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业离开溶洞时,雨已经小了。
山林里只剩细密水声,树叶被夜风吹得发冷,湿泥粘在鞋底,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响动,远处城市的灯光被雨雾泡得发白,像隔了一层旧玻璃。
苏业已经将里面属于自己的痕迹抹除掉了七七八八,作为隐藏在平凡生活中的超凡,他并不希望自己如今探寻超凡的节奏被打扰。
今日之举一是因为他们动了苏尘,算是触碰了苏业的逆鳞,二则是因为玄景会太过恶毒,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正好顺着这条线找到了玄景会的基地之中直接全盘覆灭。
苏业抹去自己的痕迹,他一心向超凡,有自己的路要去走,不希望被打扰。
苏业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天亮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沙发边缘,苏尘还躺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半张脸陷在抱枕里,睡得很沉。
苏业站在玄关处看了他一会儿。
这混小子,当真是累坏了,极限状态下觉醒内景,想不到自己的弟弟竟然还是个超凡天才。
苏业把雨衣脱下,简单处理干净,又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一点冷意。
今夜外出,倒是杀了几十号人,虽然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可对苏业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影响的。
水系金丹发力,精神力轻轻拂过眉心,那一点阴翳和暴戾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心跳慢慢回稳,呼吸也重新变得平和,镜子中的自己面部轮廓也逐渐回归柔和。
回到房间后,苏业关上门,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让他的心境格外的平静。
苏业从怀里取出那本《龙蛇换脊》,古书封皮带着潮气,边角磨损得厉害,拿在手里却有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他翻开第一页。
“脊换龙蛇,劲透梢节————大龙抖甲,长蛇盘身,百骸齐发,骨肉齐鸣......”
字句古朴,颇有些逼格。
苏业看了两行,眉头却慢慢挑了起来。
这东西是古武的产物。
他此前其实想过,要不要从一些古老武术典籍里借鉴超凡之路,古人的智慧很珍贵,很多东西未必能用现代医学完全替代,只是他一直没机会接触真正有用的典籍,而那些古武伴随着几年前网络上流行的一番打假风波,如今
早已销声匿迹,无处寻迹了。
没想到这次夜闯玄景会,竟然捡到了一本。
他继续往下翻。
所谓龙蛇换脊,核心在脊柱,发力时从足底起劲,沿小腿、膝、髋一路传导,进入腰背,再由胸椎、肩胛、肘腕送到梢节,书中称之为大龙抖甲,又有长蛇盘身之说。
苏业看着看着,脑子里却自动换成了另一套属于医疗的语言。
足底筋膜,腓肠肌,股四头肌,竖脊肌群和肩胛稳定,古书里的“龙”,落到身体上,就是一条由骨骼、筋膜、肌肉和神经反射共同组成的发力链,一旦这条链打通,力量就能从地面传到指尖,中途少掉很多损耗。
好东西。
可再往下看,苏业又觉得不对。
这本《龙蛇换脊》有明显断裂感。
前半段像古武,讲身法、劲路、骨架、明劲爆发,虽然文字晦涩,框架却很完整,可到了后半段,忽然多出一些关于脊梁外相的描述,那部分文字更鲜活,也更危险,像有人拿一门古武做底子,又把一种脊柱外相强行融了进
去,试图让古武与外相彼此配合,创造出一本真正的大杀术。
苏业眸光微动。
他当时在玄景会内救下的那个少年,外相就在脊柱处,他回想起少年背后的暗沉纹路,沿着棘突和椎旁筋膜伏着,像一条尚未真正醒来的龙蛇。
“背后有高人啊。”苏业低声道。
那个少年看着气度就不寻常,现在看来,果然有来历,有人把古武推新,又借助少年的外相形态,重新修订出这本《龙蛇换脊》。
苏业越看,眼睛越亮。
这东西对他太有用了。
他的拈花脱胎于李岳峰的寸劲外相,精巧,隐蔽,擅长透劲伤人,但还不算成熟,很多地方都靠他的身体强度和精神感知硬补,而《龙蛇换脊》有一套成熟框架,拈花偏内劲,偏暗劲,龙蛇换脊明劲,讲究骨肉齐鸣,一发
即至。
只是可惜,还差了点东西。
“还是不够完善。”
苏业合上书,想了想,又拿出手机开始搜资料。
只能说网络上的搜索是但凡有几个相关字句便会被揉在一起向你抛过来,什么三天换脊、七日成龙,苏业扫了一眼就关掉。
最后,他在一篇很冷门的地方志和一条老武术论坛帖子里,找到了相似源头。
《龙蛇变》。
一门小众古武。
有传承者,但没有具体的地址。
“若能知道住处的话,得去登门拜访一下。”
虽已是深夜,可苏业此时完全被这本龙蛇换脊引起了兴头。
他起身,把房间里能碰到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出租屋空间不大,他站在床和书桌中间,脚尖刚好避开地上的拖鞋。
他按着书中所写,双脚落地,膝微屈,脊柱一点点舒展开。
起初只是寻常站桩,很快,苏业使用精神力照见自己的身体,足底受力,踝关节细调,膝髋联动,腰背筋膜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力量沿脊柱向上爬,胸椎一节一节被牵动,肩胛骨轻轻沉下,一股无形之间的磅礴大力顺势
涌起。
噼啪!
