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爸妈呢?”
陈思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进屋一问,才知道他们在学自行车,出来门口又没看到。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们一会就返回来了,刚到家?”
“对啊,我发工资!发了33块3...
陈海潮刚推开林支书办公室的门,就见林支书正低头翻着一本边角卷曲的《农业技术手册》,茶缸沿上还浮着几片泡开的野菊花。窗外蝉鸣聒噪,晒谷场方向隐约传来妇女们收网时甩水的哗啦声,像一串没完没了的拨浪鼓。
他把门轻轻带拢,没急着说话,只站在原地把汗津津的后颈往凉飕飕的砖墙上贴了贴。昨夜被我爸硬挤进被窝那会儿,他后脑勺硌在土墙凸起的砖棱上,半宿没合眼——不是嫌热,是怕一翻身碰着我爸胳膊肘,那胳膊上青筋盘虬得跟海里捞上来的老缆绳似的,一碰准醒。今早天光刚泛鱼肚白,他就趿拉着草鞋溜出屋,在灶膛灰里扒拉出半截冷透的红薯干嚼了,权当垫肚子。胃里有了东西,人便不那么飘,连走路都沉得下来。
林支书抬眼瞧见他,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没合上:“坐。”
陈海潮没坐椅子,只拖了条矮凳挨着窗台蹲下。窗台上晾着三枚晒干的海螺壳,被太阳烤得发白,他顺手拈起一枚,用指甲刮了刮内壁残留的盐霜,簌簌落下细白粉末。
“副队长的事,定下了?”林支书问得直截了当,指尖在书页空白处无意识画了个圈。
“嗯。”陈海潮把海螺壳翻过来,对着光看里头螺旋纹路,“试用两个月,管渔业,兼着验收虾笼、盯收购站过秤、登记渔网损耗……”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小队长说,今儿下午就让爸去仓库领新账本,红蓝两色墨水各一瓶,再领一把黄铜钥匙——锁虾笼库房那把。”
林支书终于合上书,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你倒记得清楚。”
“记账本编号、墨水瓶身印的‘东海县文具厂’、钥匙齿痕深浅……”陈海潮把海螺壳扣回窗台,声音不高不低,“这些事,得有人替他记住。”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脆响,是晒谷场那边不知谁失手摔了竹匾。林支书没回头,只把搪瓷缸推过来:“喝口凉的。”
缸里是井水镇过的绿豆汤,浮着几粒胀开的豆子。陈海潮捧起缸子咕咚灌了半碗,喉管里一阵沁凉,连带着后脖颈的汗毛都微微竖起。他抹了把嘴,忽然问:“支书,去年腊月廿三,您家灶王爷神龛底下压的那张纸条,还在吗?”
林支书端茶缸的手一顿,茶水晃出一圈涟漪:“哪张?”
“写着‘盐田西埂第三段,土质松,雨季易塌’那张。”陈海潮盯着缸底沉浮的绿豆,“前天我路过盐田,看见西埂第三段新培了土,比别处高半尺,夯得也实。”
林支书没应声,只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缸沿,笃笃两声,像叩门。他起身从五斗柜最底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抖开里面泛黄的纸片——正是那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右下角还洇着一点暗褐色油渍,像是谁沾了猪油的手指蹭上去的。他把纸条按在桌沿,用镇纸压住一角:“你爸今早来过,说想学认字。扫盲班在镇东小学,周三、周六下午,教拼音和百字表。”
“他带了三支铅笔。”陈海潮接道,又补了一句,“都是削尖的。”
林支书忽然笑了,眼角褶子堆成两道弯月:“你妈今早来送饭,顺手把我家腌菜坛子挪走两个。说要腾地方,好给你爸摆课桌。”
陈海潮也笑,却没笑出声,只嘴角往上提了提。他摸出裤兜里那块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被汗浸得雾蒙蒙的。掀开表盖看了眼——八点四十七分。离铜锣响还有十三分钟。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侧袋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倒出三颗玻璃弹珠:一颗琥珀色,两颗钴蓝,表面都磨得圆润发亮。
“这是?”林支书挑眉。
“小六小七昨天挖蛤蜊,非说要给我当‘副队长印章’。”陈海潮拇指捻着弹珠转了转,“小六说,以后开会,我就拿这颗蓝的往账本上按,算‘陈副队长’画押;小七说琥珀色那颗该给爸用,他将来当‘陈队长’……”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绷不住,肩膀抖了抖。
林支书伸手拈起那颗琥珀色弹珠,在掌心掂了掂:“沉。”
“他们用海边捡的火山玻璃磨的。”陈海潮声音轻下来,“说是比石头硬,按在纸上不会破。”
两人静了片刻。窗外蝉声更响了,像无数把小锯子齐刷刷拉扯着空气。林支书把弹珠放回布包,推到陈海潮面前:“收好。等你爸正式上任那天,再给他。”
陈海潮没接,只把布包重新系紧,塞回包里。他忽然问:“支书,咱队今年分田到户的事……真不提了?”
