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月住的地方离苏业的新住处不算远。
出租车穿过两条街,在一片老小区门口停下。
江晓月下车后,背着小包站在路灯下。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明显还在想刚才聚会上的事。
苏业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你现在最要紧的事,还是把规培熬过去,剩下的不必多想。
江晓月抬头,忍不住瘪了瘪嘴。
“师哥,你说得好轻松,最近我都快累死了。”
“熬过去就好了。”
在苏业看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超凡以大雾筛选众生,拥有超凡的人提前踏入那个危险的世界,而像江晓月这样的普通人,没有任何进化的特征,是安全的,依旧可以享受往日里那平静的生活。
“有学术上的难题可以问我,别一个人憋着。”
“问你你不回咋办?”
“咳咳,咋可能!别污蔑我。”
“哼。”
江晓月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容,随后缓缓道:
“终于有点师兄的样子了。”
苏业笑了一下。
“回去吧,早点睡。”
江晓月走进小区,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你也早点回去。”
江晓月上了楼。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靠近二院,胜在方便,屋里摆着一张小书桌,桌上堆着病历本、规培手册、几本厚厚的教材,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
她进门后换了拖鞋,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累死了。”
躺了不到半分钟,她又认命地爬起来,带教老师白天刚留了作业,明天要交的。
江晓月打开台灯,灯光落在桌面上,照得纸页一片发白,她一边翻资料,一边咬着笔帽,眉头皱得很紧。
规培没有想象中浪漫。
在去掉了白衣天使的滤镜后。
更多时候,是写不完的病程,改不完的记录、背不完的知识点,还有老师那句看似轻飘实则沉重的:“这个你再完善一下”,这句话只要一出现,她不管在做什么,都要猛地爬起来,所谓完善,不过只是达到老师心中的一个标
准,但标准究竟是什么,呵,你别问。
她撑着下巴,写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十一点。
她终于把作业整理完,手机拍照备份,又把纸质版装进文件夹。
关灯前,她想起方渊那块炸掉的海色一般深邃的玉。
江晓月叹了口气。
“算了,世界毁灭也得先交作业。”
啪。
灯光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而就在出租屋外,那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一道身影无声蹲伏在树权之间。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身形极轻,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树叶挡住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他抬手按了按耳朵上的耳麦。
“我已就位。”
“名单上重点标记目标,江晓月,江城二院规培生。”
“我将展开监控,分析其生活规律、进化品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过名单不会出错吧?这个叫江晓月的规培生,真是天赋爆表的存在?我看着怎么不太像呢?”
耳麦里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那小子利用海心玉测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问题。”耳麦那边继续道:“为了这次的测试,他弄坏了我们一枚海心玉,现在已经被关起来惩罚了。”
“嗯,海心玉何等珍贵,弄坏了是该罚,不过也别太过分,毕竟是为我们做事。”
树上的人看向江晓月已经熄灯的窗户,眼神谨慎。
“我会仔细观察的。”
苏业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新房子楼道干净,感应灯很灵敏,脚步刚落下,暖白色灯光就亮了起来。
他进门,洗手,换鞋。
屋里安静得很。
窗外能看到一片城市夜景,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灯光,车流像细线一样穿过街道。
苏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江城的夜色依旧平稳。
可他总觉得底下有暗流在涌。
一个月前,他刚获得水系金丹雏形时,接触超凡的人还很少,那时候一切像刚刚发芽,藏在泥土里,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可大雾降临之后,短短一个月,超凡已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何清清,叶彤,姜平。