脊柱深处传来一连串细密爆响,那声音很轻,却极干脆,像一挂鞭炮被压在骨肉里炸开。
苏业眼神一亮。
再来。
他脚下一沉,整条脊柱骤然绷起,这一刻他的背部肌肉从腰骶到肩颈层层收缩,筋膜传导像被打通了一条直线,胸腔里的肺金微微一颤,心脏也随之更有力地跳了一下。
噼里啪啦!
这一次,响声更密,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跟着震了一下,里面半杯涼水荡出一圈细纹。
苏业立刻收力,担心扰民,他便没继续练了,不过这龙蛇换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第二天清晨。
苏尘悠悠醒来,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截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老哥家的沙发上。
苏尘脸色微微一变。
他竟然就这么睡了一夜,看来是真的太累了,不过老哥家也确实有一种安全感,这一觉睡下来他精神状态竟然好了许多,左手还是疼,体内却暖暖的,像有一小片春意藏在肝脏附近,慢慢修补那些细碎伤势。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苏业端着杯热水出来,看了他一眼。
“醒了?”
苏尘立刻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醒了醒了,老哥,几点了?”
“七点多。”
苏尘面色一变。
“完了,我上午有课,我先去上课了,不然真迟到了,老哥你也得上班吧?”
“嗯。”
苏业看着面色狂变的苏尘,不由得觉得好笑,他似乎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上学的时候觉得迟到是天大的事。
苏业把一袋面包还有一包鲜豆浆丢给他。
“路上吃。
苏尘接住,心里一暖。
“知道了!”
他穿好鞋,背起包,走出了房间,咔擦,关上门,楼道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苏尘揉了揉脸,刚掏出手机,屏幕上姨一条条消息就开始滚动了。
消息炸了。
几十条未读,有群聊,有私聊,还有那个超凡小圈子里几个熟人的疯狂刷屏。
“苏尘!江城出大事了!”
“醒没醒?快看消息!”
“玄景会没了!"
“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大佬,一夜之间,几十名会众,还有一名白袍高级会众,全军覆灭!”
“江城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了!”
苏尘脚步猛地停在楼梯口。
“什么?”
他低声惊呼了一声。
昨晚他睡了一觉,江城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玄景会,他才刚和玄景会的人交手过,知道那些人究竟有多可怕,一个黑袍就已经让他险些死在雨夜废弃工地里,几十名黑袍,还有白袍,一夜之间全死了。
苏尘盯着屏幕,后背莫名发凉。
这是哪位大佬出手了?
