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被简单问询了一下,见到没有自个的事儿,便率先离开了县委大院。
秦秀莲和秦有为这事还有需要别的事情配合对接,估计得下午才能回去。
刚出门,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温柔却干练的声音。
“东子,等一下!”
唐心怡慌忙将刚采访完记录好的笔记本收进随身挎包,望见自行车棚旁正要动身的林振东,连忙扬声喊住他。
林振东听到这个动静回过头,看着追过来的唐心怡,眼神里丝毫意外都没有。
今天孙书记那一帮人去县高那么快,唐心怡功不可没。
在县里教育局宣布今天公布成绩后,唐心怡一大早就去了教育局的招生办,查询了秦有为的成绩和家庭地址之类的东西。
当知道秦有为仅仅考了458分,并且这《永安县高考成绩册》上没有五百分的考生之后,她第一时间给江城日报社的主编打过去了电话。
一通确认之后,那个主编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花了大人情直接去市教育局,让工作人员帮忙查永安县的备份。
很快,两人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且意识到这是个大新闻。
市里那边江城日报的主编直接去举报,这边唐心怡则是利用江城日报社记者身份,求见孙书记说了这个事情。
大刘他姥爷急匆匆的过去,正好被林振东碰见,在他说了自己的怀疑和证据之后,才会那么轻易相信,动作干脆利落。
要是没有唐心怡和市里主编举报的那一部分,今天事情并不会闹得这么大,人尽皆知
秦有为的名额自然会回来,但这一切都会被低调处理。
“你采访完了?”林振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急匆匆跑过来的唐心怡,脸上露出一抹友好的笑容。
对于她今天的正义行为,林振东十分欣赏,她还是那个她,只不过当年的两人确实不合适。
唐心怡小喘了一下,捋了下散落的刘海,轻柔的笑了笑,“大部分快完成了,剩下就需要等事情结束后再进行完整的梳理访问,毕竟还是要估计一下永安县颜面。
正好中午了,我想请你一起吃个饭,可以吗?”
邀请的话脱口而出,但唐心怡内心却没有那么轻松,她很怕被拒绝。
林振东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从容的点点头,笑了笑:“当然,我请你吧!哪有出门让女生请客的,当年我还欠你一顿饭,今天就算是还了。”
唐心怡闻言眼神复杂的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的处事风格比当年要老练、圆滑许多,话里的意思她当然明白。
在知道林振东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对儿可爱的儿女之后,她心中已经没了那种想法,这顿饭不仅是对当年的回忆,也是对心存侥幸自己的告别。
面对唐心怡,这个记忆中的初恋情人,林振东做不到那么坦然,并没有骑车载人。
他推着车,两人一步一步,像是散步一样溜达到了县里的国营食堂。
今天的国营食堂很热闹,里头挤满了人,林振东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小桌子坐下,看着非要坚持请客点菜的唐心怡,无奈的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唐心怡率先端了两碗大米饭回来,今天中午人实在是有些多,厨房的师傅把锅抡冒烟了都供应不上。
不过两人并不着急吃饭,坐在座位上相顾无言。
大厅里人来人往,邻桌食客说笑,服务员高声喊号的动静不绝于耳,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安静。
林振东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上辈子相隔数十载,许多前尘旧事早已模糊不清,眼下周遭到处都是人,有些关于高考成绩的话,压根不便当众细说。
唐心怡看着眼前这个成熟了许多的呆子,忽然扑哧一笑,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面那样。
那时候的他穿的破破烂烂的,浑身都是补丁,一言不发帮她拿行李,跟在她的身后,在她家道突逢大变,满心凄惶的那段日子里,是这个陌生男人给了她难得的温暖。
“刚才我采访那位的妇女同志,她可没少提起你,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热心肠。”唐心怡率先开展了话题。
林振东闻言笑了笑,轻松的耸耸肩:“还好,他们娘俩人不错,懂得感恩,人品没的说。正好那时候刚要去镇上做买卖,用她家房子,就这么一直干了下来,没她说的那么好心,整的我像个无欲无求的老神仙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唐心怡眼神中露出一丝歉意,美眸直勾勾的盯着林振东:“对不起,当年是是我......”
