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无敌圣体 > 第五十八章 将军一刀断流水
    午后的阳光穿过天音寺大殿的琉璃飞檐,洒落在每一个虔诚俯首的脊背上
    檀香如雾,梵唱如潮。
    法器叮当与诵经声交织成一片庄严的声浪,将整座殿宇托举得仿佛不在人间。
    所有僧众、香客,一颗心都沉在法会的慈悲海里。
    有人闭目合十,有人长跪不起,有人以额触地,叩拜不止......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殿角落那位跌坐蒲团、面色苍白的少年。
    就连南宫知秋的眼眸,此刻也怔怔地望向高台上的佛子身上。
    少女微微侧首,耳畔是无心指尖下汩汩流出的琴音,如清溪漱石,如幽涧鸣泉,一层一层漫过她的心头。
    连金老头都阖上了双眼。
    花白的眉毛轻轻颤动,仿佛在用心聆听这一场盛大的佛门法会。
    更是在等待。
    等待自己的宝贝徒儿,如何从佛子那一曲《流水》的意境中抽身而出,用那把来自大漠深处的胡琴,
    一刀劈开眼前这道无形的流水。
    然而蒲团之上的李隐,手指悬在胡琴上方,纹丝未动。
    弹指之间,他的神魂已然坠入石碑中那片虚无缥缈的天地。
    意识深处,慕容雪那袭火红的身影再次浮现,剑光如电,刺穿他单薄的胸膛。
    他倒在冰冷的虚空中,鲜血沿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溅在无垠的黑暗里。
    少女转身离去,青丝飞扬,竟连回头一瞥也没有。
    在李隐模糊的视野中,那背影决绝如断崖,仿佛斩出一剑,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斩断他求长生的痴念。
    少女大约以为这一剑足以让少年知难而退,却未料剑势太重,竟将人斩得生死不知。
    于是那颗琉璃般澄澈的道心骤然蒙尘,不得不仓皇别过脸去,任由虚空中青影如电,疾掠而来。
    清风破开星光的禁锢,一袭道袍猎猎作响,终于赶到李隐身旁。
    可那一道虹光太快了,快得连他的指尖都来不及伸出,便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斩落尘埃。
    小道士蹲下身,按住李隐的胸口,将一缕道门纯正的灵气渡入心脉,小心翼翼地护住那几乎要熄灭的生机。
    又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掰开李隐的牙关喂进去,再抓起他滚烫的手腕细细把脉。
    半晌,脉象终于趋于平稳,清风这才长出一口气。
    低声埋怨:“你一个凡人,怎么敢惹她?”
    李隐缓缓摇头,没有说出他与慕容雪的恩怨。
    那些过往若一开口,只怕会让无极宫的小道士更加厌烦,何况眼前这人到底救了自己一命。
    于是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木然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杀我。”
    说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落在清风腰间那柄随意悬挂的灵剑上......
    这一回,小道士的仙剑竟没有藏在纳戒之中。
    少年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你身在虚空,为何不出手拦她?”
    清风小心翼翼地搀着李隐的臂弯,生怕他再跌倒。
    闻言苦笑:“拦她?我怎么拦她?当时我被那团星光困住,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困在那虚无缥缈的地方,哪还有余力出手?”
    李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女人如此跋扈!你不是三教传人么,为何不仗义行侠?”
    清风翻了个白眼,很想骂这少年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他是三教传人,难道见一个便打一个,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小子果然天真得可以。
    思忖片刻,清风忽而正色道:“我不是你的护道人。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尽量不让你死在我眼前。”
    “可恶啊!”
    李隐仰天一声怒吼,如沉睡了千年的蛟龙猛然睁眼,喉间滚出的咆哮震得虚空都微微一颤!
    ......
    一刹那,回过神来!
    入眼处,哪还有什么慕容雪?
    连清风的影子都消散殆尽。
    原来一念可以堕入无心琴道的意境,一念也可以回到石碑中那个醒不来的梦里。
    少年低头看向怀中那把胡琴,双手一抖,琴弦震颤,一缕铿锵之声破空而出!
    那一声琴响,不像无心指尖流淌的淙淙山泉。
    倒像将军升帐时铁甲碰撞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战鼓催征,号角连天。
    弦音未落,千军万马已在琴声中列阵对垒!
    刀枪如林,寒光映日,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血染沙场!
    李隐的琴声根本没有由慢至急的过渡,一出手便是暴雨倾盆般的急骤!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仿佛两军已经在狭窄的峡谷间,绞杀成一团血肉磨盘。
    少年全然不顾这是什么佛门法会的盛典,也不管自己那粗粝的琴技如何惹人侧目,一边猛拉弓弦,一边仰头高声吟唱: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铮!”
