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时分。
天色刚刚亮起,保州的雪便又开始下了。
风儿也呼啸地吹了起来。
天空雾蒙蒙的一片,狂风裹挟雪花,似柳絮一般漫天飞舞。
这雪比起前几日又要大了许多。
...
马车外的风声忽地一滞,仿佛整条官道都屏住了呼吸。张澈翻身跃上马背时,左膝在车辕上磕了一下,闷响沉得像块铁坠进深井。他没抬手揉,只把缰绳勒得更紧些,指节泛出青白。沈悠然掀开半幅帘子探出头来,发髻松了两缕,垂在颈侧随风轻晃,杏眼弯成两枚新月,里头却浮着点狡黠的水光——方才那阵呜咽声尚未散尽,她喉间还残留着微不可察的颤意,可唇角已翘得毫不客气。
张澈斜睨她一眼,喉结上下一滚,到底没说话。只将马鞭往空中虚抽一下,脆响劈开午后的寂静。两百骑禁军甲胄铿然列于道旁,刀鞘压着马鞍,铁甲映着日光,冷硬如霜。沈悠然缩回车厢,指尖勾住帘角,只露出半张脸,眼尾轻轻一挑:“御主不坐车了?”
“颠。”张澈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他调转马头,玄色披风掠过半空,带起一阵微尘,“你若晕得狠,便下车步行。”
话音未落,沈悠然已掀帘跳下。裙裾旋开一朵青莲,足尖点地时稳得不像刚被颠簸得耳根发烫的人。她仰头看他,阳光正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颤动的影:“御主怕我走丢?”
张澈垂眸,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垂、汗津津的额角、还有那双故意踮起脚尖才够得着自己视线的杏眼。他忽然倾身,马腹紧贴她肩头,阴影瞬间将她笼住。沈悠然呼吸一滞,却见他伸手拨开她鬓边一缕汗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不是怕你走丢。”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际,“是怕你半路蹲下去……呕。”
沈悠然霎时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捶他。张澈早有防备,长臂一揽,竟将她整个人托离地面半尺,右手扣住她后颈,拇指擦过她跳动的脉搏。她被迫仰着脖颈,喉间软肉在他掌心微微起伏,像只被掐住命门却仍要挣扎的雀儿。
“御主!”她声音发紧,脚尖徒劳地蹬着虚空。
张澈却笑了。那笑没半分温度,眼尾却弯出锋利的弧度,像一把收鞘的雁翎刀。他俯首,鼻尖几乎蹭上她鼻尖:“方才在车里,谁说‘身子每一处都是御主的’?”
沈悠然瞳孔骤然一缩,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她想偏头躲,后颈却被他掌心牢牢锢住,动弹不得。张澈盯着她眼中慌乱的水光,忽然松了力道,只余指尖悬在她颈侧寸许,似碰非碰:“现在,跪下。”
不是命令,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吩咐亲兵递碗水。
沈悠然怔住。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踝,远处流民窝棚的炊烟歪斜地升向铅灰色天空。她望着张澈漆黑的瞳仁,里头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喙的深渊。她慢慢吸了口气,裙裾委地,双膝触到微凉的黄土——不是跪他,是跪这漫天风沙里唯一的锚点。
张澈没扶。他垂眸看着她低伏的脊背,青丝散落如墨,衬得后颈一截肌肤雪白脆弱。忽然抬脚,靴尖抵住她右膝内侧,不重,却让她膝盖一软,几乎要向前扑倒。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撑住,肩胛骨在薄衫下绷出倔强的线条。
“抬头。”他声音冷了下来。
沈悠然依言仰面。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张澈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拇指重重抹过她下唇——那里被咬出两排浅浅的牙印。“疼?”他问。
“不疼。”她声音发颤,却答得极快。
张澈嗤笑一声,收回手,转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扬起又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他策马前行,只留一句:“跟上。若掉队……”顿了顿,马鞭遥遥指向西北方连绵的山影,“便罚你独自去潼关,给姚若虚烧三个月灶火。”
沈悠然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土。她望着张澈挺直的背影,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亮,惊飞了道旁枯枝上两只寒鸦。她小跑几步追上马匹,仰头时杏眼弯成月牙:“御主怕我真去潼关?”