“十七号,溜肉段、尖椒护心肉好了!”窗口的大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唐心怡低头看了看手中刻着十七号的木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打断。
等两人把菜从窗口端回来,氛围已然发生了变化,加上林振东的刻意岔开话题,没开口的话自然没机会说出口。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这几年的经历。
当唐心怡听到林振东去了三年农场后,白皙的俏脸上露出一丝心疼,在报纸上见到的文字终是没有亲历者口述,更有感染力。
林振东却没多大感觉,再苦再累都撑过来了,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幸福美满没什么好埋怨那段苦痛的经历。
不过,他听到唐心怡这几年的经历,着实是有些惊讶,才知道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大记者,其实日子过得并不好。
从靠山屯离开后,因为家里成分原因,并没有任何大学的补贴和补助,她只能依靠空闲时间打零工、写文章投稿赚取学费和生活费,那四年几乎全年无休。
那次林振东见到一帮人给她过生日,也是这些年来唯一热闹的一次,还是一个追求者举办的。
那天她刚看了一整天的暑假工回来,满眼都是疲惫和不好拒绝那么多其他同学好意的无奈,只想敷衍着快点儿过去,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林振东。
直到前年她大学毕业,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去了江城日报社,一步步成为了现在的正式编辑。
她的父母也是在去年才解除管控,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如今在市里做了点儿小生意,生活有了些许起色。
“东子,你说我当年要是不...”
“恩公,果然是你,来碗冰镇绿豆汤不,送你的!”一个意外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唐心怡的节奏。
林振东听到动静回头望去,就见到赵阿大站在国营饭店门口,冲着他这边走过来。
“恩公,这是嫂子吗?之前恩公帮了我们兄弟俩,我看你俩没拿水,来碗冰镇绿豆汤不,就在外头,你俩把空碗给我,我去给你打。”赵阿大冲着唐心怡点了点头,然后满脸感激地问道。
林振东抹了把头顶的汗,咽了口口水,把碗递给了他:“这是我一个朋友,别乱说。给我俩来两碗绿豆汤,钱照样付,你们做小本买卖也不容易。”
“恩公,你可千万别臊我,你帮了我俩那么大忙儿,我还要钱成啥了,你等着一会儿就回来。”赵阿大摆了摆手,端着那两个空碗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两人的桌子上多出了两碗冰镇绿豆汤,赵阿大放下就跑,根本没给林振东给钱的机会,甚至连国营饭店里的生意都没做了。
“哎,这小子!”林振东笑着摇摇头,看向对面的唐心怡,端起碗喝了一口,顿时透心凉,然后故意提高音量让店里的人都能听见道:
“这俩兄弟实惠,都是孤儿,心眼子好使,这绿豆汤料足、冰也够,之前在钢铁厂那边才卖五分钱一碗,赚个辛苦钱。”
唐心怡自然看懂了林振东想要帮忙宣传两句,喝了口露出一副满足的神色,算是配合演了一出戏。
绿豆汤喝完,这顿饭正式收尾。
热得浑身是汗的两人赶忙出了闷热的国营饭店,一人推着车,一人站在面前,到了分别的时候。
“谢谢你今天的饭,有啥要帮忙的,我要是能帮得上尽管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林振东冲面前的唐心怡笑了笑,宛若和朋友道别一般,并没有其他的情绪。
唐心怡心情却没那么洒脱,直勾勾的盯着眼前她曾经差一点儿嫁过去的男人,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想法,迈出一大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林振东的腰。
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拥抱,林振东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扶着自行车把手,感受从臂弯处钻进来的芳香,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心怡姐,我...”