甚至今晚方渊那种普通人,都能拿着一块海心玉去筛选同学之中的超凡进化。
速度太快了。
快到苏业都有些诧异。
可在这份快速滋生下,黑暗与野心也一并写了出来,白灯街,玄景会,还有方渊背后那只伸进普通同学圈里的手。
苏业揉了揉眉心。
“王老那边,最好快一点。”
苍龙军区若能尽快培养出一支维持新秩序的力量,江城至少不会彻底失控,不过相信很快了,苍龙军区立威之时,相信全国范围内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都会老实下来了。
他在客厅里简单修炼了一会儿。
水系金丹缓缓转动,肺金沿着肺叶游走,脊柱间龙蛇之意微微起伏。
三次洗后,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很圆满的状态。
再吸收灵气,如果已经不明显。
苏业没有强求。
修炼片刻后,他洗漱睡下。
第二天清晨。
江城阳光很好。
风从老小区楼缝里穿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早餐摊支起了锅,豆浆热气往上冒,油条在油锅里翻滚,香味贴着街道一路飘开。
大树上,那道身影一夜没走。
他端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对象:江晓月。】
【职业:江城二院规培生。】
【居住环境:普通租房。】
【夜间行为:完成带教作业,十一点左右入睡。】
【初步判断:暂无异常。】
上午八点二十。
江晓月拎着包出门。
她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差点没赶上车。上车后,她扶着拉环,低头背着手机里的知识点。
树上那人远远跟着。
自始至终都一丝不苟的进行观察,无灵机波动,无脏腑异变,无外相痕迹,无精神异常,会不会出错了?不可能,海心玉不会出错的。
上午十一点半。
江晓月在二院食堂吃饭。
她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青菜,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病历,中途被同事叫走,回来时饭都凉了。
那人坐在食堂外一辆停着的面包车里,远远看着她。
根据目前整个江晓月表现出的各方面数据,比如无意识发力时的肌肉变动、小跑速度、反应速度......
经过他的运算,得出的结果.......
【午间复测:普通人。】
下午三点。
江晓月跟着老师查房,抱着病历夹,站在病床旁边认真听,中途被问了一个问题,她卡壳了两秒,耳朵都红了,随后低头快速记笔记。
监视者靠在对面楼顶。
第七次运算。
依旧普通。
下午六点。
江晓月终于下班。
她站在二院门口伸了个懒腰,买了一杯柠檬茶,脸上露出一点被工作榨干后的短暂快乐。
远处,那人手中的笔忽然停住。
啪嗒!
笔被他生生捏断。
墨水沾了手指。
他胸口起伏,强压着火气按住耳麦。
“组织,夜隼呼叫组织。”
耳麦很快接通。
“情况如何?是否确认天赋绝伦的超凡者?”
男人声音里满是压抑怒火。
“那个叫方渊的小子呢?”
“还关着。”
“你现在过去。”
“什么?”
“立刻过去。”
他咬牙切齿。
“电他。”
耳麦那边安静了一下。
“原因?”
“别问为什么,给我电他,狠狠地电他!”
男人看着远处正在吸柠檬茶的江晓月,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叫江晓月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超凡征兆!”
“他浪费我整整一天一夜,我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了某个细节啊!!”
“把电棍充满电,狠狠地电他!”
耳麦那边很快传来脚步声。
随后,是滋啦一声电流响。
紧接着,方渊凄厉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啊啊啊!”
“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玉自己在她面前炸的啊!”
电流声继续。
树影下,男人闭上眼,脸上竟露出几分舒适神色。
“舒服了,我得赶紧去观测下一个,货源问题再不解决,我们这些人都要玩完。”
他收起笔记本,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晓月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还挺大。
她吸了一口柠檬茶。
“今天晒得人头晕。”
随后看了眼时间。
终于下班了。
她美滋滋地朝家里走去。
苏业下班后回到家。
刚进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周敬堂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有一台手术,你跟我上。
苏业看了一眼,没觉得意外,跟周老上手术,对他来说是学习机会。
刚准备回复,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这台手术,你来主刀。”
苏业手指一顿。
“啊?”
他站在玄关处,鞋都还没换完。
主刀?
这不符合规矩啊。
他虽然已经破格转正,可按照正常流程,他还没到独立主刀的程度。
手术不是儿戏,切开一个人的身体,每一步都要负责。
对病人负责,对家属负责,也对医院负责。
苏业立刻回消息。
“周老,这不太合适吧?”
