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从一证永证开始成神 > 第613章 宗师陨落,广源未了
    叶霄没有说话。
    他右手仍握着沉黑长刀,锋口斜斜垂向地面。
    第四息的力量已经尽数倾泻。
    胸腹间逆罡反噬翻涌,握刀的右手也在逐渐失去知觉。
    可叶霄没有收刀,更没有贸然上前。
    ...
    医舍后院的槐树影子斜斜切过青砖,风过时枝叶微响,像有人在檐角轻轻叩了三下。
    司徒氏正坐在廊下晒药。新焙的续断碎末铺在竹匾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腿外侧那道尚未结痂的旧疤——那是八年前广源塌方时,一根滚落的梁木擦过皮肉留下的印记。当时他还能一瘸一拐地拖着断骨走三里路去换药,如今却连抬腿时膝盖都隐隐发沉。
    陶大禾蹲在阶下修石槽,鲁大有倚着门框看他。两人没说话,只偶尔对视一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医工刚从内室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紫草膏的淡青色,见状便道:“今日药渣滤得匀些,明日验骨图要再比一回。”
    司徒氏没应声,只把竹匾往光里挪了半寸。
    这时周放来了,脚步不急不缓,手里攥着一叠纸,边走边看。他停在廊柱旁,目光扫过司徒氏腿上那道疤,又落在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茧厚,小指第二关节微微外翻,是常年握锤、压楔、夯桩留下的痕迹。
    “司徒工。”周放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陶大禾手里的凿子顿了一瞬。
    司徒氏抬头。
    周放递过一张纸:“镇城司第七处的调档函。请你在广源案工籍卷末补签一行——‘所列人证,本人亲认无误’。”
    司徒氏没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才问:“老魏呢?”
    “昨夜申覆时已核过他名下三份验工凭据,原件已封入长街复核副卷。”周放答得平直,“他今早随医舍执事去了西坊义冢,给当年埋在那边的七个工友重新立碑。”
    司徒氏点点头,伸手接过纸,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印——印面刻着“广源木作司徒”六字,边角早已圆润如卵。
    他没蘸印泥。
    只将印面朝上,用拇指按着,在自己左掌心缓缓转了三圈。
    周放看着那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你当年在广源……是不是替人代过印?”
    司徒氏的手停住。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穿过周放肩头,望向远处宫城高墙那一线金灰檐角:“不是代。是押。”
    “押什么?”
    “押命。”
    周放没再问。
    司徒氏把铜印翻过来,就着掌心那点微汗,往调档函右下角重重一按。
    印泥是新的,朱红鲜亮,压在泛黄的旧纸上,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他签完,没还给周放,而是把纸折好,塞进怀中贴身位置,与那张新骨图并排躺着。
    “还有事?”他问。
    周放略一迟疑,从另一叠纸里抽出一页:“这是邵承德补录的口供副本。他说当年你劝他留下,不是因为常管事拦着,是怕他回去路上——被人截了。”
    司徒氏怔住。
    陶大禾手里的凿子“当啷”一声掉进石槽。
    鲁大有终于直起身,走到廊柱边,望着司徒氏:“谁?”
    司徒氏没回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金家宝楼所在。
    陶大禾倒吸一口气:“金家?他们插手广源的事?”
    “不是插手。”司徒氏声音哑得厉害,“是清场。”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广源塌的是南巷第三工段。底下压着七十八人,活出来的只有二十三个。可工籍册上,只记了二十一人归籍——缺的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老魏。”
    “为什么少记两个?”
    “因为那天运尸车来的时候,金家的马车也到了。”司徒氏闭了闭眼,“车上下来的人,穿的是内务监的服色,腰牌却是假的。他们没查工籍,只查活口。谁咳血,谁抬不动担架,谁眼神发虚……就带走。”
    鲁大有声音紧绷:“带哪去?”
    “不知道。”司徒氏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过火的铁,“但老魏后来在西坊义冢见过一辆黑篷车,车辙深得压进青砖缝里。他偷偷撬开过一具棺盖——里面没尸体,只有石灰、铁钉,和一张写着‘广源余烬’的黄纸。”
    陶大禾脸色发白:“所以你们当年不敢走?”
    “不是不敢。”司徒氏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细长旧痕,“是有人拿我娘的病历,换我留在广源。说我若离役,她当日就会断药。”
    廊下一时寂静。
    风掠过槐枝,药香混着青砖潮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周放忽然道:“司徒工,长街那天,你看见岳峰冲过来时,有没有认出他用的步法?”
    司徒氏一愣:“什么步法?”
    “踏罡七步里的‘断流式’。”周放盯着他,“不是元武山外传的版本。是广源塌方前,木作监总匠师教给工头们的——防陷、避坠、抢断梁用的。”
    司徒氏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长街那天,叶霄扑向担架时左脚点地的节奏——不是寻常武者发力的蹬、踏、碾,而是先沉胯,再旋踝,最后以足弓内侧轻叩青砖,像踩在悬空的横梁上。
    那种节奏,他二十年前在广源塌方现场,看过十七次。
    “他……怎么会使这个?”司徒氏嗓音干涩。
    周放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形制古旧,边缘磨损严重,扣面阴刻着半片槐叶纹。
    司徒氏一把抓过去,指尖剧烈发抖。
    “这扣子,是从广源废墟里挖出来的。”周放声音极轻,“当年总匠师死前,把它别在邵承德衣领里。邵承德逃出来时丢了,三年后在金家当差的伙计手里,又被我们截下。”
    司徒氏捏着铜扣,指节泛白。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进屋里,从床底拖出一只乌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摞泛黄工册,最上面压着一方砚台,砚池早已干涸,裂纹如蛛网。
    他翻开最上面那册,手指颤抖着翻到某页——那是广源工籍补录的最后一页,墨迹尚新,却被人用刀尖划掉了三个人名。其中两个名字已被刮得模糊不清,只剩一个“魏”字尚可辨认。
    第三个名字,被划得最狠,墨痕深深凹进纸背。
    可就在那道刀痕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像是干涸多年的血,渗进了纸纤维里。
    司徒氏抠开那块纸皮。
    底下果然露出半枚朱砂印,印文残缺,只余“……武山”二字。
    他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陶大禾急忙扶住他:“怎么了?”
