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嘴里,眯着眼看了看服务区对面那排亮着灯的商铺,然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你是我儿子,你讲的我都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别人不一样。你跟他们讲你是靠实验室粉末烧结搞出来的配方,人家问你实验室在哪,用了什么设备、加了什么元素,数据能不能公开,你怎么讲?”
林远没说话。
“讲不出的。”林父把烟掐灭,丢进旁边垃圾桶里,“讲不出的东西,人家就觉得你吹牛。你觉得自己在搞科研,人家觉得你在编故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路灯的光照在脸上,那些皱纹比林远记忆中更深了,但眼神还是林远熟悉的那个眼神——做重要决定之前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你那个配方,不管它怎么来的,从今天起,就是林家祖传了二十代的保密配方。”林父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爷爷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你妈也晓得了。厂里人问起来,统一口径。外面人问起来,也是这句话。
林家祖传的手艺,每一代都有独门的方子,到你这里是第二十代。”
林远看着父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爸,你真的信我讲的?”
“你打的那把剑,我看过照片了。”林父看着林远,笑了一下说,“那个水平的东西,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你觉得你能做出来,是因为你在实验室搞了什么粉末冶金,那是你自己想的。但你老子我打了那么多年的铁,能不能
做出来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他顿了一下。
“你不肯讲实话,我不逼你。你是我儿子,你打的每一把刀,每一把剑,都是林家的东西。这就够了。至于那个配方到底怎么来的——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解释了。包括你爷爷。包括你妈。”
林远喉咙里像卡了什么,咽了一下。
“你记住,”林父的声音放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没得商量的笃定,“从现在起,这就是事实。林家祖传二十代的保密配方,你这一代的独门东西。别提什么焰色反应、实验室、粉末冶金那一套,以后不管谁问,都是这句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林远在车外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开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车内暖风呼呼吹着,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路灯。
“你跟爷爷讲了多少?”林远问。
“该讲的都讲了。”林父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说你在美国接触到了新的材料技术,做出了以前做不出的效果。
这些效果要用林家祖传秘方的名义对外讲,不能讲是从美国学的,你爷爷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就是林家祖方'。”
林远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龙泉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林远从车窗往外看,街景跟他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主干道两旁的路灯亮着,店铺的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金店、青瓷店、宝剑铺,门面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关了门,有的还亮着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碳灰味,和南卡工坊里焦炭炉的气味不一样,更淡,混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
林父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下面,熄了火。这是林远出国前住的地方,父母住三楼,爷爷住一楼。
楼下的铁门换了新的,以前那扇生锈的老铁门不见了,换成了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边上贴着一张“龙泉宝剑”的不干胶贴纸。
林远从后备箱里拎出背包和行李箱,跟着父亲上了楼。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林远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伸手把林远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转身往屋里走。
“妈。”林远叫了一声。
“进来吧,饭热着呢。”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像他不过是出去上了一天学,现在回来了。
林远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封着,红烧肉、炒青菜、一盘卤味、一碗蛋花汤。
“爷爷吃过了?”林远问。
“吃过了。在一楼,这会儿应该在看电视。”母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锅重新热过的米饭,“你先吃,吃完了下去看他。”
林远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时不时把菜往他面前推一推。
“瘦了。”她说。
“没瘦,胖了。”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在美国天天自己做饭,油水大。”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林远的父亲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林远带回来的那个大背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在林远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你不刚在服务区吃过了?”母亲看了他一眼。
“喝了碗粥,没吃饱。”林父夹了块卤味,嚼了两口,转头看林远,“东西买了就买了,下次别带这么多。行李箱超重了要加钱的。”
“没超重,正好在限额内。”林远说。
吃完饭,林远把背包打开,把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瓶威士忌放在茶几上,林父看了一眼牌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万宝路香烟用黑色塑料袋包着,林远递给母亲。
“给爷爷带的。”
母亲接过去放在一边。Godiva巧克力的礼盒递给母亲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英文,说了句“花这个钱干什么”,但手已经接过去了。枫糖浆和坚果放在茶几上,等明天分给亲戚。
“我去楼下看看爷爷。”林远站起来。
“去吧。”母亲说,“他等你等了一晚上了,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