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春分一过,三河府似乎已经开始提前步入夏季。
暖风穿街過巷,河畔垂柳荫浓叶茂,满城草木浸在融融暑意里,不少行人都换上了短衫。
由于是三江交汇之地,温度稍有升高,湿气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整座城镇,霉变味儿弥漫。
“三河府这个地方,真不适合养尸,容易生虫。”
老汉赶着羊群慢悠悠而来,不远处便是州府都城门。
他身形干瘦得像根枯柴,皮肤表面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双眼布满血丝,仿佛许久未曾合眼。
“站住。”
城门口的两名官兵伸手阻拦,即便老汉看起来身无分文,也没有放过,“懂进城的规矩不?”
“呵呵,京都九龙夺嫡都快争上天了,三河府却没有影响,这种小地方实在是没意思。”
“老头,你说什么呢?”
老汉闻声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露出满嘴黢黑的牙齿,尸臭愈演愈烈。
两名官兵先是一愣,随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睁睁看着老汉赶着羊群从身边走过。
直至羊群消失在城门内,两人才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倒在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转瞬间便化作两具尸体,引起周遭混乱。
“三河府这地方,真的值得我跑一趟吗?”
“连个玄仙都没有,师尊竟然要让我一个真传弟子亲自来,去查外门弟子的死因。”
赶尸道人平日里负责为大阴尸翻新脏器,也知道此事师尊有多重视,不只是自己,听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同门前来三河府。
不过说来也古怪,大阴尸提到不得贸然出手。
难道三河府有什么东西,是只有玄仙才能接触的?硬是让埋在地底近千年的老怪物准备出世?
最怕与机缘无关,纯粹是大阴尸发配自己的理由。
此地没有战事不适合炼尸,待个十几年道行都得衰退。
赶尸道人取出一根乌黑长鞭,用力一甩。
啪。
羊群吃痛,发出的声音却不是清脆的咩咩叫,而是如同老妪般沙哑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仔细看去,羊群虽然外表与寻常牲畜无异,可眼睛分明是人眼,只是异常混浊,伴随着走动,一般若有若无的尸臭味悄然弥漫。
赶尸道人赶着羊群,率先来到白溪武馆。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庭院里杂草疯长,没过了脚踝,完全是一派荒芜景象。
他将羊群驱赶到墙角,任由牲畜挤在一起。
自己踱步在武馆内,目光扫过落满灰尘的家具,嘴里念念有词:“区区外门弟子,资质又如此平庸,窝在三河府十几年,却连一具像样的僵尸都没炼出来。”
“死后那些破烂货只剩三具,真是废物。”
越说越不屑,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脚下一跺庭院地面。
松动的土壤翻涌开来,三口黑沉沉的棺材从地下翻出,棺盖咔哒作响,似有东西要破棺而出。
吼。
三具黑掀开盖板,刚要爬出棺材,第一眼却见到赶尸道人,顿时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赶尸道人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三张泛黄的羊皮。
羊皮如同活物般扑向黑,紧紧覆盖在它们身上。
骨骼碰撞的声响络绎不绝,黑的身躯以诡异的姿态扭曲收缩,原本高大的身形变得矮壮,一点点压缩进羊皮中,嘶鸣痛苦不堪。
多余的血肉被硬生生挤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片刻后,原地只剩三头毛色灰败的山羊。
赶尸道人也从武馆各处找出一些账本,意识到先前那名外门弟子主要传授金刚身,寻常铁尸炼法改编的外功,难怪十几年毫无收获。
金刚身就算修行到圆满,也不可能炼成真正的铁甲尸。
赶尸道人一脚将旁边的石凳踹得粉碎,“偏偏不能随意动用三河府的活人修行,真是浪费时间。”
“不过城内还有一股尸气。
他不再理会羊群,转身走出白溪武馆。
鼻尖微动,循着尸气穿行在街道巷弄,神识不断扫过周遭。
赶尸道人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三河府没有想象中简单,自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有人要晋升玄仙?竟然在拿三河府布局。”
赶尸道人面露诧异,“三河府这等地方,竟然有足够资源支撑人晋升玄仙?难道此行与对方有关?”
