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仙旅 > 第一百九十九章,受命掌柱国
    柱国殿,主要的职责,就是掌管宗门与吴廷之间的关系。
    所谓‘柱国’,便是国之梁柱,完全对得上碧玄的地位。
    只不过稍微有点差别的地方在于,没有碧玄,吴朝塌不塌不知道;但碧玄想让吴朝塌,那吴...
    四名碧玄修士踏进千水郡城时,天正落雨。
    青石板上浮着薄薄一层水光,檐角垂下的雨线被风斜扯成银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织出一张细密无声的网。为首者披玄青鹤纹斗篷,腰悬青铜令匣,步履沉稳如丈量大地;身后三人皆着素灰道袍,袖口以靛蓝丝线绣三道云纹——那是宗事殿直隶执律司的标记。他们未惊动郡守府,亦未入千水堂部,径直循着冯问远早前留下的引路符印,穿过三条窄巷、两座废祠,最终停在那处毫不起眼的私宅门前。
    门是虚掩的。
    冯问远早已候在院中,青衫微湿,手中捧一只青瓷盏,盏中茶汤澄澈,热气将散未散。他见人至,只微微颔首,并未行礼,亦未开口,只将茶盏轻轻置于石阶第三级,转身退入廊下阴影里,仿佛自己不过是这宅子的一件陈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为首修士目光扫过那盏茶,瞳孔微缩,继而抬手掀开斗篷兜帽——一张削瘦却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浅白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又愈合多年。他唤作沈砚,执律司七品录事,实则掌三郡监察之权,素有“铁笔”之称。他不看冯问远,只朝静室方向略一抬颌,声音低而钝,如钝刀刮过石面:“江彻可在?”
    话音未落,静室门已开。
    江彻缓步而出,发束青绡,衣无半点褶皱,面上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他身后跟着胡嫣,素白衣裙未沾尘埃,指尖却捻着一枚未燃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绕指三匝方散。再往后,骆闻凌立于门侧,双手负于背后,目光如冷铁,扫过四人腰间令牌,又缓缓收了回去,似是确认过什么,便再不置一顾。
    沈砚盯着江彻看了足足五息。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倒像在辨认一件久别重逢却早已走形的旧物。终于,他开口,语气竟比方才柔和三分:“你递上来的三册账本,宗事殿连夜核验,确系原件无疑。曹鉴、赵氏、许卫翰三方笔迹、墨色、纸张年份、朱砂批注、暗记位置,全部吻合。连许卫翰最后一页用指甲刻下的‘壬寅年霜降前三日’,也与千水郡志所载当日阴晴、潮信、星位严丝合缝。”
    江彻未应,只轻轻点头。
    沈砚顿了顿,目光转向胡嫣:“胡师妹的【心灯照影】之术,亦已佐证三册账本未曾被灵力篡改,纸页内里亦无夹层、无隐文、无符阵寄生。此非伪证。”
    胡嫣垂眸,指尖香烬悄然坠落,在青砖上烫出一点焦痕:“是。”
    沈砚这才真正看向江彻,声音压得更低:“但宗事殿另有一问——许卫翰既已备好三册账本,且每册皆藏于不同之地,彼此隔绝,互不照应,又为何独将这一册,藏于千水郡中,且交由冯问远看守?”
    空气霎时一滞。
    冯问远垂首,肩背绷得极直。
    江彻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倒像寒潭深处浮起的一片枯叶:“因为冯师兄,是他信得过的人。”
    沈砚眉峰一蹙:“他信得过冯问远?一个萍里外门出身、连筑基都未稳的执事?”
