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战争。
当然,这并非是隐喻这两伙人的下场会和屎尿屁紧密相连。这张黄四甩过来的表情包,主要是在说明二者之间的势均力敌。
其实也不是那么势均力敌。
周离和黄四依旧在酒楼里一动...
雨滴在窗沿上颤了颤,那颗金瞳却未眨第二下。
它只是凝着,像一枚被钉死在腐肉上的琥珀,瞳仁深处浮起一道极淡的灰影——是龙形,但脊骨反曲,尾尖分叉如蝎钩,额间三道裂痕正缓缓渗出暗红浆液,顺着瞳白蜿蜒而下,在玻璃表面拖出三道细长血线,竟与窗外铁廊地脉走向完全重合。
周离站在沉沦洞第九曲最幽深处,脚踩一块温热的炁石,指尖悬停于半空,距那枚悬浮的、由香火凝成的微缩马车模型仅一寸之遥。模型通体漆黑,轮毂处却嵌着九粒猩红珠子,每一粒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周离——有的垂眸,有的狞笑,有的正抬手掐诀,有的已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他来了。”黄四蹲在他左肩,尾巴尖轻轻扫过周离颈侧,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现在这具‘天巡郎’……而是十年前那个。”
周离没应声。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指,袖口垂落时,袖缘掠过模型车顶,一缕极淡的灰雾自袖底逸出,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九粒猩红珠子。珠子微微一震,其中七粒骤然黯去,唯余两粒依旧赤亮,一颗映着马车窗沿那颗金瞳,另一颗,则映着周离自己此刻的眼。
【契阔进度】
【黄(2/9)】
【白(0/9)】
【天(1/?)】
最后一行字迹下方,悄然浮出一行新刻的小字,如墨渍洇开:
【天·初见·未认主·龙脉锈蚀度:73.8%】
“七成三。”周离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竹,“比预估快了三年。”
“你早就算到了?”黄四偏头。
“没算到。”周离摇头,目光仍锁在模型上,“但猜到了。柳长安死前最后一刻,魂魄残片里有股铁腥味——不是血,是生锈的铜铁混着龙涎膏的浊气。我当时以为是他佩剑‘断云’太久未拭,后来才懂,那是龙脉溃烂时溢出的尸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龟裂纹路,内壁却无铃舌,只悬着一截焦黑指骨——正是张百相左手小指。
“张百相不是被这股尸气引来的。”周离拇指摩挲着指骨断面,“他追着龙脉溃散的气息,一路从北境荒坟挖到铁廊地脉节点,最后撞见柳长安正用天权剑鞘凿开第七曲岩壁……想把整条龙脉‘剜’出来炼成续命丹。”
黄四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杀柳长安,不是为灭口,是抢丹方?”
“不。”周离将铃铛扣进掌心,指骨硌得掌纹发痛,“是替天巡郎杀的。”
话音未落,第九曲穹顶忽有裂响。
不是雷,不是岩崩,是某种巨大之物在极远处缓缓睁开眼皮时,眼睑撕裂筋膜的闷响。
整座沉沦洞随之震颤。
九曲之中,所有香火烟雾骤然逆流!浓稠如汞的灰白雾气自各曲洞口倒灌而入,汇成九道粗壮涡流,尽数涌入周离脚下那块温热炁石。石面瞬时浮现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缝里,都浮起半截金色鳞片——鳞片边缘卷曲焦黑,纹路扭曲如咒印。
周离双膝一沉,膝盖几乎没入地面。
他没动。
只是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青铜铃铛之上。
血未落地,便被铃身吸尽。焦黑指骨嗡然一震,竟从断面处抽出一缕极细的银丝,如活物般向上攀爬,缠上周离手腕,随即刺入皮肉。
剧痛炸开。
不是疼在皮肉,是疼在神魂根须——仿佛有人攥住他识海最深处那点本源,狠狠一拧!
眼前景物陡然翻转。
他看见自己站在铁廊城楼之上,披着玄色绣金蟒袍,腰悬天权剑,身后十八省舆图随风猎猎作响。可袍角翻飞间,露出的不是官靴,而是一截森白胫骨,骨缝里钻出蠕动的赤色菌丝;剑鞘缝隙中,亦有暗绿黏液不断沁出,滴落在城砖上,滋滋腐蚀出一个个微型龙首凹痕。
这是……天巡郎的视角?