周敬堂回复很快。
“主刀签字依旧是我,你在我的手术里,在我的指导下完成操作。”
苏业看着这两句话,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是提携。
也是信任。
(明面上主力依旧是周老,实际由周老在一旁监管,他进行主要操作。
这既是考验,恐怕也是周老和院内商量出的结果。
片刻后,周敬堂把病例资料发了过来。
患者,男,四十六岁。
左侧输尿管上段结石,约0.9厘米,伴左肾轻度积水,反复腰痛三周,保守治疗效果差,计划行经尿道输尿管镜下钬激光碎石取石术,术后留置双管。
常见手术。
难度不算高。
但对第一次主刀的苏业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苏业换好衣服,坐到书桌前。
将自己的那个开机都要卡上一卡的小破电脑打开。
影像资料一张张放大。
结石位置,输尿管走形,积水程度,肾功能指标......
他一项项看过去。
随后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手术流程。
截石位,消毒铺巾,进镜,膀胱内观察,寻找左输尿管口,置入导丝,沿导丝进输尿管镜......最后钬激光碎石,控制能量和频率,避免输尿管黏膜热损伤,取石,复查,留置双J管。
每一步,他都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
精神力让模拟变得极清晰。
镜下视野,冲洗液流动,结石反光,黏膜水肿,导丝角度,全都像真实发生在眼前。
这一晚,苏业几乎没怎么睡。
可第二日清晨,他依旧神清气爽。
第一次主刀。
来吧!
苏业刚到医院,就被赵副院长叫了过去。
副院长办公室里,茶香很淡。
赵副院长坐在桌后,看着苏业,神色比平时更严肃。
“今天这台手术,周老会全程看着。”
苏业点头。
赵副院长继续道:“手术过程,我们也会做评分,如果合格,院里会正式确认你的部分主力能力,以后可以适当给你安排手术。”
他说到这里,看着苏业神采奕奕的模样,语气不免压低了些。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手术不是儿戏。要对病患负责,对家属负责,对医院负责。”
苏业神色认真。
“明白。”
赵副院长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苏业离开办公室,换洗手衣,戴帽子口罩。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空气里消毒水味更重,白色灯光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淡。
周敬堂已经在等他。
老人看了苏业一眼。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周敬堂点头。
“走吧。”
手术团队进入手术室。
患者已经完成麻醉,取截石位,监护仪发出规律滴声。
巡回护士核对信息。
“患者姓名,李建国。”
“手术名称,经尿道输尿管镜下钬激光碎石取石术。”
“手术部位,左侧。”
苏业站在主刀位置,周围的护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脸认真的周敬堂,露出惊异的神色,什么情况?今天主刀的不是周敬堂老爷子么?原本有些护士还有些激动,毕竟能够见识江城医学泰斗的手术,结果竟然是这
个她们没什么太多印象的年轻人。
无影灯落下。
那一瞬间,周围声音像被压低了很多。
他只剩下眼前这一台手术。
周敬堂站在旁边。
“开始吧。”
苏业伸手。
器械护士递上器械。
消毒铺巾完成后,苏业调整输尿管镜,动作稳定地进入。
镜头视野出现在屏幕上。
膀胱黏膜清晰。
苏业没有急着找输尿管口,而是先完成快速观察,排除明显异常。
周敬堂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满意。
年轻医生第一次站在主刀位置,很容易急。
苏业没有,动作稳重,心态绝佳,这样的人才能应对手术时的各种突发状况。
“左输尿管口。”
苏业声音平静。
导丝进入。
角度轻微调整。
导丝顺利上行。
输尿管镜沿导丝缓慢进入,冲洗液流动,镜下视野微微晃动。
到了输尿管上段,黏膜明显水肿。
结石嵌顿在那里,表面黄褐色,边缘有些不规则。
旁边助手看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这位置若动作粗糙,很容易造成黏膜损伤。
苏业却没有直接开激光,他先调低冲洗压力,确认视野稳定,又轻轻探查结石周围空间。
“嵌頓不重,有轻度水肿。
周敬堂说道:“能碎。”
苏业点头。
“钬激光。”
光纤递入。
苏业控制光纤前端,保持距离。
第一下击发。
嗒。
结石表面出现细小裂纹。
他没有贪功,能量控制得很保守,逐步粉碎边缘,再处理核心。
碎石一点点崩开。
冲洗液带走细碎颗粒。
较大的碎片被取石篮夹住,轻轻取出。
整个过程干净、克制。
器械护士看了屏幕,又看了苏业一眼。
这真是第一次主刀?