    一声刺耳的剑鸣骤然炸响!
    高台之上,释玉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只见佛子无心面前那张七弦古琴,竟毫无来由地崩断了一根弦,断弦弹起的刹那,发出一声如仙剑折裂般的悲鸣。
    释玉音惊骇之余抬头望去,正看见角落里的少年仰天高歌!
    那家伙仿佛已身陷万军之中,正挥舞一柄长刀浴血冲杀,誓要斩下敌将首级。
    最让人恼恨的是,他对琴道分明一窍不通,拉的胡琴铿锵刺耳如铁片刮擦,哪里能与无心的天籁之音相比?
    更可气的是,那少年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歌声不绝: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释玉音冷冷地盯着他,银牙暗咬,却不知李隐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老和尚说过了,只要他在法会上完整拉完一首琴曲,便算他赢。
    于是这个不懂琴道为何物的少年,将自幼在瓜州城茶楼酒肆里听来的、跟着师父第一首学会的曲子。
    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
    在释玉音看来,金无相收养的少年,不过是在瓜州安安静静地活了十几年。
    不会剑道!
    不修琴艺!
    连道家心法都未曾炼过,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若不是三教真经宝典落在他身上,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她不知道,这十四年来,金老头既当爹又当娘,不仅逼着李隐背诵三千道藏、儒家宝典、佛门真经。
    闲暇时更常坐在湖边垂钓,让少年在杨柳树下抱着胡琴。
    咿咿呀呀地将瓜州各处听来的曲子,拉上几千几万遍。
    李隐只牢牢记住师父那句话:琴如写字,一横一画重复千遍万遍之后,便会化入血肉之中,想忘也忘不掉。
    更何况,他在九重琉璃塔上,将三教典籍抄了不知几千遍。
    在黄纸上、沙地里、虚空中......少年的手指早已磨成了一枝狼毫。
    以至于后来金无相开始教宝贝徒儿符道时,竟一下子呆住了。
    一点朱砂在李隐指间便是一滴浓墨,一笔一画间既有剑气,又隐隐透出符道的灵韵。
    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连金老头自己都快记不清了,眼前的释玉音又如何得知?
    毕竟李隐自从受了那三女的伤害后,越发沉默寡言。
    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那一点傍身的微末本事。
    释玉音还没来得及张口呵斥,大殿里的僧众与香客们已一个个面露痛苦之色。
    琴声如刀,割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恍惚间仿佛亲眼看见万里疆场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杵,黄沙千里,千里皆赤!
    “铮......”
    又是一声剑鸣炸响,如金铁交击,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佛子无心面前的古琴又断了一根弦。
    即便七弦已去其二,无心却仍未停下指尖的《流水》,只是那淙淙清音终不似先前那般明澈欢快。
    反倒隐隐染上了一丝刀光剑影的肃杀之气,仿佛清溪中卷入了铁锈与硝烟。
    望着大殿里东倒西歪的僧众香客,一直沉默的老和尚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轻轻叹息一声。
    抬眸望向高台上依旧端坐的无心,缓声开口:“这场法会,就此结束吧。”
    然而李隐并未停下。
    老和尚不等无心回应,又是一声断喝:“这里毕竟是佛门胜地,不是你心里的万里黄沙、将军埋骨之地......”
    但少年脸上的悲容反而更深,琴声愈发凄苦。
    歌声渐歇,曲不成调。
    李隐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呕心沥血: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咔嚓!”
    不等无心反应过来,不等释玉音破口大骂,也不等南宫知秋从双重意境的迷障中挣脱出来!
    李隐手中胡琴的琴弦也断了。
    断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余音如一声叹息,缓缓散入满殿檀香。
    老和尚仿佛没有看见少年怀中那把哑了的胡琴!
    也没有看见李隐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只是凝视着虚空,轻声念着那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忽然,金无相打了个哈欠,神态松弛下来。
    仿佛从瓜州渊湖边垂钓中醒来,望着空空的鱼竿,淡淡一笑:“了却君王天下事,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老和尚猛然上前一步,宽大的僧袍一卷,将跌坐在地上发愣的少年整个兜入袖中。
    众人只觉一阵旋风掠过,僧袍鼓起如帆,转瞬之间便卷着李隐绝尘而去。
    只留下满殿惊愕的面孔!
    以及佛子面前两根断弦的古琴,依旧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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