不。
是张百相临死前,强行夺舍天巡郎残魂时,被周离截取的一帧幻象。
周离猛地闭眼。
再睁时,已回到第九曲。但腕上银丝未消,反而愈发明亮,末端延伸出三枚微小符篆,悬浮于半空:
【瞒】
【借】
【代】
黄四盯着那三枚符篆,爪子不自觉揪紧周离衣领:“这是……出马仙最凶的三道‘替身术’?可你连白姑娘的契阔都没立稳,哪来的本事结这三篆?”
“不是我结的。”周离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露出一枚鲜红指印——正是方才喷在铃铛上的血所化,“是张百相结的。他死前最后一念,不是恨我,是恨天巡郎骗他‘龙脉可续’。那念头太烈,烈到能烧穿生死界壁,硬生生在我身上烙下这三篆。”
他忽然笑了,笑容疲惫而锋利:“所以,我不用复活张百相。”
“我要让他……继续活在天巡郎的壳子里。”
黄四浑身毛都竖了起来:“你疯了?那玩意儿现在可是冲着铁廊来的!你往它魂壳里塞张百相的执念,等于给饿狼喂刀子!”
“对。”周离点头,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碎裂的炁石,指尖用力一碾,石粉簌簌落下,“所以我得先把它变成‘狼’,再让它变成‘狗’。”
他摊开手掌,石粉堆成一座微型山峦,正中央,赫然是铁廊城轮廓。
“柳长安死在第三曲东崖,陈岭收尸时,悄悄藏了他半截断指——指腹有朱砂写的‘赦’字,是天巡郎亲笔批文。刘青的人查不到,因为那截指骨被陈岭埋进了沉沦洞第五曲的‘哑泉’底下,泉眼日夜吞吐阴气,能把任何印记蚀成空白。”
黄四愣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周离指向自己太阳穴,“视察神通,刚解锁‘记忆溯流’二级权限。我看了陈岭过去七日所有动作——他每天子时都会去哑泉边站一炷香,袖口沾着同一种泥腥气。”
他抓起一把石粉,精准洒向哑泉位置:“这泥,是天巡郎车驾经过时,轮毂碾碎人骨溅起的骨粉混着铁廊黑土。全铁廊,只有哑泉周边三丈地,骨粉浓度超标十七倍。”
话音未落,周离突然抬脚,重重跺向地面。
轰——!
第九曲地脉剧烈震颤,整块炁石轰然爆裂!碎石激射中,一道灰白雾气自裂缝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细碎金鳞,直冲穹顶。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尊半虚半实的神像轮廓——头戴双翅幞头,面覆青铜傩面,手持一柄无刃铜尺,尺身刻满歪斜小篆:
【奉敕代巡·铁廊以西·凡三十六州县·鬼神退避】
神像甫一成型,便朝周离方向深深一拜。
周离不闪不避,任那灰雾扑面而来,尽数吸入肺腑。
刹那间,他瞳孔深处浮起两道细长金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向上延展,最终在眉心交汇,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竖痕。
【庙·沉沦洞·契阔共鸣触发】
【天巡郎·伪躯·承香火·受敕封·暂代巡·三日】
系统提示浮现的瞬间,周离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燃,火焰幽蓝,焰心却跳动着一点金芒。
黄四惊叫:“你强行动用庙宇反哺契阔?这会烧穿你的命格根基!”
“没烧穿的余地。”周离抹去嘴角黑血,声音却比之前更沉稳,“天巡郎的真身早死了。现在来的,是龙脉溃烂后滋生的‘秽灵’,靠吞噬官员阳寿和百姓香火续命。它要铁廊,不是为了巡查,是为了一口吞掉整座城的地脉龙气,补全自己被锈蚀的脊椎。”
他抬头,望向穹顶裂隙外隐约透下的天光:“所以,我给它一个更肥的饵。”
“什么饵?”