旁边助手心里也有些发怔。
苏业的动作太老练了。
没有多余晃动,没有情绪波动,镜下视野始终稳定得吓人。
就像他已经做过很多台。
结石处理完后,苏业继续上行复查。
没有明显残石。
黏膜无穿孔,无明显出血。
随后留置双J管。
位置确认。
手术结束。
苏业松了一口气。
额角有细汗。
这台手术难度不高,可第一次真正站在主刀的位置上,那种压力完全不同。
周敬堂摘下手套,声音平稳。
“不错。”
只有两个字。
可手术室里几个人都听得出来,这评价分量很重。
苏业笑了笑。
“谢谢周老。”
术后,患者被推出手术室。
家属早就在外面等着。
见周敬堂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连忙迎上来,神色紧张。
“周教授,怎么样?”
周敬堂说道:“手术顺利,结石已经处理,术后留了管,后面按时复查。
病症虽然不严重,也不会危害生命,可但凡是病,便都是对家属的折磨,而现在家属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谢谢周教授,谢谢,谢谢。”
她有些激动,眼睛里都有光,苏业站在周敬堂身后,没有抢话,只是看着家属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手术台上的全神贯注。
无影灯下的每一次判断。
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苏业露出笑容,仿佛比他在超凡路上更进一步更觉得高兴。
苏业跟着周敬堂走出手术室,向家属宣告手术顺利后,消息很快传到了行政楼。
十几分钟后。
院长办公室里,沙发上坐着,背后旁边站着的,都是院内的高层,而桌子上则是摆放着几份材料。
术后记录。
手术评分表。
麻醉记录。
当阅读完之后,这台手术似乎已经在这些院内大拿的脑海之中完美的复刻了一遍。
“操作稳定,思路清楚,果然是个可培养的人啊,能够让周老那种严格的人都如此看重,的确有本事。”
这句话分量极重。
赵副院长看完以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还真是天才。”
泌尿外科主任看着那份记录,语气里压着惊叹。
“步骤严谨,手法老练,进镜稳定,碎石时能量控制也好,第一次主刀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夸张了。”
赵副院长笑了笑。
“苏业这小子的天赋确实很夸张,刚刚这台手术,虽然难度不高,可越是常规手术,越能看基本功。
他指了指记录。
“进退有度,没有急着表现,遇到黏膜水肿,也没冒进,说句不好听的,院里不少老医生,手下都未必有他这么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冒犯了,不过却没人反驳,真相才是快刀,这个年轻人的技术,确实已经不弱于院内的老牌医生了。
院长端起茶杯,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对一院来说,这是好事。”
副主任张远平笑着说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骄傲:“这孩子我一直带的,头脑清晰,学东西快,说不准真能培养成咱们医院的王牌医生。”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都有了笑意,可笑意里又带着一点复杂。
很快,另一位副主任叹了口气。
“难啊。”
“这样的苗子,省城会不动心?”
另一人苦笑。
“江城到底只是省城旁边的卫星小城,我们这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省城一封请帖递过来,人家安安稳稳就走了。”
“呵呵,省城终究是要吸我们的血的。”
办公室里气氛微沉。
这种事太常见,地方医院培养年轻人,等履历漂亮了,技术成熟了,大医院直接挖走。
人往高处走,谁也不能说错。
可每次看着好苗子离开,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院长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想那么远干什么?”
他语气冷厉了些。
“这样的人才,就是要给予绝对的培养,之后的事,以后再说。”
几人不再多言。
苏业做完手术回到科室时,消息已经传开了,自己的几个好友早就在门外等待了,王丹丹第一个冲过来。
“苏神!”