张澈目视前方,缰绳忽地一紧。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前蹄踏起黄尘滚滚。他俯身探臂,竟将她拦腰捞上马背!沈悠然猝不及防,惊呼卡在喉间,整个人跌进他怀中,后背紧贴他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沉稳如擂鼓。
“怕?”张澈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怕你路上遇见西军斥候,被掳了去当压寨夫人。”
沈悠然愣住,随即笑得浑身发抖,手指揪住他胸前铠甲:“那御主可得日夜守着奴……”
话音戛然而止——张澈突然收紧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肋骨生疼。他俯首,灼热呼吸喷在她耳后:“若真被掳,你猜……我先杀西军主帅,还是先剁了你这双招惹是非的手?”
沈悠然脊背一僵,笑意凝在唇边。她缓缓转过头,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线。阳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他唇线:“御主舍不得剁。”
张澈眸色一暗,却未反驳。只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些,仿佛要嵌进骨血。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碎官道上零星的冻土。两千铁骑沉默开拔,甲胄与刀鞘相撞,发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回响。沈悠然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渐次加快,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行至申时,天色忽变。铅云沉沉压向地平线,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张澈勒马驻足,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山势陡峭,一道断崖如巨斧劈开山体,崖下窄道仅容两骑并行,两侧石壁嶙峋如犬牙。崖顶积雪皑皑,在阴云下泛着青灰冷光。
“断魂峡。”沈悠然轻声道,指尖无意识绞紧他衣襟,“河北三险之一。”
张澈未应,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前军即刻放缓,刀出鞘半寸,箭上弦无声。风雪渐密,簌簌落满玄甲。张澈忽然翻身下马,将沈悠然也抱了下来。他解下自己披风裹住她,又摘下头盔扣在她头顶——玄铁头盔沉得她脖子一歪,却严严实实护住她半张脸。
“待会若听我号令……”他俯身,冰凉的铁甲硌着她额头,“闭眼,捂耳,别看。”
沈悠然仰起脸,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御主怕我吓哭?”
张澈眸光一闪,竟伸手捏住她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怕你哭花了妆,脏了我的甲胄。”话音未落,崖顶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三只苍鹰盘旋于断崖之巅,羽翼割裂铅云。张澈脸色骤变,猛地将沈悠然拽至身后,同时厉喝:“盾阵!弓手上弦——!”
话音未落,崖顶雪崩!不是自然雪崩,是人为推下的千斤雪块!雪浪裹挟碎石轰然倾泻,如白色怒涛砸向窄道!张澈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光暴起如电,竟将扑向沈悠然的一块拳头大冰凌劈成齑粉!冰晶四溅,他肩甲被划开三道白痕。
“趴下!”他反手将沈悠然按在马腹之下,自己单膝跪地,横刀拄地,玄甲覆上薄雪。雪浪撞上盾阵,发出沉闷巨响,整条窄道都在震颤。沈悠然蜷在马腹阴影里,透过盾牌缝隙看见张澈后背——他脊背绷成一张满弓,玄甲上雪沫簌簌滑落,肩胛骨在铁甲下凸起如刀锋。
雪崩稍歇,崖顶却传来整齐的踏雪声。十数黑衣人自雪雾中现身,手持强弩,箭镞寒光如毒蛇信子,齐齐对准下方铁骑!为首者黑巾蒙面,唯余一双眼睛森冷如冰:“张澈!萧泽诏书在此——命你即刻回京,交出兵权!否则……”他狞笑着,手中短刃倏然架上身旁一人脖颈——竟是个瘦小少年,颈间血珠沁出,在雪光下刺目惊心!
沈悠然瞳孔骤缩。那少年眉眼竟与张澈有七分相似!她猛地抬头,正撞上张澈侧脸——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下颌线绷得像淬火的钢,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枯井,不见波澜,亦无惊怒。
“哥……”少年嘶声开口,颈间血线蜿蜒而下,“别管我……快走!”