另一边,苏业已经收拾好东西去上班。
他换上寻常外套,拎着包下楼,混进早高峰的人群里,早餐店门口蒸汽腾腾,油条刚出锅,公交车靠站时刹出一声长响,江城的清晨照旧忙乱,不管暗流涌动,普通人的生活仍在继续。
而对于玄景会之事,苏业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一时盛怒下为弟弟出头的举动,竟然让整个江城轰动。
对于江城来说,玄景会一直都是一根毒刺,是让很多知情人心中发寒的邪恶组织。
玄景会以搜集外相为主要目的,手段残忍血腥,很多人心中愤恨却不敢招惹,生怕被盯上,哪天死无全尸。
结果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引发的震撼可想而知。
苏尘赶到学校时,早课还没开始。
教学楼外的路面还湿着,梧桐叶上挂着雨珠,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往楼里跑,苏尘刚走到楼下,就被几个熟面孔围住。
“尘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显然他们早就聚在了一起,在大学内也有几个校外人员,可现在他们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玄景会没了!这根毒刺终于被拔掉了!”
另一个人接得飞快:“一夜之间啊!听说那白袍可是一位内景正统的凶人,这种超凡者想捏死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苏尘倒吸一口冷气。
内景正统,五脏六腑开始进化的人,这样的人都被杀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肝脏位置,那里始终暖暖的,他昨晚濒死之时好像也觉醒了内景,只不过他还没有研究自己的内景现在究竟算什么,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最近在江城内还是低调一些吧。”戴眼镜的男生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玄景会平时藏那么深,坏事做太多,这下得罪了惹不起的存在。”
“估计是其他组织出的手。”旁边有人皱眉,“玄景会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灭,估计是他们太猖狂了,得罪了另一个强大的组织,一口气把他们打掉了,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管他呢,好死。”
一个女生冷着脸开口:“这群坏事做尽的家伙,死干净才好。”
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苏尘想起昨晚那个小女孩,又想起玄景会口中的观摩外相,夹杂着多少的腥风血雨,他心里那点震动慢慢沉下去。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得去上课了。”
“尘哥,你没事吧?”戴眼镜的男生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
苏尘摆了摆手,背着包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有学生在背单词,也有人端着包子边走边吃,热乎乎的豆浆味混在湿雨气里,寻常得让人恍惚。
苏尘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联系了军方那个上线。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对面就回了。
“玄景会那边的尸体已经取走了,你昨晚上报的那具也确认了,这边给你结算。”
苏尘看见结算两个字,心里本能一松。
二十万块。
他能帮老哥分担一点了。
可玄景会全灭的消息还压在心头,他犹豫几秒,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前辈,昨晚城南那边......到底是哪方出的手?”
对面安静了片刻,这一次回复慢了不少。
“这件事不要多提。”
苏尘心头一紧。
对方又发来一句:“目前我们也很疑惑,甚至越探查越觉得心惊,根据我们的现场勘探,从留下的痕迹判断,覆灭玄景会的,可能只有一个人。”
苏尘手指顿住。
一个人?
“您确定是一个人做的?”他忍不住回了一句。
对方很快确认:“嗯,很不可思议吧,我们检查了那些玄景会会众的死状,包括白袍的死状,现场只有一个人出手的痕迹,所以才让人觉得恐怖。”
苏尘慢慢攥紧手机。
一个人,杀穿玄景会据点,连白袍内景正统都死在里面。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天色阴沉,雨后的江城像刚洗过一遍,湿亮又安静,太令人震撼了。
手机再次震动。
对方最后发来一句:“江城,卧虎藏龙啊,你是个好苗子,平日里行事低调些,有些人,是开罪不起的。”
苏尘沉默半晌,回复了一个字。
“嗯。”
玄景会的风波之后,苏业的生活又重新平淡了下来。
第四诊室依旧不温不火,每天有人挂号,也有人站在门口看见年轻医生的脸,犹豫两秒,又转头去问护士专家号还有没有,苏业对此已经很平静,照常问诊,有人就看,没人就发呆,或是思考超凡。
苏业这几日的心思,几乎都扑在了那本《龙蛇换脊》上。
清晨天还没亮,他便去了住处附近一片空地,那地方原本是个小篮球场,篮筐早就歪了,地面水泥裂着几道缝,缝里长出细草,昨夜下过一点小雨,空气湿润。
苏业站在空地中央,脚掌踩实地面。
他没有急着动,精神力先照见自身,足底受力,膝髋微屈,骨盆沉下,胸腰筋膜被一点点拉紧,脊柱从尾椎开始,像一节一节被唤醒,竖脊肌贴着椎体两侧绷起,肩胛骨微微下沉,手臂自然垂落。
《龙蛇换脊》讲明劲。
劲起于地,贯于脊,透于梢。
苏业缓缓吸气,胸腔扩张,肺叶深处的金息被他压住,只留下纯粹的肉身发力,下一刻他脚下一震。
噼里啪啦!
