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阀和独孤阀之中成分复杂。
他们能成功开始谈判,就是因为两方本身也是姻亲关系。
只是这些血缘关系实在是太过久远,这也是他们能谈判的原因之一。
还有原因,就是独孤阀守着大兴,李阀则...
夕阳熔金,湖面被染成一片碎金荡漾的绸缎,小船破开水面,发出轻缓而规律的哗啦声。陆清仍坐在船舷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那是数月前在洛阳城外与杨广交手时留下的印记,当时刀锋擦过对方袖口,却连衣料都未能割裂。此刻那道痕已微微泛青,像一条蛰伏的蛇,在暮色里隐隐吐信。
船身忽然一震,水波骤然翻涌。前方三艘乌篷船呈品字形横截而来,船头各立一名赤膊大汉,臂膀虬结如铁铸,腰间斜挎的环首刀尚未出鞘,寒气已扑面压至。为首者浓眉如墨,左颊一道蜈蚣状旧疤蜿蜒至耳根,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扬州港新规——过界船,须验‘忠心帖’!”
话音未落,一叠黄纸自他手中飞出,如刀片般旋转着切向陆清面门。纸页边缘锐利反光,分明是淬了毒的薄刃。陆清眼皮未抬,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推过刀镡,金属摩擦声细若游丝。就在纸刃距他额角三寸之际,船身猛地一倾,整艘客船竟如活物般向左偏移半尺——纸刃擦着他鬓角掠过,“噗”地钉入身后桅杆,深没至柄,木屑簌簌而落。
“好眼力!”疤面汉子抚掌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看见陆清左手食指正轻轻点在船板上,指尖所触之处,桐油浸透的木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蛛网状裂痕,裂痕尽头,三艘乌篷船的船底同时迸出刺耳的“咔嚓”声。水匪们惊呼未出口,脚下船板已如朽骨般塌陷,冰冷湖水瞬间灌入舱底。
“拦路神将”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这些曾盘踞大江二十年的老水匪,早将每寸水域的暗流、漩涡、浅滩刻进骨血。可此刻他们看着自己沉没的船,脸上血色褪得比湖水还快——那指尖一点之力,竟精准震断了三船龙骨接榫处最脆弱的檀木楔子,分毫不差,如同执刀匠人剖鱼取脊。
陆清终于起身。玄色直裰下摆拂过湿漉漉的甲板,他迈步踏向最近一艘正在下沉的乌篷船。足尖点在船沿的刹那,整艘船竟如被无形巨掌托起,硬生生悬停于水面半尺之上,船底裂缝中涌出的水流骤然凝滞,悬成晶莹剔透的弧形水珠,映着残阳,像一串将坠未坠的血珊瑚。
“宋阀陆清。”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湖面所有喧嚣,“借道赴扬州。”
疤面汉子喉结滚动,忽单膝跪入水中,溅起浑浊水花:“神将李大锤,见过陆阀主!”其余水匪纷纷弃械伏跪,额头紧贴水面。他们认得这双眼睛——半月前宇文阀三百精骑夜袭扬州水寨,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扫过之后,战马齐齐炸了膛,骑兵尽数滚落淤泥,连弯弓搭箭的力气都失了。
陆清不再言语,转身回船。身后传来李大锤嘶哑的吼声:“放行——鸣号三声,恭送阀主!”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撕裂暮色,惊起两岸白鹭如雪纷飞。远处扬州港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入水,将整座城池温柔包裹。
船靠码头时,已是月上中天。青石阶上静立着两排垂首侍女,素白衣裙绣着银线缠枝莲,每人手中一盏琉璃灯,灯焰凝成朵朵莲花形状,不摇不晃。为首女子上前半步,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皓腕,腕上一只墨玉镯子幽光流转,正是东溟派内门弟子才有的“寒潭印”。
“陆阀主远来辛苦。”她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婠婠姑娘已备好松鹤堂暖阁,单掌教与府主正在候驾。”
陆清目光掠过她腕间玉镯,又停驻在码头尽头一座三层画舫上。画舫雕梁画栋,檐角悬着十二盏琉璃风灯,灯影里隐约可见数个黑衣人影肃立如松。他脚步微顿,忽道:“那玉镯,是单掌教亲手所琢?”