她上下打量苏业,像在看某种新出厂的医学奇迹。
“第一次主刀就成功,什么感觉?”
王罗端着咖啡跟在后面,又发出了自己的骚气感言。
“我建议采访一下苏医生,请问你站在无影灯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全身发光?”
苏蓓站在旁边笑,温温柔柔的。
“你们先让他喝口水。”
苏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感觉还好,按部就班的来就好了。”
“哎,又谦虚上了不是。”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
“我们按部就班,想转正还得两年呢。”
王罗叹了口气。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拍了拍苏业肩膀。
“苏神,你可慢点发展。别我们刚转正,你已经成主任了。”
苏业忍不住笑了。
“放心,我暂时还没准备篡位。”
“你还暂时?”
王丹丹瞪他。
“你们科室的那几个主任可得有危机意识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咕噜噜响,消毒水味,外卖盒饭味,病人家属说话声混在一起,医院的日常又把人拉了回来。
苏业笑完,也开始琢磨现实问题。
一院这边做手术,自然不会像外面想象的那样,一台一台直接拿钱。
公立医院有规矩。
手术算工作量,进入科室绩效,再按照院内方案核算,像今天这种常规手术,单台折算到个人身上,金额不会特别夸张。
不过院里刚通知过。
他现在算重点培养人才,医院也了解他的家庭条件,后续会有一定人才补贴和手术工作量倾斜。
普通小手术折算下来,一台能多几百块。
钱不算暴富。
可对苏业来说,已经不错了。
毕竟以前规培工资,活着都费劲,如今靠正经手术挣绩效,这钱拿得踏实,治病救人,本身就是一种享受的事。
下班以后,苏业请几个人吃饭。
今天没吃烤肉,换了一家四川火锅。
红油锅底一端上桌,王罗就开始擦汗。
“我怎么感觉还没吃,胃已经开始写遗书了?”
王丹丹冷笑。
“怂”
苏夹了一片毛肚,认真数秒。
“七上八下”
王罗震惊,虽然毛肚七上八下已是常识,可他还是忍不住贱一下。
“你吃火锅还搞临床路径?”
一桌人气氛欢愉。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辣椒、牛油、蒜泥味扑了一桌。外面夜色降下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影被熏得模糊。
苏业坐在旁边,听他们吐槽带教老师、病历系统和夜班电话,心情难得轻松。
吃完饭,他沿着街边往家走。
夜风带着火锅味,从衣领钻进去。
手机忽然响了。
自从被江晓月说过以后,苏业就把手机取消了静音。
总不接电话,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
李通。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李通压低又激动的声音。
“苏神。”
“怎么了?”
“你上次跟我说想要木系灵机,我这边找到了。”
苏业脚步顿住。
李通继续道:“生长在山里,气息很明显,不过附近应该有凶兽蹲伏,我没敢轻举妄动,只能来喊你了。”
苏业眸光微动。
木系灵机。
自从得知苏尘进化了木系内景,他便开始有意搜集木系资源。
苏尘那小子现在像个愣头青一样在城里晃,前段时间还和玄景会起了冲突,危险的很,当哥的,总得给他弄点好东西,才能让他更加稳妥。
于是苏业拜托了李通。
李通这家伙有点资本,算不上财富自由,也差不了太多,自从接触超凡后,就开始往山里跑,旅游,看世界,到处寻找灵机。
这种状态很对。
只不过行走在自然环境中也的确极为危险。
“多谢了。”
李通立刻道:“苏神你这么说可就是骂人了。你救过我,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算不得什么。”
“哈哈,给我发个位置,我一会儿就到。”
很快,定位发来。
苏业点开看了一眼。
有点距离。
不过晚上去一趟,应该来得及。
他抬头望向远处夜色。
江城灯火明亮,城市边缘却渐渐沉进黑暗里。
......