一连串骨节爆响从脊柱深处炸开,苏业的背部瞬间细起,整条脊椎宛如一条大龙抖动甲片,腰背肌肉层层传导,力量顺着肩胛、肘腕一路冲到拳锋,一拳轰出,空气被打出沉闷爆响,前方地面的积水猛地炸开,水珠飞溅出
去,裂缝里的细草齐齐往后伏倒,拳风擦过那只歪掉的篮架,铁架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
苏业收拳,站在原地。
他没有继续打第二拳,脊柱两侧已经传来明显酸胀,腰背深层肌肉像被人拧过一把,胸腰交界处还有一点细微热痛。
他无奈摇头。
“没有外相的加持,这龙蛇换脊无法多次使用,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
这还是他完成了二次洗髓,换成正常人,强行照着这本书打一次,脊柱恐怕当场就要出问题,轻则椎旁肌肉撕裂,重则椎体错位,神经受压,整个人直接躺进骨科。
“这绝对是一种很强的术。”苏业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用古武的框架融合外相,威力巨大,只可惜还不够完美,很多力量运转的时候很晦涩。”
古武果真是一条路。
苏业有种打开新门的感觉,古武和医术相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医武同源,都是对人体的开发与研究。
他也不记得自己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
上医调命,下医治病;上武养身,下武杀人。
《龙蛇换脊》若是先当成强身法来练,慢慢开发,或许能给他的肉身体系补上一块短板,可惜他现在没接触过脊椎外相,也没看过那本真正的古武《龙蛇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业收功,揉了揉后腰,心思却动了起来。
当时在溶洞里,那个少年背后的外相纹路其实很值得研究,只是那种情况下,他要是真把人按回铁床上,仔细检查脊柱、筋膜和外相轨迹,那个少年就算再有心理素质,估计也得被吓出点毛病。
玄景会刚要活剥外相,他转头就开始做详细检查,观摩外相,听起来都很像另一个版本的变态。
苏业失笑一声,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可玄景会的事,终究给他心里添了一分紧迫。
江城这处玄景会只是一个小据点,这么一个小据点里就有白袍,有洗髓层次的存在,真正的玄景会总部呢?
苏业这次算是把玄景会得罪死了,好在他处理得很干净,玄景会的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短时间内对方很难直接盯上他,可这份平静不会太久。
苏尘已经跻身超凡,觉醒内景,掌握外相,未来的路注定无法一直安稳,苏尘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未来不会太平,苏业必须变强。
变强啊。
这个念头在苏业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回到住处,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坐在电脑前打开医院数据库。
一路走来他接触到的许多超凡,其实最初都披着“病”的外衣,王明的水系金丹雏形被当成肾结石,李岳峰的寸劲外相......