女子指尖微颤,墨玉镯子竟泛起细微涟漪,似有活水在玉石内部奔涌:“掌教说,唯有陆阀主这般人物,才配观其‘养水’之功。”
陆清唇角微扬,抬步踏上画舫跳板。就在他左足离地的瞬息,整座画舫突然剧烈摇晃!十二盏琉璃灯齐齐爆裂,青蓝色火焰腾空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尊三丈高的金刚怒目法相。法相金睛圆睁,手掌朝下,掌心赫然浮现金刚经文,梵音嗡鸣如雷霆滚过江面。
“慈航静斋‘金刚伏魔阵’?”陆清仰首,语气竟带着几分兴味,“倒是比洛阳那群和尚多些章法。”
话音未落,他右脚已稳稳踩在画舫甲板。就在足底接触木板的刹那,漫天梵火骤然倒卷,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脚底涌泉穴。那尊威势骇人的金刚法相,竟在众人注视下迅速干瘪、龟裂,最终化作一捧灰烬簌簌飘落,被江风一吹,散作点点荧光,竟在半空重新聚成一朵白莲,静静悬浮于陆清头顶三尺。
画舫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方才布阵的黑衣人中,三人喉头鲜血狂喷,瘫软在地。剩余四人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铜铃叮当乱响,却再难聚起半分佛光。
“告诉你们师父。”陆清拂袖,白莲随风飘向画舫二楼,“若想试我刀锋,不必借阵欺人——明日午时,扬州城南校场,我等她亲自来。”
他径直穿过死寂的甲板,推开了松鹤堂暖阁的雕花木门。
檀香氤氲如雾。单美仙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珏,见陆清进来,笑意盈盈:“阀主好手段,刚到扬州就折了慈航静斋七分气运。”她将玉珏轻轻搁在案几上,烛火映照下,玉中竟有山水云气缓缓流动,“这‘洞天珏’本该今日赠予阀主,如今倒要改个时辰了。”
陆清目光扫过案几——除了玉珏,还有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漆印赫然是瓦岗寨旧印。他并未去碰,只在主位落座,接过婠婠递来的雨前龙井,茶汤澄澈如秋水。
“沈落雁在做什么?”他啜了一口茶,声音平淡无波。
婠婠眼波流转:“在漕帮码头教人算账。用的是瓦岗寨当年劫官仓的流水簿法子,把三十六家粮行的进出货账,硬生生理出了十八条暗线。”
单美仙轻笑出声:“俏军师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她指尖划过玉珏表面,“她昨夜偷偷去了城西义庄,看了徐世绩的灵位。”
陆清执杯的手势未变,茶汤表面却凭空凝起一层薄冰,冰面倒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竹影深处,赫然藏着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以北斗七星方位悄然移动。
“宋缺到了。”他忽然道。
单美仙笑容微敛,指尖玉珏光芒陡盛:“他走的是官道,带了八百亲卫,但真正随行的……只有剑匣里那把‘斩岳’。”
陆清放下茶盏,冰层寸寸碎裂,化作细雪落于案几:“告诉他,若想见我,先去城北‘千佛岩’看一眼。”
单美仙眸光一闪,倏然起身:“阀主可知千佛岩何意?”
“五百年前,佛门高僧在此凿刻千尊佛像,宣称‘一佛一世界’。”陆清指尖轻叩案几,每敲一下,窗外竹影中便有一道人形轮廓无声湮灭,“可惜后来山洪暴发,九百九十九尊佛像尽数崩塌,唯余一尊无面佛,至今端坐崖顶。”
他抬眼望向单美仙,目光如古井深潭:“宋缺此来,是为试刀,还是为寻那尊无面佛?”
单美仙久久不语,忽而叹息:“阀主既知无面佛,当知那佛龛里供奉的,从来不是泥胎木塑。”
“是梵清惠的骨灰坛。”陆清淡淡道,“她临终前托付给宋缺保管,嘱他若天下大乱,便将骨灰撒入长江,随波东去。”
暖阁内烛火猛地一跳。单美仙指尖玉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细纹中渗出缕缕青烟,幻化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鹤唳清越,穿窗而出,直没云霄。
“原来如此。”她声音微哑,“难怪宋缺执意要来。”
陆清却已起身走向门口,玄色衣袍掠过门槛时,廊下悬挂的十二盏琉璃灯同时熄灭。黑暗中,他背影如一柄未出鞘的绝世神兵,沉静,锋锐,不可测度。
“告诉宋缺。”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入单美仙耳中,“千佛岩的无面佛,今夜子时会开口说话——说的不是佛经,而是瓦岗寨军粮转运图的最后三处暗桩。”
单美仙霍然抬头,只见陆清身影已融入浓重夜色。她怔立原地良久,指尖玉珏裂纹中青烟渐淡,最终凝成三个小字,悬于虚空:
**“你错了。”**
——错在以为梵清惠的骨灰坛里,装的是骨灰。
——错在以为宋缺此来,只为寻故人遗蜕。
——更错在,全然不知那尊无面佛的佛龛深处,早已被陆清亲手嵌入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永不停歇地转动,指向的并非南北,而是整个淮南地脉的七处龙眼所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杨广正负手立于摘星楼顶。他遥望东南方向,指尖一缕紫气萦绕不散。楼下跪着的洛阳商会总管额头冷汗涔涔,手中捧着的密报已被浸透——上面赫然写着:
**“和氏璧现身东溟号,单美仙携陆清手谕,邀天下商贾赴扬州鉴宝。”**
杨广嘴角微勾,俯瞰脚下万家灯火,忽然低语:“棋局将启,该落子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落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落地碎裂,内里竟藏着半枚残缺的虎符。虎符背面,以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清”、“宋”**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
——它早已无声无息,插入天下命脉最柔软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