夜幕落下。
荒山之间,几道身影快速穿行。
山风很冷,林间草木沙沙作响,湿土味和野草味混在一起,偶尔有鸟被惊动,从树枝间扑棱棱飞走。
其中一道身影停在山坡上。
那是一位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灰色冲锋衣,目光锐利,气息沉稳。
他望向山尖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绿光,眼底浮现一丝炽热。
“果然就在那边。”
“玄木灵花。”
“木系灵机。”
他轻声道:“这枚灵机,我势在必得。”
身旁几人也都望过去。
短发女人低声道:“这样的天地灵机珍贵无比,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里似乎没有被太多人盯上。”
年轻人点头。
“先靠近,将周围的情况都探查干净,这次就拜托各位了。”
“说啥呢,阿岳,互帮互助,才能在这场来的凶猛的进化中站稳跟脚。”
“就是,再这样客气我可转头就走了啊。”
年轻人嘴角带着几分笑容,心中升起暖意。
几人身形很快,沿着山路向上。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动静。
有人低声道:“岳哥,这边抓到一个超凡者,估计也是冲那木系灵机来的。”
很快,两个人押着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正是李通。
李通现在有点懵。
他刚给苏业打完电话没多久,就发现有一队超凡者在接近,他能感受得到这群超凡者都不是省油的灯,原本想赶紧先退去等苏业来的,结果还是被人发现了。
这些人实力不弱。
三两下,他就被按住了。
那个被称作岳哥的年轻人看了李通一眼。
“这位朋友。”
“这枚灵机花朵我看上了,所以你还是收了心思吧。”
李通没说话,他已经不是什么刚入门的小白,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年轻人看向旁边。
“先押着他,我们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等拿到灵花,就放他离开便是。”
李通听到这话,稍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天地异变,原有的秩序仅能约束普通人,对于这些“超凡的存在,约束力越来越小了,很多人变得穷凶极恶,还好这伙人没出现那样的情况。
一路上,他低头跟着走,耳朵却在听这些人的交谈。
很快,他听出了点东西。
这些人来自省城。
江南省城。
人口基数、繁华程度、资源密度,都不是江城这种卫星小城能碰的。
李通心里越发凝重。
省城的人,已经开始往周边山野扩散,争夺灵机资源了。
这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几人一路摸索上山。
山顶附近,草木明显变得茂盛。
明明是夜里,灌木丛却青翠得不像话,叶片肥厚,甚至泛着淡淡绿光。
“就在前面。”
年轻人停下脚步。
“接下来就是等它成熟了。”
众人静静望去。
灌木丛深处,生着一朵奇异花朵。
花茎纤细,叶片舒展,花苞半合,通体萦绕着一层碧绿光芒。
它突兀地盛开在荒山野岭中,像一团浓缩的生机。
周围草木被它生命力浸染,长得格外旺盛,连石缝里都钻出了细嫩绿芽。
夜幕低垂。
那朵花轻轻颤动。
忽然,花苞绽开一道缝隙。
一缕绿色光芒飘荡开来。
异香顿时弥漫,清甜,温润,像雨后山林里新生枝叶的气息,几名省城超凡者眼睛都亮了。
下一刻,他们瞳孔骤然收缩。
山野间,忽然亮起两个猩红光点。
紧接着。
四个。
六个。
十个。
一层层,一片片。
那些红点从树林深处浮现,像夜色里逐渐燃起的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低沉喘息声连在一起。
草叶被踩碎。
腥膻味顺着风飘来。
狼
变异狼群。
有些狼身形已经超过寻常野狼一大截,脊背高耸,爪子在石头上刮出细响。
其中几头气息尤其强。
隐约已经达到一次洗髓的层次。
省城这支小队脸色都变了,他们这边,真正达到洗的也就两人。
为首那个被叫做岳哥的年轻人和那个短发女人,群狼凶猛,配合紧密,若真将他们围住,那么今日将会损失惨重。
“稳住。”
年轻人低声道。
可话音刚落,狼群忽然躁动起来。
它们像嗅到了什么更恐怖的气息,一头头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不安低吼。
随后,竟开始缓缓后退。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
林中传来沉重脚步声。
咚。
咚。
咚。
树木晃动。
一头巨熊从黑暗里缓缓走出。
它体型庞大,肩背如山,身上毛发漆黑而厚重,体表却布满淡紫色雷纹。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动。
它低吼一声。
空气里竟有细小电弧跳动。
狼群瞬间退得更远。
省城几人脸色惨白。
短发女人声音发涩。
“这是......二次洗?”