张澈缓缓起身。雪粒顺着他眉骨滑落,在颊边拖出湿痕。他抬手,竟将染血的玄甲肩甲卸下,随手掷于雪地。铁甲砸出闷响,惊起几只雪雀。他解下束发玉簪,乌发倾泻而下,遮住半边面容。然后,他抬起左手,慢条斯理地挽起玄色袖口,露出一截精悍小臂——腕骨凸出,青筋虬结,皮肤下似乎有黑色纹路隐隐流动。
“阿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父皇……”顿了顿,目光扫过崖顶黑衣人,最终落在那少年颈间刀锋上,“他的诏书,不如我刀锋利。”
少年浑身剧震,泪如雨下。崖顶黑衣人却齐齐色变!为首者失声:“你……你竟练成了‘玄冥蚀骨功’?!”
张澈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刹那间,他指尖萦绕起缕缕黑气,如活物般扭曲盘旋,所过之处,雪地竟无声融化,腾起惨白寒雾!沈悠然倒抽冷气,终于明白为何他方才要自己闭眼——这功法噬血蚀骨,观者神智受侵,轻则癫狂,重则毙命!
“撤!”黑衣首领嘶吼,短刃却更紧地压向少年脖颈!
张澈五指猛然攥紧!黑气如箭离弦,激射崖顶!为首者举刀格挡,刀身却在触到黑气的瞬间发出刺耳哀鸣,竟寸寸崩裂!他惊骇欲绝,却见张澈已如鬼魅掠至半空,横刀斩向他咽喉——刀未至,黑气先缠上他手腕,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啊——!”惨嚎撕裂风雪。
张澈落地,横刀拄地,喘息微重。黑衣人溃散如鸟兽,崖顶只剩那少年踉跄跪倒,颈间血流如注。张澈却看也未看,转身大步走向沈悠然。玄甲残破,发丝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她惊惶未定的杏眼。
他蹲下身,捧起她冻得发红的脸。拇指粗粝地擦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滑下一滴泪,混着雪水,冰凉。
“怕了?”他问。
沈悠然摇头,喉头哽咽:“御主……痛不痛?”
张澈一怔。随即,他竟低低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散开,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恣意。他忽然倾身,额头抵住她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傻子。”他声音沙哑,“这点痛,怎比得上……”顿了顿,他吻上她冰凉的唇角,舌尖尝到雪水的咸涩,“……你方才在车里,咬我时的力道?”
沈悠然霎时红透耳根。风雪更大了,扑在两人交叠的眉睫上。张澈却不管不顾,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玄甲冰凉,胸膛却烫得惊人。远处,断魂峡出口处,一抹青色身影正策马疾驰而来——是沈悠然留在城外的亲卫,手中高擎一面玄底金线绣的“张”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张澈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虎符,塞进她掌心。玉质温润,却带着他体温:“持此符,去河北节度使府。传我令——三日内,集结幽、蓟、平、营四州兵马,于范阳待命。”
沈悠然握紧虎符,指尖触到玉上细微的刻痕——那是张澈亲手雕琢的纹路,形如展翅玄鹰。
“御主不去?”她仰头问。
张澈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翻涌如墨云。他俯视着她,雪粒落满肩头,声音却沉稳如初:“我去潼关。”
沈悠然愕然:“可……”
“萧泽的诏书是假。”张澈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真诏书,此刻该在姚若虚手中。我若真回京……”他冷笑一声,马鞭遥指京城方向,“大梁宫墙,便是我的葬身之地。”
风雪愈烈,吹得他玄甲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不见底,却有千言万语:“等我回来。”
马蹄踏碎冻雪,绝尘而去。沈悠然立于风雪之中,手中虎符温热如心。她望着张澈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用指甲在虎符背面狠狠划下一道刻痕——与他雕刻的玄鹰纹路并列,形如一株纤细却倔强的青竹。
断魂峡的雪,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