    “不。”江彻摇头,语声清冽如泉击石,“他信得过的,是冯问远背后的那个人。”
    此言一出,冯问远身形微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胡嫣却蓦然抬眸,望向沈砚身后左侧那人——那名始终垂目敛息、几乎融于雨雾中的灰袍修士。那人袖口云纹第三道,比其余两人略深半分,且腕骨凸出异常,左手小指缺失一截,断口齐整,似是剑削。
    江彻目光随之滑过那人断指,复又落回沈砚脸上:“沈录事,你带他来,本就不为查账,而是为接人。接一个,许卫翰临死前,托付给冯师兄、又经冯师兄转托给宗事殿的人。”
    沈砚沉默片刻,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面无纹,只嵌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兽首衔环,环中穿一缕灰白长发,发尾系着一枚细若游丝的银铃——铃身刻“平”字,乃萍里平家旧徽。
    他打开匣盖。
    内里并无文书,唯有一枚残破玉珏,半边沁血,半边焦黑,裂痕如蛛网,中央却浮着一行极淡的朱砂小篆:“……平赵之后,唯余此子,可托。”
    沈砚将匣子推至江彻面前:“这是平赵临终前咬碎牙关,以舌尖血混骨髓灰写就的遗契。他没交给萍里任何人,也没送回宗门,而是托付给许卫翰——因他知道,许卫翰虽与他仇深似海,却是唯一敢替他埋下这枚火种的人。”
    江彻未伸手去接。
    胡嫣却已上前一步,指尖轻触玉珏裂痕,菩提心灯悄然亮起一豆青光,映得那行朱砂字迹微微浮动,竟似活物呼吸。她低声道:“灯照真言,字字为实。”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气息混着泥土腥气涌入肺腑:“许卫翰收下此契,未拆,未焚,未呈报,只将它封入这匣中,命冯问远择机交付宗事殿可信之人。他算准了,若他身死,冯问远必不敢独自处置;若冯问远出事,此匣便会随他尸身一并归葬许氏祖陵——届时,自有守陵客卿将其取出,交予宗事殿暗桩。他布这一局,不是为翻案,是为续命。”
    “续谁的命?”骆闻凌终于开口,声如金石相击。
    “平家遗孤。”沈砚目光如钉,“平赵幼弟,当年‘萍里血夜’中失踪的婴孩,被平赵以秘法易容改骨、托付给一名采药老妪,流落千水郡南三十里的青芦村。老妪三年前病故,婴孩却被村中赤脚郎中收养,至今不知身世。我们昨夜已遣人查实——那孩子,今年十一岁,天生右目失明,左目瞳仁泛金,遇强光即灼痛流泪,须常年覆以鲛绡遮蔽。他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后天修得的‘青平天籁气’本源。”
    江彻终于伸出手,接过紫檀匣。
    匣子入手微凉,却似有滚烫余烬在木纹深处蛰伏。他低头凝视那缕灰白长发,忽而想起初入萍里时,曾在平赵书房暗格中见过一幅泛黄小像:画中妇人怀抱襁褓,眉目温婉,鬓边插一支青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平赵曾指着那簪子说:“我阿姊最爱青玉,说它不争不显,却最韧。”
    原来那支簪子,早已被削成骨笛,吹响了最后一曲招魂调。
    雨势渐大。
    檐下积水连珠坠地,嗒、嗒、嗒,敲得人心发紧。
    沈砚不再多言,只从令匣中取出两卷竹简,一卷漆封朱印,一卷素帛无章。他将朱印简递给江彻:“此为宗事殿敕令——萍里事结,江彻、胡嫣、骆闻凌三人,功过相抵,不予擢升,亦不追责。千水郡执事之缺,由新任者接掌,尔等即日启程返宗,听候差遣。”
    江彻接过,未展卷,只收入袖中。
    沈砚又将素帛简递向冯问远:“此为赦书。冯问远,萍里监察之职革除,千水执事衔褫夺,然念其于许卫翰伏诛一事中居中斡旋、保全账本、未行包庇,特赦其罪,贬为外门洒扫役,十年不得晋阶,亦不得离宗。”
    冯问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却未发出一声哽咽。
    沈砚俯视着他,声音冷硬如铁:“你可知,许卫翰为何选你?”
    冯问远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因……因我阿父,是平赵麾下亲兵,死于‘血夜’。我阿母,是青芦村人。”
    “不错。”沈砚颔首,“许卫翰查遍千水户籍,只寻到你一人,既是平家旧部之后,又未被许氏安插眼线盯死。他给你看的,从来不是账本,而是平赵的遗契——他要你记住,你跪着接的不是罪,是债。”
    冯问远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却仍死死贴着地面,不肯抬头。
    沈砚不再看他,转向江彻:“还有一事。许氏际虎老祖,三日前闭关破境,冲击金丹中期。宗门已遣三位元婴长老携镇山符诏赴许氏祖庭,名曰‘贺关’,实则监守。若其破境不成,许氏必乱;若其功成,则宗门需与之重订盟约。而无论成败——许氏与碧玄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江彻闻言,缓缓抬眸。
    雨幕深处,千水郡城轮廓模糊,唯有远处千水堂部飞檐翘角,在灰云下割出几道锐利黑线。他忽然想起许卫翰死前最后一句话,那时他尚在井底密室,指尖抚过账本末页那行小字:“青平气,终将归源。”
    归源?
    江彻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源在何处?萍里?千水?还是……那尚未谋面的、右目失明的十一岁孩童眼中,那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金光?