作为医生,苏业可以接触到很多后知后觉的超凡病例,这些病例被病人带进医院,又被常规诊断筛过一遍,看不明白的归入疑难,症状缓解的成了误诊,病人再也不来的就静静躺在数据库里。
苏业开始检索。
关键词从“异常钙化”“无明确器质性病变”“反复疼痛”到“影像不符”“短期肌力改变”,一条条病历被筛出来。
有一位三十二岁的货车司机,反复胸闷,肺部CT显示右肺下叶有细密高密度纹理,像金属粉末沉积,可血常规、炎症指标和职业暴露史都对不上,病人只来过一次,拿了片子后再没有复诊。
还有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指末端反复发热,指甲下方出现木纹样暗线,骨科、风湿免疫科都没查出明确结果,病历最后写着“建议随诊”,后面空空荡荡。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蜕变成功,跻身超凡,还是被进化折磨,最后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
苏业继续往下看。
忽然,一份病例让他的手停住了。
患者,柳霄,男,二十一岁。
主诉:反复闻到腐臭味三周,伴有皮肤冷感,夜间失眠。
检查结果很怪,头颅MRI没有明显异常,鼻腔内镜也没有病变,但病人自述气味来源“像从骨头里冒出来一样,很臭”,同时他的血常规显示白细胞轻度升高,皮肤科记录里还提到患者背部和小臂有不规则灰黑斑块,触摸时温
度偏低。
病历里最后一句是: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自行离院。
登记地址在隔壁小城。
青梧市,老桥区,松槐巷17号,3单元402。
苏业看着这个地址,心里微微一动。
转正之后他的排班总算能挤出一点假期,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上班,照常练功,呼吸法每日运转,体魄都在缓慢增强,只是三次洗髓依旧遥遥无期,他也不知道下一次突破会在什么时候。
休息日那天,天刚亮,苏业便背上背包出了门。
青梧市离江城不算远,高铁半个多小时,再转一趟公交就到,他找到松槐巷时已经快中午了。
这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体外墙被雨水泡得发灰,墙根处长着青苔,电线从楼与楼之间拉过去,乱得像没整理过的缝合线,楼道口贴满小广告,开锁、通下水、回收旧家电,纸边卷起,沾着灰。
巷子里潮气很重,一楼有户人家在煮午饭,油烟和霉味混在一起,地上积水照出一小块阴沉的天。
苏业刚进小区,就看见一位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
他上前问道:“阿姨,打扰一下,请问柳霄住这里吗?”
阿姨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
“你是说柳霄那小子啊?”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不知道啊,已经个把月没见过他了吧?你不说我都忘了,怎么了,这小子惹事了吗?”
苏业连忙摇头:“没,我是他朋友,来看看他。”
阿姨松了口气,又有点纳闷:“朋友啊,那你上去看看吧,三单元,四楼,左手边那户,那孩子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前阵子还老说楼里有臭味,我们都没闻见,没事的话也来跟我说一声,这孩子,还挺让人操心的。”
她说着又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啊,怪得很。”
苏业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上楼。
楼道狭窄,采光很差,墙皮一块块鼓起,扶手摸上去有些黏,每上一层都能闻到不同味道,饭菜味,潮味,旧木头味,还有某种很淡的腐败气息。
到了四楼,这股气味明显重了起来。
苏业站在402门前,敲了敲门。
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楼道里只有声控灯嗡的一声亮起,惨白灯光落在门牌上。
苏业微微皱眉,他的感知力扩散开来,顺着门缝里探去,下一刻他面色微变。
屋里有东西。
还有很浓的死气。
苏业抬手按住门锁,五指发力,咔嚓,锁芯被他硬生生扭断。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股恶臭像一团湿热的烂泥直接涌入鼻腔,苏业皱了皱眉,他在医院里闻过坏死组织的气味,也在急诊见过溃烂的创面,可都没眼前的味道难闻,里面夹着酸败的胃液味、腐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泥腥气。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堆着外卖盒、矿泉水瓶和几袋发黑的垃圾,地板上有拖拽过的痕迹,黏腻的暗色液体干在瓷砖缝里,并不像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苏业走入其中,他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可当精神力覆盖过去,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清晰时,他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卧室里有一个巨大的生物。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东西缩在床边,几乎占满半个房间,皮肤和增生的肉块纠缠在一起,像一座堆坏了的肉山,床板早就被压塌,墙角有大片灰黑痕迹,窗台上的绿萝枯得只剩几根软塌塌的藤。
“谁?”