“铁廊知府,李砚舟。”周离轻声道,“此人贪墨十年,私铸阴钱三百万贯,尽数埋在府衙地窖——地窖正下方,就是铁廊龙脉‘喉结’所在。他活着一日,龙气就一日不得畅通;他若暴毙,龙气逆冲,整座城的风水眼就会炸开,秽灵就能趁虚而入,吞掉整条龙脉。”
黄四怔住:“可李砚舟是朝廷命官,天巡郎按律不能擅杀……”
“能。”周离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纸页,竟是大齐刑部《钦定律例补遗》抄本,翻至某页,指尖点着一行朱批小字,“看这里——‘凡贪墨逾百万贯者,视同谋逆,天巡郎可先斩后奏,毋须验明正身’。这朱批,是十年前天巡郎亲手所加。”
黄四凑近一看,顿时毛骨悚然:“这字迹……和柳长安佩剑上刻的‘断云’二字一模一样!”
“对。”周离合上书页,声音冷如铁石,“柳长安,才是第一个天巡郎。”
寂静。
第九曲只剩下香火逆流的嘶嘶声,以及远处地脉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啃噬声——像是无数牙齿在 simultaneously 磨砺着金铁。
周离忽然转身,走向洞壁一处不起眼的裂隙。他伸手探入,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静静躺着一枚铜印。
印纽为盘龙,龙睛却嵌着两粒浑浊白玉,龙口微张,衔着一道折叠的黄绫诏书。
“这是……”黄四声音发紧。
“天巡郎印。”周离指尖拂过印面,上面阴刻八字:【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可就在他触碰的刹那,印面突然浮起一层薄薄血霜,龙口衔着的黄绫无风自动,徐徐展开——
诏书正文空白,唯独右下角,有一行新鲜墨迹,力透纸背:
【铁廊知府李砚舟,贪墨悖逆,着即诛之。钦此。】
落款处,赫然是“天巡郎”三字,墨色浓黑,却隐隐泛着铁锈红光。
黄四浑身僵直:“这诏书……是刚写出来的?”
“不。”周离将铜印缓缓按向自己左掌心,“是十年前就写好的。柳长安早就知道李砚舟会死,也早就知道,自己死后,这诏书会落到谁手里。”
铜印落下。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金属沁入血肉的冰凉感。周离左掌心皮肤寸寸皲裂,血丝蜿蜒成网,网眼之中,渐渐浮现出与铜印完全相同的阴刻文字。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与此同时,第九曲穹顶裂隙骤然扩大!一道惨白光柱自天而降,不带丝毫暖意,只余纯粹的、冻结灵魂的肃杀。光柱之中,那辆奢华马车缓缓显形,车窗玻璃上,那颗金瞳正缓缓转动,瞳仁深处,映出周离此刻掌心烙印的模样。
马车未停。
它径直穿过光柱,车轮碾过虚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朝着铁廊城方向,不疾不徐,驶去。
周离站在原地,左掌垂于身侧,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金斑。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问:
“黄四,你说……如果天巡郎真的还活着,他看见自己亲手写的诏书,被另一个‘天巡郎’用来杀自己最忠心的下属,会怎么想?”
黄四沉默良久,才低声答:“他会明白——”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天巡郎。”
“只有……不断被需要的,替身。”
周离轻轻点头,转身走向洞口。脚步踏出第九曲时,他左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烫,血丝之下,似有金鳞缓缓游动。
沉沦洞外,铁廊城方向,第一声丧鼓已隐隐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鼓响,都恰巧与马车轮毂碾过虚空的节奏重合。
而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一道极淡的灰影正从周离袖口滑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地脉阴影——那是张百相残留的执念,此刻正沿着香火逆流的轨迹,一寸寸,爬向铁廊府衙地窖。
它要去,帮李砚舟……整理一下,他那些埋得太深的阴钱。
周离没回头。
他只是抬手,从耳后摘下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带着腐臭气息的雨丝。
指尖捻动间,雨丝化作齑粉,簌簌飘散。
其中一粒,落进他袖口裂痕,恰好粘在那枚青铜铃铛上。
铃铛无声,却在那一瞬,极轻微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