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清府,元杏山。
齐玄谷宗门大殿。
除了叶云山之外,叶星流、叶海飞、叶腾传也都在场。
如今叶家在尘寰大陆上的核心族老已经全部齐聚。
这次倒不是因为叶景诚遗壳分身要出关,而是...
叶景诚指尖轻叩玉简,青鸾所留的灵纹在识海中缓缓铺展,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星图,经纬纵横,光晕流转。他凝神细看,十神洲的轮廓在神念中浮现——龙渊洲盘踞北溟,鳞甲隐现,终年雷云不散;凤栖洲悬于南离火脉之巅,赤霞万丈,梧桐林海延绵三万里;而青鸾洲则如一枚振翅欲飞的翎羽,浮于中央天墟之下,洲心一座千丈青鸾石像双目微阖,左眼嵌着半枚碎裂的星辰残核,右眼却空荡漆黑,似被剜去已久。
“青鸾右目……被挖了?”叶景诚眉心一跳,神念骤然沉入玉简最深处。果然,在一段被血色禁制封印的附录里,浮出几行蚀骨铭文:“……戊寅纪元,玄甲族借‘锁天链’困青鸾于九嶷山腹,剜其右目炼作‘玄甲窥天镜’,以照灵界八荒气运。青鸾断喙衔刃自剖左目,掷入归墟海眼,引十万年潮汐倒灌,方破锁天链一角……”
他呼吸微滞。
玄甲族!又是玄甲族!
此前在天木福地深处,雪妖君曾以寒魄冰镜映出过一道模糊残影——龟甲上烙着九道暗金符纹,背负星图,足踏玄冥水浪。那正是负元龟一族供奉的始祖图腾,而负元龟,正是玄甲族八大附庸部族之首。叶家与玄甲族之间,早已不是潜在敌对,而是血脉刻痕般的宿仇。当年凡界飞僵门被灭,表面是因私炼煞僵触怒正道,实则根本原因,是飞僵门先祖曾在古战场拾得半块玄甲族祭坛残碑,碑上刻有《吞元噬宙经》残篇,后被玄甲族追索三界,屠门十三次,最终将飞僵门逼入绝地,宗门典籍尽数焚毁,唯有一卷《煞骨锻体诀》被叶家先祖拼死携出,辗转藏入御兽谱夹层。
如今,青鸾右目竟成玄甲族窥天之器?
叶景诚掌心微汗,悄然掐诀,一缕寒息自指尖渗出,在虚空中凝成七枚冰晶,按北斗七星方位悬浮。他闭目默诵《镇劫圣灵塔》第七重禁制口诀,塔身内壁顿时浮起密密麻麻的银色咒文,如活蛇游走,倏忽间缠绕上七枚冰晶。刹那,冰晶轰然炸开,化作七点寒星,直刺洞天穹顶——
嗡!
穹顶震颤,一道灰蒙蒙的涟漪荡开,显出半幅破碎虚空影像:漫天血雨倾泻,一座断裂山峦漂浮于混沌气流之中,山腹裂口处,隐约可见一尊百丈青铜巨龟匍匐,龟甲缝隙里钻出无数黑鳞触手,正疯狂撕扯一头垂死青鸾的脊骨。青鸾尾翎燃着幽蓝冷火,火中浮沉着无数人脸,皆是青鸾族历代夭折幼雏的魂相。
“这是……归墟海眼崩裂前一刻?”雪妖君霍然起身,冰霜长发无风自动,眸中寒光如刃,“青鸾族用幼雏魂魄祭炼‘断命火’,只为烧穿玄甲族设下的‘永锢阵’……可这影像里,为何有我雪域冰魄的气息?”
话音未落,火渊妖君猛然抬爪按住胸口,喉间滚出一声闷吼:“不止是你!我火渊族的焚世炎种,也在那火里!”
叶景诚瞳孔骤缩——他早该想到!青鸾断命火之所以能灼穿玄甲族禁制,并非单靠魂力,而是融合了九大真灵部族最本源的血脉秘火!雪域冰魄、焚世炎种、雷殛龙髓、玄阴凤息……九种至极之力,唯有在归墟海眼这种天地胎膜最薄弱之处,才能短暂共鸣,撕开一线生机!
“所以青鸾族不是被灭,是主动兵解。”叶景诚声音低沉,“她们将断命火分作九道,藏入九大部族血脉源头,只待某日九大真灵同时觉醒,火种共振,便可重燃归墟海眼,倒灌玄甲族祖庭‘玄穹宫’!”
洞天内一时寂静如死。
邹行云手中曽灵古舟的舵轮无声停转,叶海鹤攥紧烟雨棱的手背青筋暴起,连一向慵懒的渊塑都收起了尾巴,竖耳凝听。谁都没料到,一场针对烟雨门的袭杀,竟撬动了万年前真灵大战的尘封铁幕。
就在此时,吞梦虫忽从叶景诚袖中振翅而出,六对复眼齐齐转向洞天东南角。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灵纹正悄然溃散——是祈烟圣君残魂最后的执念所化,本已随煞令消散,此刻竟又凝出半张扭曲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呐喊。
“他在说……”叶景诚神念急扫,捕捉到残魂唇形,“……玄煞玉王……不是活物……是容器……”
话音戛然而止,人脸爆成齑粉。
但叶景诚已如遭雷击。
容器?!
