姜亦心已经忙得连轴转了。
自从上次和苏念念一起去京城出差之后,她也越来越多的开始花钱换时间了。
除了她越来越有钱了之外,还有一个事实是,她也越来越没有时间了。
就像现在,汤圆协议...
晚霞烧得正烈,天边云层被染成一片熔金与赤红交织的绸缎,风里裹着初夏将至的温热,吹得人衣角微扬。韩路一走在最前,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没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薛兆恒——后者正低头翻看平板上刚导出的会议纪要,指尖在“L200异构架构验证节点”那行字上停顿了两秒,又缓缓划过。
赵文渊落在最后,手机屏幕还亮着,知乎页面停留在自己刚更新的答案下方。那句“诸君,且听龙吟”像一枚静默的印章,盖在整场会议的尾声上。他没点开评论区再看第二眼,不是不敢,而是不必。真正懂的人,此刻已在冰芯实验室的服务器后台调取B7平台日志,对照模拟器输出的内存等待占比曲线;不懂的人,骂得越凶,将来删帖时手抖得越厉害。他把手机倒扣进裤袋,抬眼望向前方——源智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将整片晚霞折射成流动的金箔,楼顶“源智科技”四个字在光里微微发烫。
罗枫怡忽然开口:“韩总,刚才廖伯韬说‘那条路,冰芯还没走过’,这话我琢磨了一路。”她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复盘一道逻辑题,“软硬协同设计不是新概念,但真能把编译器调度、芯粒通信、训练任务切分全链路对齐的,全球不超过三家。英伟达靠CUDA生态堆了二十年,苹果靠自研芯片自研OS闭环七年,而我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文渊,“靠汤圆。”
赵文渊笑了下:“靠汤圆,也靠你们——没有冰芯敢接这个活儿,再好的架构也是废纸。”
“可他们敢,是因为看到了数据。”罗枫怡摇头,“不是我们的PPT,是那个模拟器跑出来的六点四二秒。”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三人,“我查了冰芯近五年所有公开专利,他们封装团队三年前就布局了Chiplet间高速互连的介质层方案,但一直没落地。为什么?因为没有明确的应用场景。模型训练需要什么带宽、什么延迟、什么容错率——这些参数过去只能靠猜,现在汤圆给了他们答案。”
韩路一终于接话,声音沉静:“所以这不是源智单方面提需求,是两家在用不同语言写同一份说明书。冰芯说的是工艺极限、良率曲线、热密度阈值;我们说的是梯度同步时机、KV缓存命中率、算子融合边界。今天会议室里那块白板,左边写的是‘七纳米’,右边写的也是‘七纳米’,但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代差,是翻译器。”
薛兆恒合上平板:“翻译器就是那个模拟器。”
“不全是。”赵文渊纠正,“翻译器是汤圆。模拟器只是它的嘴。”
这话让空气静了半秒。晚风卷起几片梧桐叶,擦过路边长椅发出沙沙声。韩路一驻足,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那是下午会议前他让行政紧急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项L200流片前必须攻克的技术关卡,每项后面都标着责任方与Deadline。他展开纸页,指尖划过第七行:“封装内互联信号完整性验证”,旁边标注着“冰芯-沈仲和团队牵头,源智-HL-Link提供实测模型”。
“沈仲和刚才没发言,但他在记笔记。”韩路一说,“记了整整八页。他笔记本封皮上印着‘1998年中科院微电子所结业留念’,笔迹却比年轻人还工整。”
罗枫怡接过去看了眼:“这行写着‘建议引入TSV硅通孔工艺冗余设计’,但冰芯现有产线不支持TSV。”
“所以他写了‘建议’,没写‘必须’。”韩路一微笑,“这就是老工程师的分寸感——不替客户做决定,只把所有可能性摊开。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写的‘建议’变成产线上的标准动作。”
话音未落,赵文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薛兆恒发来的加密消息:“刚收到冰芯内部邮件:B7平台所有验证数据集已解密,今晚八点起开放源智测试账号权限。附言:丁耀先说‘请务必帮我们验验那个模拟器的泛化能力’。”
赵文渊把手机递过去。韩路一瞥了眼屏幕,没接,只道:“回他,明早九点,源智AI研究院联合HL-Link团队,带三套不同规模的训练任务模型过去。不测B7,测他们正在攻关的B9预研平台。”
“B9?”罗枫怡挑眉,“那不是连晶圆厂都还没进的纸面工艺?”
“所以才要测。”韩路一迈步前行,背影被霞光拉得很长,“真正的协同,不是等产线准备好再开工,是让产线在开工前就听见我们的脚步声。”
暮色渐浓,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在青砖路面上,像一条浮动的星河。四人并肩而行,影子在光里融成一片。薛兆恒忽然问:“韩总,您真觉得L200能比L100快七倍?”