话刚出口,就被唐心怡直接打断,只见她紧紧抱住林振东的腰,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打湿了林振东的劳动布短褂。
“东,对不起,当年是我毅然决然地离开,辜负了你。当年的我懦弱、害怕,不知道回去后会面对什么,但我的父母还在等着我改变他们的处境,我不得不回去。”
说着,唐心怡的手紧紧攥着他腰后的衣服,声音颤抖:“我知道你当年那个眼神是在问我,我有没有喜欢过你,东,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但我不敢面对你,直到见到了芝芝的那篇文章。
这次我主动申请来到永安县,就是为了看一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亲口和你说一句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唐心怡松开了手,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男人,仿佛见到了那些年两人相处的时光。
他每次从山里回来之后,总会跑来找她,和她说今天弄了多少野味,能卖多少钱,拼尽一切努力,只想要让她觉得嫁给他绝对不会过苦日子,他有能力养活她。
可惜,这一切在得知能有回城希望,能考上大学替父母证明后,让她陷入了纠结和犹豫。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生她养她,在家里困难还付出所有把她送到安全地方的爹娘。
在去年爹娘被正名之后,她有过幻想,或许要不了一年的时间,她让家里稳定下来,就可以去找他,或许他也在等着自己,但那一篇文章打碎了她的所有幻想。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这句迟到的抱歉,她一定要说出口。
“没关系,算起来这辈子我们是幸运的,你完成了你的梦想成为了记者和编辑,我也实现了我的理想拥有了一个儿女双全的幸福家庭,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
林振东释然地笑了笑,说完骑上了自行车,朝着相反回松河镇的方向,离开了这里。
当年的他缺少父母关爱,只能通过一次次进山搏命,填充饥肠辘辘的肚子,渐渐地,像个山里的野兽一样,对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包括人心。
那时的她遭遇家庭变故,书香门第的大小姐独身一人来到靠山屯,每天挣工分累得她对生活没有任何希望。
两个门不当户对的少男少女,两个经历不同苦难的灵魂,在那年相遇、相知、相爱,最后又分开,并没有什么值得怨恨和遗憾的,爱情不是牺牲一切的理由,没有物质的爱情只会是一盘散沙。
他感谢唐心怡救赎了那个被同化成‘野兽’的自己,是她教会了自己之后怎么好好地爱别人,才让他没有错过翠兰,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别无其他可能。
唐心怡望着林振东远去的背影,两行清泪止不住地下落,但却没有追上去。
她已经‘破坏’一次他对美好家庭的期待,不可能再去破坏第二次,这份爱只能永远隐藏在心底,时刻提醒着她要努力奋斗,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在未来的生活里不留遗憾。
林振东回到松河镇已经下午一点多,听到县里头发生的事儿,大家都很高兴。
门口特地挂上横幅,欢迎仪式准备就绪,就等有为和秦姐回来。
高翠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叫住了要走出门的林振东:
“姐夫,之前过来找你的那个野鸡沟子的赤脚大夫上午又来了,听说你会打猎,能猎熊狼,想和你合作一起挖人参,说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野鸡沟子找他,姓李。”
“野鸡沟子的赤脚大夫?”林振东眉头一皱。
想到姜花,他本能地有些抗拒,害怕贸然出现再勾起人家的念头,再说野鸡沟子那边挖人参,找他干啥。
一颗野山参,值钱的八九百到好几千都有,找他一个都没见过面的人合作,就算是有麻烦白白几百块钱分给别人,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要不就是不值钱,年份不够的野山参,在那赤脚大夫眼里挺多钱。
无论哪一种,林振东都没多大兴趣,眼瞅着都到八月份了,他也得寻思寻思阴沉木的事儿,弄好至少能赚大几千块钱,然后看看省城那指标能不能下来,买辆摩托车。
根本没空去弄那可能都不值钱,还容易造成纠纷的人参。
“不用搭理他。”林振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手看向后厨刚送货回来的孙良和赋子,接着说道:“还有两家就送完了,我就不跟着一起了,之前答应虎子和小花要买彩电,我去百货看看有没有现货,要是能行的话,等给有为
和秦姐庆祝完,直接拉回去。”
“艾玛,林小子,彩电票你都能弄到手?可真能耐。”后厨朱安康闻言伸出头,满眼羡慕
他老早就寻思给他老伴儿弄个电视机,可是这么多年硬生生没收到一张电视票,别说市面上流通了,就算是给大厂子奖励的电视票松河镇都不见几张流通出来。
林振东耸了耸肩,笑着摇摇头:“市里头一个朋友给的,我哪有那本事弄过来,就算是自行车票都费了好大劲儿。”
听到这话,朱安康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口回去。
物资紧缺的现在,对于大部分有钱人家来说,买东西最大的困难不是舍不得钱,而是根本没有对应的票,就算是厂长,当官的,没有票依旧不好使。
百货商店归县里商业局直辖,镇上的官儿对百货商店来说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