    司徒氏没说话,只把那页纸撕下来,颤巍巍凑近窗边光亮处。
    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去表层浮墨,露出底下更早一层的印痕——那不是朱砂,是烧过的槐木灰混着猪胆汁调成的墨,专用于木作监密档。墨色沉黑如铁,笔画间有细微裂纹,正是广源旧档特有的“槐火印”。
    印文完整浮现:
    【元武山广源分坊·监造令】
    落款日期,是广源塌方前三日。
    鲁大有凑近一看,失声道:“分坊?元武山在广源设过分坊?”
    “不止。”司徒氏喉头滚动,“当年木作监总匠师,就是元武山派来的监造令。他教我们的‘断流式’,本就是山门内功外延的步法变种——为的是让工人们在塌方时,能多撑一刻,多救一人。”
    周放静静听着,忽然道:“所以岳峰会那个步法,不是偶然。”
    司徒氏点头,眼中涌起水光:“他师父……是总匠师的师弟。”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回头。
    医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steam袅袅升腾。
    他目光扫过司徒氏手中那页纸,又落在周放脸上,片刻后,轻轻摇头:“有些事,不必再挖。”
    周放垂眸:“可长街那天,岳峰冲过来时,护命玉还没碎。”
    “所以他认出了你。”医工走近几步,把药碗递给司徒氏,“不是靠步法。是靠你左手虎口那道旧伤——和总匠师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走向。当年塌方时,他替你挡过一根断梁。”
    司徒氏怔住。
    他下意识摸向左手虎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浅白,细长,像一枚小小的银钩。
    “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活下来的人。”医工声音低沉,“包括你娘后来的病历,是谁调的;包括邵承德逃走那晚,谁在西坊码头点了灯;包括老魏每年清明去义冢,都会在第七座碑前放下一枝槐花。”
    陶大禾喃喃:“所以他那天……不是为案子站出来。”
    “是为故人。”医工看着司徒氏,“也为一个他师父至死都没等来的交代。”
    司徒氏捧着药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
    他忽然想起长街那天,叶霄把他拽到身后时,左手曾短暂地按在他肩胛骨上——那手掌宽厚,指腹粗糙,掌心有一道斜向的旧疤,和他虎口那道,像一对镜像。
    原来有些债,早八年前就已签下。
    只是有人一直没来收。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
    叶霄站在门槛外,肩上薄带已换成浅青布条,腰间沉黑长刀垂在身侧,刀鞘末端微微磨损,露出底下暗沉的玄铁本色。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司徒氏手上那页工籍残页上。
    没说话,只抬手,将一枚东西放在廊柱边的青砖上。
    是一枚槐叶铜扣。
    和周放刚才拿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司徒氏抬头。
    叶霄看着他,声音很轻:“总匠师临终前,让我告诉活着的人——广源塌方,不是天灾。”
    “是有人拆了承重梁的铆钉。”
    “钉头抹了金家特供的松脂油,遇热即融。”
    “那批铆钉的工单,签的是刘三保的名字。”
    司徒氏全身血液瞬间冻住。
    陶大禾失声:“刘三保?司徒承曜的叔父?”
    叶霄点头:“时任内务监工器司主事。”
    鲁大有猛地攥紧拳头:“所以承曜他……”
    “他不知道。”叶霄打断,“他查到一半,被调去北境戍边。等他回来,广源旧档已被焚毁七成,剩下三成,全在金家账房底下压着。”
    司徒氏手一抖,药汁泼出几滴,落在槐叶铜扣上,像几点未干的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霄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娘的病历,现在还在金家?”
    司徒氏点头。
    “明天。”叶霄说,“我去取。”
    “你——”陶大禾想说什么,被鲁大有按住肩膀。
    医工却忽然开口:“岳峰,你刚解候核,第七处文书堆成山。这时候去碰金家?”
    叶霄看向他,眼神平静:“当年总匠师教我断流式时说过——步法可以错,但落脚的地方,不能错。”
    “长街那天,我站错了位置。”
    “所以这次,我想站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司徒氏:“你信我吗?”
    司徒氏没答。
    他只是慢慢解开左袖,将那枚槐叶铜扣,郑重按在自己虎口旧疤之上。
    铜凉,疤热。
    两相触碰的刹那,仿佛有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嗡鸣一声。
    周放忽然开口:“岳峰,司徒工今日验骨图已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绘的骨图,展开——断处边缘,那道新生的骨缝,比昨日又宽了半毫。
    叶霄低头看着。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缝隙上方一寸,没碰,却像在丈量某种距离。
    “够了。”司徒氏忽然道。
    他捧起药碗,仰头饮尽,苦汁滑入喉中,却没尝出滋味。
    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新生的骨缝,一寸寸,往上生长。
    不是骨头。
    是根。
    槐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