低沉的声音从卧室里响起,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满了潮湿的砂土。
苏业站在客厅中央,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脾土的失败进化。”
卧室里的阴影动了,下一刻,那座肉山缓缓走了出来。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外楼道声控灯的白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它身上,苏业终于看清了柳霄现在的模样。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头皮上布满鼓胀的肉芽,原本的五官被挤得变形,眼睛陷在肿胀皮肉里,眼白充血,瞳孔却还残留着人的痛苦。
他的脖子几乎消失了,肩膀和胸腹连成一片,皮肤被撑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破开,露出灰红色的增殖组织,肉块之间有一条条粗大血管,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像快要撑裂。
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腐败肉屑便混着泥土一样的碎渣落在地上,那股恶臭就是从这些东西里散出来的。
苏业看着他,心里一沉。
这就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可眼前的一切也验证了他的猜测,那些在医院留下疑难病例,之后再也没有来复查的人,有一部分恐怕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
进化会流入整个世界,成功的人掌握力量,失败的人被力量吞没。
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是人拥有智慧,人会从自身变化里寻找方向,会尝试引导,会记录,会修正,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超凡。
可无人引导的人,一旦走错方向,身体就会像动物那样无规则进化。
吞噬。
增殖。
畸变。
最后把人本身也拖进泥潭里。
苏业作为医生,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种事,他曾经判断未来会是一个失控的时代,现在看来并非无的放矢。
柳霄盯着他,胸腹间的肉块剧烈起伏,房间里的气机开始变得危险,那股脾土气息很浑浊,沉重、潮湿,带着失控后的暴躁,压得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业没有立刻动手。
“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谈谈。”
他的声音很平静,柔和,试图劝说眼前的怪物。
“我是江城一院的医生,你家人应该带你去过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在那里看到你的病例,所以才会过来。”
柳霄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业继续道:“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柳霄往前挪了一步,这一动他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得更厉害,表情像愤怒,又像痛苦,额头和颈侧残留的血管一根根鼓起,皮下有肉芽在细细蠕动。
“没人救得了我………………”他声音发抖,“这个世界已经抛弃我了。”
苏业看着他。
那已经不能算内景进化了,内景畸变,脾土原本该承载血肉,稳固身体,运化营养,可柳霄体内那股土性已经彻底失控,它疯狂吸收、疯狂增生,把肌肉、脂肪、筋膜和皮肤全都拉进同一个错误方向。
他的身体像一块失去边界的培养基,还活着,也在腐烂。
“柳霄。”苏业开口,“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就还有机会。”
柳忽然低吼一声。
那声音压抑得厉害,像积了太久的痛苦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膨胀,手臂皮肤裂开,大量灰红色肉芽从裂口里涌出,转眼缠成一条粗大的血肉触手,触手表面还挂着黏液和碎肉,猛地朝苏业抽来。
苏业脚下一点,身形瞬间后退。
轰!
触手砸在客厅地面上,瓷砖当场碎开,整栋居民楼都跟着震了一下,楼上隐约传来东西摔落的声音,隔壁有人惊呼。
苏业脸色顿时难看。
“这里可是居民楼。”
他看着柳霄,语气沉了下来。
“旁边还有很多邻居,刚才楼下那位阿姨还记得你,说你一个多月没出门了,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以前应该都很照顾你。”
柳霄粗重地喘息着,肉芽触手在地上拖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苏业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在这里动手,他们也会受伤,整栋楼可能都会塌,你这是在毁掉你生活过的一切。”
柳霄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吼声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股被困在身体里的绝望。
他身上的肉块不断鼓胀,触手抽动了几下,墙面被刮出几道深痕,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一瞬间更暗,只剩从破门处漏进来的微光,照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许久。
他沉默了下来。
然后,柳霄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撞向卧室另一侧的墙壁。
轰!
老旧墙体当场破开一个大洞,水泥、砖块和灰尘一起炸开,外面的阳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得满屋尘埃乱舞。
柳霄撞碎墙壁,沿着楼体外侧粗暴地攀下去,朝小区后方冲去,那边有一片枯林,树木稀疏,杂草荒着,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苏业站在破开的墙洞前,看着那团肉山般的身影远去,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真麻烦。”
他没想到脾土畸变会恐怖到这种程度,柳霄已经完全增殖成了可怕的肉瘤怪物,情绪暴躁,难以自控,脾胃运化,和情绪牵连极深,一旦失控,连愤怒和痛苦都会变成身体继续畸变的燃料。
苏业呼出一口气,眼神却慢慢定下来。
“不愿意在这里对我动手,说明还保留人性。”
“还算是人。”
“那就好办。”
他迈步走到墙体破洞边缘,楼外的风卷着尘土吹来,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破碎墙体边缘还在簌簌落灰,楼下有人惊慌喊叫,远处枯林里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苏业站在光里,影子轻轻晃动。
下一刻,他纵身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