他猛地抓起那枚洁白煞令,注入灵力催动。令牌背面,一道几乎与玉质融为一体的暗红纹路陡然亮起,竟是九道环形血纹,首尾相衔,构成一个诡异的螺旋印记——与青鸾玉简里记载的玄甲族“噬宙螺旋”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叶景诚指尖颤抖,声音却愈发冷静,“玄煞玉王不是炼制出来的煞僵,是玄甲族用负元龟血脉为基,强行嫁接青鸾断命火残焰,再以九十九个合体修士精魂为引,铸成的‘伪·玄天血宝’雏形!祈烟圣君根本不是驭主,是饲主!他每日以自身精血喂养玉王,实则是为玄甲族温养这件血宝!”
洞天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难怪他死前没时间引爆玉王!”火渊妖君怒啸,“玄甲族要的是活体血宝,引爆只会让火种溃散!叶景诚,快斩断煞令与玉王联系!否则等玄甲族感应到血宝异动,必派大能跨界而来!”
叶景诚却摇头,眼中寒光凛冽:“不,要留着。我要让它继续‘活’下去。”
他并指如刀,一缕银白剑气自指尖迸射,精准刺入煞令螺旋印记中心。剑气未损令牌分毫,却在印记最核心处,悄然刻下一道细微如发的逆向符纹——那是《镇劫圣灵塔》第九重禁制“反溯咒”,专破一切因果锁定。
“玄甲族用血宝标记叶家,我就用血宝标记玄甲族。”叶景诚将煞令抛向雪妖君,“雪前辈,请以万载玄冰封镇此令,再以冰魄寒息日夜浸染。我要让这枚煞令,变成一根扎进玄甲族眼皮底下的冰锥。”
雪妖君郑重接过,寒气涌动间,煞令已被封入一块拳头大的九窍玄冰。冰面之下,那螺旋印记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被冻僵的心脏。
“还有一事。”叶景诚转向叶海鹤,“叔公,蛮荒古舟的‘星轨推演阵’,可曾推演出煞灵山方位?”
叶海鹤点头,取出一枚布满裂痕的罗盘:“推演三次,结果皆指向煞灵山北麓‘葬煞谷’。但第三次推演时,罗盘指针突然崩断——谷中似有屏蔽天机的大阵。”
“葬煞谷……”叶景诚眼神幽深,“烟雨门弃守溪元山,却急赴煞灵山,显然早知煞灵宗将亡。他们不是去救,是去取东西。”
他忽然想起祈烟圣君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名戴青铜鬼面的矮小修士,正将三颗血色丹丸埋入煞灵山地脉节点。丹丸落地即化,渗入岩层的瞬间,整座山脉的煞气浓度暴涨三成,连远处灵禽的啼鸣都带上了一丝癫狂。
“血煞丹……”叶景诚低语,“以三十六种毒煞混合炼制,专破护山大阵的‘灵脉锁’。烟雨门想夺的,恐怕不是煞灵宗的库藏,而是……煞灵宗镇压了万年的‘地煞之心’!”
话音未落,吞梦虫再次躁动,复眼映出新的残影:葬煞谷底,一座百丈黑铁高台矗立,台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逆鳞纹。台上并无活物,只有一口青铜棺椁,棺盖缝隙里,不断渗出粘稠如墨的雾气。雾气飘散途中,竟凝成无数挣扎的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正是煞灵宗近万年来陨落的弟子魂相!
“地煞之心……是活的。”叶景诚一字一顿,“它在吃魂。”
洞天内温度骤降。
叶海鹤声音干涩:“若地煞之心落入烟雨门之手……”
“整个仙元大陆的煞气将失控。”叶景诚截断他的话,“十年内,所有灵脉将被煞气污染,修士筑基即染煞毒,结丹必生心魔,合体期以下,无人可活。”
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镇劫圣灵塔在识海中剧烈旋转,塔尖射出一道金光,直贯吞梦虫腹部。虫身顿时鼓胀,六对复眼爆发出刺目银芒,竟开始反向搜魂——搜的,是叶景诚自己的记忆!
众人惊愕之际,金光中浮现出一段被尘封的画面:凡界青州,暴雨夜。七岁的叶景诚蜷缩在祠堂神龛下,怀中抱着一只断角小鹿傀儡。窗外电光劈落,照亮墙上褪色的族谱——叶氏先祖名讳旁,赫然标注着“殉葬于葬煞谷,尸骨无存”。
“原来……”叶景诚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我叶家第一位合体修士,不是战死,是被献祭给了地煞之心。”
他猛地转身,望向洞天之外苍茫海天:“烟雨门去葬煞谷,是为取心。我们去,是为……取命。”
银月鹈鹕双翼一振,划破厚重云层。下方荒海翻涌,浪尖上,隐约可见无数白骨沉浮,骨缝间钻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菌丝,正随波逐流,悄然攀向远方大陆海岸线……
与此同时,煞灵山北麓,葬煞谷。
玄烟圣君立于黑铁高台之下,青铜鬼面覆住半张脸,手中捧着三枚血煞丹。他身后,烟蒙圣君脸色惨白,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蠕动着黑雾状的肉芽。
“师兄……真的要……”烟蒙声音颤抖。
玄烟圣君未答,只是缓缓举起血煞丹,丹丸表面,九道血纹正与他眉心疤痕同步明灭。那疤痕,分明是玄甲族“噬宙螺旋”的缩小版。
高台之上,青铜棺椁的缝隙里,墨雾涌动得更加狂暴。雾中人脸突然齐齐转向玄烟,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玄烟圣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地煞之心……饿了万年。今日,该喂它……一位合体圣君的魂。”
他指尖发力,血煞丹应声而碎。
三道血光如箭,射向棺椁缝隙。
就在血光触及墨雾的刹那,整座葬煞谷的地脉,骤然发出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咚!
远在万里之外的银月鹈鹕背上,叶景诚猛然抬头,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与葬煞谷方向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