    他转身,走向静室。
    胡嫣与骆闻凌默然随行。
    沈砚未阻,只静静看着三人背影没入雨帘,才低声道:“备马。去青芦村。”
    身后灰袍修士应诺,袖中却悄然滑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铜钱翻飞三圈,落于掌心,正面“平”字朝上,背面“赵”字隐没。
    同一时刻,千水郡南三十里,青芦村。
    泥泞小路上,十一岁的男孩赤着脚,踩过积水洼,左眼覆着半透明鲛绡,右眼空洞灰白,却似能穿透雨幕,望见极远处某座城池崩塌的轮廓。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倒影里,左眼金光微闪,竟比真实更清晰一分。
    村口老槐树下,赤脚郎中蹲在地上,正用烧红的铁钎烙一只瘸腿野狗的伤口。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哼了一声:“阿烬,又去坟岗捡柴?小心豺狗叼了你去。”
    男孩不答,只将陶碗递到郎中眼前。
    郎中皱眉:“又来?这水……”
    话未说完,他忽然僵住。
    因那碗中清水,正无声沸腾,蒸腾起细密白气,气中隐约浮出三道人影:一青衫,一素白,一玄黑,踏雨而来,衣袂翻飞,竟似已站在村口。
    郎中猛地抬头,望向雨幕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可他额上冷汗,已如溪流般淌下。
    他一把拽过男孩,将他按在自己膝上,右手拇指蘸着狗血,在男孩左眼皮上急速画了一道歪斜符纹——血符未干,便簌簌剥落,化为灰烬。
    “走!”郎中嘶声低吼,将男孩往村后山坳狠狠一推,“往北,进雾林!莫回头!若听见铃响,便挖心剜目,把心塞进左眼眶里!”
    男孩跌坐在泥水中,怔怔望着郎中。
    郎中却已转身,抄起烙铁,迎向村口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铁钎不是烙狗的刑具,而是千军万马之前,一杆未折的旗。
    雨,越下越大。
    江彻三人踏入青芦村界碑时,脚下青砖骤然龟裂,裂缝中涌出汩汩清水,水色幽绿,泛着淡淡青光——正是【青平天籁气】的本源色泽。
    胡嫣指尖心灯青光暴涨,照亮水光深处,赫然浮现出数十个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皆身着千水外门弟子服饰,面目模糊,却齐齐仰头,朝向村后山坳方向,无声嘶喊。
    骆闻凌拔剑。
    剑未出鞘,鞘身已嗡鸣不止,似与地下水流产生共鸣。
    江彻却抬手止住二人。
    他俯身,掬起一捧幽绿水,水入掌心,竟如活物般缠绕指缝,丝丝缕缕钻入肌肤,带来一阵尖锐刺痛,继而化为磅礴清冽之意,直冲识海——
    刹那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气为引,以神为镜:
    ——平赵抱着襁褓冲出火海,身后追兵刀光如雪;
    ——许卫翰在密室烛下摩挲玉珏,窗外电闪雷鸣,映得他半张脸惨白如鬼;
    ——冯问远跪在祖祠牌位前,将一纸婚书撕得粉碎,纸屑混着血泪,飘向供桌下暗格;
    ——还有那男孩,在梦中反复攀爬一座没有尽头的青石阶,阶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悬空道观,观门匾额被血污覆盖,唯余一角金漆,勾勒出半个“碧”字。
    江彻缓缓攥紧手掌,幽绿水自指缝滴落,砸在龟裂青砖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烟散处,砖缝里钻出一株细弱青草,草尖凝着一颗水珠,水珠中,映出男孩奔向雾林的小小身影,以及他怀中那只豁口陶碗——碗沿缺口处,赫然嵌着一枚暗红色鳞片,形如火焰,触之微烫。
    胡嫣忽而轻声道:“【青平天籁气】,本非人间灵材。”
    江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是碧玄开派祖师,斩龙取髓,炼气成源,赐名‘青平’,意为‘青冥平定,万象归元’。那龙,不是凡种。”
    骆闻凌剑鞘一顿,抬眸:“龙脉?”
    “不。”江彻望着雾林方向,雨丝拂过眉睫,凉而锐,“是碧玄祖庭之下,镇压千年的‘逆鳞古蛟’。平家血脉,本就是古蛟逆鳞所化之裔。许卫翰倒卖的每一丝青平气,都在加速古蛟苏醒。而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指尖一缕青气悄然逸出,缠上那株新生青草,草茎瞬间暴涨三寸,叶脉泛金。
    “……他是古蛟睁眼时,第一滴坠落人间的泪。”
    雨声轰然。
    雾林深处,铃声初响。
    极轻,极脆,似有若无,却让整座青芦村的鸡犬,同时噤声。
    江彻迈步,踏入雾中。
    胡嫣与骆闻凌一左一右,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龟裂的青砖缝隙里,那株青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茎秆节节拔高,叶片层层叠叠,最终舒展成一朵碗口大的青莲。莲心未绽,却已隐隐透出一点灼灼金光,宛如初升之日,刺破永夜。
    雨,还在下。
    可青芦村的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