蜡油味极其淡薄,显然也有刻意遮掩的意思。
赶尸道人生出几分兴趣,如果与师尊的目的不冲突,此人绝对是上好的炼尸材料,只要趁着突破境界之际提前布置,就可以收获玄仙尸。
这种小地方的真仙,绝对没有手段抵抗阴尸道。
思索间,赶尸道人循着若有若无的尸气来到集市口,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最终落在一名壮汉身上。
壮汉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带着武人的硬朗,与妇人正在挑选时蔬,两人都有沾染尸气。
说明他们平日里都会接触到僵尸。
“呵呵,还真是纯粹的武人,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难不成他们在家中养尸?”
赶尸道人心念微动,指尖溢出一缕尸气,悄无声息地没入街边一头负责搬运重物的黄牛体内。
哞!!
黄牛双眼发红,发疯似的挣脱缰绳。
农户想要压制住黄牛,结果四蹄翻飞,直冲向妇人。
“云娘小心!”
任山石手疾眼快,右臂如同铁钳般一把抓住黄牛的犄角,硬生生将这头数百斤重的牲畜举过头顶。
黄牛不断挣扎,却动弹不得,直至力气耗尽才渐渐平静。
人群都已经退开,见到任山石的举动都有些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武人扛起黄牛太过举重若轻。
任山眉头紧锁地看向四周,似在寻找异动的源头。
“云娘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走吧,我们先回武馆。”
赶尸道人混在人群里,瞳孔骤然聚焦在任山石身上。
“好强悍的肉身,力气毫无滞涩,当真是炼尸的绝佳材料。”
“还有余力呢。”
赶尸道人舔舔嘴唇,这样的武人不就相当于一千年人参,能够自如走在街道上,背后绝对有主。
武人不至于引起玄仙注意,但可能牵扯到大阴尸看中的东西。
“不如我先把此人炼成铁甲尸再说。”
“也算不虚此行了。”
赶尸道人低念一声,刻意与任山石保持着大半条街道的距离,仅仅靠着空气中散发的气辨别。
他嘴角不断有黑色粘液滴落,尸气已经按耐不住。
“前面城区几乎无人,就在那儿动手吧。”
赶尸道人心中盘算着,悄然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弄。
啪嗒。
然而没走几步,一滴滚烫的液体突然落在额头上。
赶尸道人下意识抬手一擦,指尖沾到的竟然是蜡油,顿时如临大敌,但不等自己反应,大量蜡油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钻进口鼻中。
“唔。”
他明白是那名准备晋升玄仙的修士所为,自己不是其对手,连忙开口道:“我是大阴尸的弟子,你应该知道,玄仙亦有区别………………”
话还未说完,蜡油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
戏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再等等吧,别急呀。”
赶尸道人双目圆瞪,已经失去身体的控制,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长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任山石。
任山石见到一个老汉迎面而来,当即止步,将云娘护在身后,沉声喝问:“你是谁?!”
赶尸道人回过神来,五脏六腑生出灼烧的剧痛,无法调动尸气,不过总算恢复了身体的控制。
他神识一扫,顿时头皮发麻,至少有一百余头鼠妖藏在附近。
竟然全是化形(阴仙)层次。
可见任山石背后的存在如果是妖修,至少也是凝丹(真仙),否则不可能管理如此庞大的妖群。
这种规模的势力,早已经超过三河府的格局。
赶尸道人冷汗直流,更不明白那名真仙的意思。
是警告自己吗?还是救自己一命?
或者说,不让自己白白送死,引起阴尸道更大的风波?
他注意到任山石是有修行金刚身的痕迹,迟疑几息说道:“我...我见你外功不错,想要卖你一本祖传的外功,三两银子就行。”
任山石依旧警惕,见到赶尸道人取出一册书籍后小心翼翼接过。
书籍封面赫然写着‘磐石身’。
他大致翻阅几页,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磐石身比金刚身还要上乘,如果能圆满,力气又可以平添三成以上,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外功。
“给。”
任山石付出银钱,接着匆匆返回福生武馆。
赶尸道人送任山石离开,脸色愈发难看,五脏六腑的蜡油不去掉,自己根本寸步难行。
他停留许久,收起作为阴尸道真传的倨傲,仔细打量城内。
不对劲。
三河府不对劲。
福生武馆周遭街区的民众中,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隔三差五就有一人眉心长有红痣。
显然西域势力同样已经伸进三河府。
城内氏族一个个蠢蠢欲动,似乎也在暗自准备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福生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