韩路一没回头:“不是快七倍,是让原本不可能的路径变得可能。L100再快,也是在别人画好的赛道里超车;L200是我们在悬崖边上凿出一条新路——路宽不宽、坡陡不陡,得走才知道。但第一锤已经砸下去了。”
赵文渊望着前方楼宇间透出的灯光,想起下午丁耀先输入参数时微微发颤的手指。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在看到模拟结果与实测数据误差不足5%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马克笔放回笔筒,金属笔帽磕在陶瓷笔筒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那声响比任何掌声都更重。
回到源智总部,电梯直上十八层。推开研发部玻璃门,迎面撞见抱着一摞电路板的实习生。“韩总!”少年慌忙立正,怀里几块PCB差点滑落,“HL-Link团队刚送来的L200原型互连模块,说是按您上午说的‘预留20%冗余带宽’改版的!”
韩路一接过最上面那块板子。板子很轻,表面蚀刻着蛛网般的微米级走线,中央七个方形焊盘围成环状,每个焊盘边缘都蚀刻着极小的编号:C1-C7。他拇指摩挲过C3焊盘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色镀层——那是为未来升级TSV预留的导电触点。
“告诉沈工,明天上午十点,带B9预研组来我们机房。”韩路一将板子递给赵文渊,“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任务还没开始跑,编译器已经把显存读取路径规划到纳秒级’。”
赵文渊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门前他停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汤圆最新一轮训练中暴露出的三个底层瓶颈:KV缓存抖动、AllReduce通信死锁、混合精度梯度溢出。这三处问题,昨天还只是日志里的报错代码,今天已变成L200架构图上三处加粗的红色标记。
他插入U盘,电脑自动弹出窗口,显示正在同步云端数据。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汤圆v3.2.7训练日志分析完成。检测到17个可硬件加速算子,其中9个需定制计算单元,8个可复用现有IP核。”
赵文渊没点开报告,直接关闭窗口。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沉入地平线,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细小的芯片在黑暗中悄然点亮。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斯坦福实验室,导师指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说:“真正的创新不在峰值算力里,而在功耗墙裂缝透出的光。”
那时他以为裂缝是制程进步,后来知道是架构革命,如今才明白——裂缝是两群人,用彼此完全不同的语言,却朝着同一个光点,同时伸出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廖伯韬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明早八点,B9实验室见。”
赵文渊回复:“带茶。”
他关掉台灯,整层楼陷入昏暗,唯有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呼吸吐纳,像一块巨大而精密的集成电路,正等待第一颗国产芯粒,嵌入它跳动的心脏位置。
楼下停车场,薛兆恒启动车辆,后视镜里映出源智大厦顶楼尚未熄灭的灯。他习惯性摸向副驾座椅下方——那里常年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支磨损严重的游标卡尺(1996年清华毕业设计获奖品)、一本边角卷曲的《半导体器件物理》(扉页写着“赠兆恒:愿你永远记得载流子如何穿越PN结”)、以及一张泛黄照片:二十岁的他站在长江大桥栏杆边,背后是轰鸣的货轮与漫天飞雪。
他没拿包,只是静静看着后视镜。镜中灯光流淌,仿佛有无数个年轻的自己正从岁月深处走来,穿过实验室的防静电地板,穿过无尘车间的风淋通道,穿过冰芯总部会议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最终停在这辆黑色轿车的倒影里,朝他轻轻点头。
引擎低吼启动,车驶入夜色。前方高架桥的LED灯带蜿蜒如龙脊,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待点亮的晶体管。而就在三十公里外的冰芯晶圆厂,凌晨一点的洁净室里,机械臂正将一片十二英寸硅片送入光刻机。镜头缓缓聚焦——硅片表面,蚀刻着尚未成型的L200芯粒阵列。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沟壑之间,量子隧穿效应正以每秒万亿次的频率发生,像无数微小的火种,在真空与金属的缝隙里,静候燎原。
韩路一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没开灯。城市灯火在他瞳孔里碎成星群。他想起下午廖伯韬说“那条路,冰芯还没走过”时,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三短一长,是摩尔斯电码里的“S”,也是“Start”的首字母。
窗外,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天幕,转瞬即逝。但就在它消逝的轨迹尽头,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青灰——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也是破晓时最亮的刃。
韩路一终于转身,按下桌上通话键:“通知研究院,今夜全员待命。从现在起,L200项目进入‘龙吟’状态。”
电流声滋啦作响,像一簇微小的火焰,在寂静里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