年轻人死死盯着那头巨熊。
“而且它身上有雷系属性的特殊力量。”
他喉结滚动。
“该死,怎么会出现这种变异生物?"
二次洗。
雷系。
这两个词压下来,所有人心口都沉了。
李通却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头巨熊,忍不住嘀咕。
“它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当初赤霞灵果争夺时,他见过这头巨熊。
雷纹巨熊仰头咆哮。
轰!
山林间雷声炸响。
狼群被吓得彻底退去。
省城几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年轻人脸色惨淡。
“这只巨熊实力太强,贸然抢夺,今晚我们都得死,二次洗......竟然会有二次洗髓的生灵存在,这种存在,在省城内都不多见啊......”
就在所有人在原地时,一道声音忽然在李通旁边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了?”
李通猛地扭头。
不知何时,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他身边。
一袭黑袍,眉眼平静。
山风吹动衣角,他身上没有外放的凶厉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绷紧身体,因为他们都毫无戒备,根本不知道这年轻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苏神!你终于来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
“这些人,省城来的。”
苏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抬眼看向那朵玄木灵花,又看了一眼那几名省城超凡者。
“天地灵机诞生时,必然会引来变异生灵觊觎。”
“这灵花不是你们能染指的。”
“退去吧。”
省城几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有人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
“我们得不到木系灵花,难道你就有资格染指?”
他们感受不到苏业身上的气息。
这反倒让几人越发不安。
唯独那个被称作岳哥的年轻人始终沉默。
他的直觉很敏锐。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危险得离谱。
苏业没有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说道:“这木系灵机我有用处,给我吧!”
所有人都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给你?你在开什么......
下一刻,他们全都僵住了。
那头威风凛凛的雷纹巨熊,竟然朝苏业点了点头。
随后,它小心翼翼地转身,伸出巨大的熊掌,将那朵玄木灵花连同根茎一起摘下。
动作很轻,轻得和它那山一般的体型完全不匹配。
巨熊捧着灵花,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烦。
然后,它将那朵萦绕绿光的灵花,放在苏业面前,甚至低下头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省城几人目瞪口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二次洗的雷系巨熊。
竟然对一个年轻人言听计从?
李通站在苏业身后,小声嘀咕。
“这畜生果真通人性,竟然还知道感恩。”
雷纹巨熊猛地转头。
吼!
腥风扑面。
李通被吼得连退好几步,头发都乱了。
“粗鲁。’
他抹了一把脸。
“太粗鲁了!有点小心眼啊你!”
苏业接过玄木灵花,感受着其中温润生机,心情不错。
“你帮我喝退群狼,倒是省去了我不少事。”
他看向巨熊。
“多谢了。”
巨熊低低吼了一声。
苏业思索片刻,又看向它体表那些雷纹。
“我也不白拿你的,你的雷系能量融合得并不完美。”
巨熊一怔。
苏业的精神力已经落了过去。
水系力量无声铺开,像清凉潮水,沿着巨熊体表雷纹一点点渗入。
雷系能量暴烈。
在巨熊体内游走时,有不少地方明显冲撞血肉,形成了暗伤。
苏业没有强行压制。
他只是用精神力帮它梳理脉络,将那些乱窜的雷系能量牽引回正确位置。
嗡。
巨熊身上的雷纹一点点亮起。
起初杂乱。
很快变得清晰。
紫色电弧在毛发间跳动,却再也没有伤到它自身。
巨熊眼中浮现出明显的舒服神色。
它低低吼了几声,庞大身躯竟朝苏业微微低了低头,充满了感激,甚至隐约间带着几分臣服。
随后,它转身钻入山林。
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山风重新吹过。
省城来的那几名超凡者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他们看着苏业手中的玄木灵花,又看着巨熊离开的方向。
顿时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