林支书没立刻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扇。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便条哗啦作响。他望着远处盐田方向——那里新培的土埂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倔强的堤坝。
“去年冬至,你爸在码头卸货,冻疮裂开流脓,硬是没吭一声。”林支书背对着他,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散,“今早他跟我说,想把盐田西埂那段再加高两寸。我说,土不够。他说,他夜里带人去东滩刨碱土,烧成灰拌黏土,比夯土结实。”
陈海潮垂着眼,盯着自己草鞋尖上沾的泥点。那泥点已经干成灰白色,边缘龟裂,像一张微型的地图。
“分田到户?”林支书转过身,袖口还沾着点碱土粉末,“等西埂这段不塌了,等你爸扫盲班结业能写清三十七种渔网规格,等小六小七长到能扛起五十斤湿渔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海潮年轻却绷紧的下颌线,“等你学会把弹珠按进泥巴里,不碎,也不陷——那时候,咱们再谈分田。”
铜锣声恰在此时响起,由远及近,撞碎一整片蝉鸣。陈海潮听见晒谷场方向爆发出孩子尖利的欢呼,像一群受惊的海鸟扑棱棱腾空而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支书,我去码头帮着抬虾笼。”
“去吧。”林支书拿起那本《农业技术手册》,又翻开,“对了,东滩碱土含盐量高,烧灰前得淋两遍淡水——这个,你爸知道吗?”
陈海潮已走到门口,闻言侧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我昨儿夜里就告诉他了。他让我今早带三桶淡水过去,还说……”他顿了顿,笑意终于漫到眼尾,“说弹珠印章得先刻字,让我找王会计借刻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林支书没抬头,只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行小字:“陈爱国,盐田西埂,碱土改良,待验。”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弹珠轮廓。
晒谷场上,铜锣余音未散,人群已如退潮般涌向码头。陈海潮逆着人流快步穿行,草鞋踩过滚烫的沙砾,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几个孩子追着他跑,喊声此起彼伏:“阿宝叔!阿宝叔!”他头也不回,只把手伸进帆布包,指尖触到那三颗玻璃弹珠冰凉的弧度——琥珀色那颗,沉甸甸的,像一枚未启封的诺言。
路过自家院墙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蒸红薯的甜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微焦气息。他没推门,只隔着土墙听见里头传来陈小六清脆的童音:“奶奶,今天米缸是不是又多舀了半杯?我数着呢!”紧接着是苏红梅佯怒的嗔怪:“小滑头,偷看米缸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数数你爸今晚能吃几碗饭!”
陈海潮嘴角一扬,脚下步子却愈发轻快。他拐过巷口,海风骤然猛烈,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滞重。远处码头方向,人声鼎沸如潮,而更远的地方,海平线与天空正被夕阳熔成一片金红——那光焰温柔而磅礴,仿佛正耐心等待着,等待所有尚在泥土里扎根的、所有尚在碱土中淬炼的、所有尚在弹珠般透明又脆弱的期许,一一生根,抽枝,最终长成足以托起整片海岸的粗壮年轮。
他忽然想起今晨离家前,陈小七踮脚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他手心,仰着小脸说:“哥哥,你替我按在泥巴上,要按得最深!”那弹珠硌得掌心微痛,此刻却仿佛正随着脉搏,在血肉深处轻轻搏动。
陈海潮攥紧拳头,将那搏动藏进掌纹深处,大步走向沸腾的码头。海风灌满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