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
林振东顺手勒住马的缰绳,瞅着拖着包袱、淌着水往这边挪的人影,深蓝色工作服外头裹着透明塑料布,在手电光下格外显眼。
她眼下模样狼狈,走路一瘸一拐,大半截裤子全都泡得湿透,不用多说,镇南边应该已经开始发大水。
“咱帮一下吧,这大姐是烈士家属,胯骨轴子出了问题,提溜着这么多东西,淌着谁估计老遭罪了。”
高翠兰目光落在步履蹒跚的大姐身上,转头看向自家男人轻声说道:“下午刚去的时候,木板床上的棉被还是这大姐借的,还借用咱水盆、水壶啥的,心挺善良的。
“烈士家属肯定得搭把手。”
林振东眼底添了几分敬重,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踩着哗哗漫过路面的积水快步迎上前。
“大姐,你要去哪儿,我和我婆娘送你一段路。”
他伸手一把接过大姐那快要耷拉到地上的包袱,语气温和,回头朝马背上举着手电筒的高翠兰抬了抬下巴,免得对方心里生疑,误会他不怀好意。
这年头镇上人杂,不比屯子里知根知底,又是暴雨深夜,孤身妇人遇事难免处处提防。
祁国芳抬起头看清林振东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万万没料到这么晚还能遇上他。
她顺着手电光亮望过去,看清马背上坐着的高翠兰,脸上露出感激的笑意,“大兄弟,谢谢你,我这胯骨轴子实在是撑不住了,要不然不能麻烦你们两口子。
我家就在西头卤味儿店后头那片,你们是要回卤味儿店儿吧,顺手帮我捎上这包袱就成。南边卫生所果然像你说的被淹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个天儿出院,早知道我也早回家好了。”
“这有啥的,你上马和翠兰坐一块,我牵着马送你回去,这样快,要不然还得多挨浇。”知晓她是烈士家属,林振东心底本就多了几分敬重,待人也格外和气。
他拎起沉甸甸的大包袱背在身后,伸手小心翼翼扶着祁国芳上了马。
暴雨夜电闪雷鸣,狂风呼嚎而过,三个人去的西边正好是顶风,豆大的雨点子拍打在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大家统一低头躲着风雨,顾不上说话。
在祁国芳的指路下,十多分钟后,林振东终于来到她的家门口,这地方距离卤味儿店不过五百米。
能瞧得出祁国芳家里条件不差,院墙砌得高大厚实,院门还是实打实的硬木打造,用料十分扎实。
推开大门走进院里,地面全都铺着规整红砖,正中坐落着一间砖瓦房,玻璃窗看着有些年头,可院里处处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家底殷实,爱干净的人家。
祁国芳翻身下马,瞅着马背上浑身衣服湿透的高翠兰,感激地邀请道:
“那啥,今儿麻烦你俩了,先进屋躲躲雨。我看翠兰来的匆忙,应该没带多余的衣服,身上虽然有塑料布挡着,但也湿透了。
我家有干净衣服应该能穿得下,一会儿你俩拿回去换上,省着刚中暑好过来,回头再感冒。”
林振东听到这话看了眼浑身湿透的媳妇儿,觉得这大姐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道谢:“那谢谢大姐了,等过后洗干净,再给你送回来。”
“不值两个钱,谢啥,要说谢还得我好好谢谢你们两口子呢!”
三人进屋后,祁国芳立马用干净的搪瓷缸给两人倒了点儿热水,从立柜里翻出来两套干爽衣服,放在炕沿上。
“这套是我的,这套是我男人的,我家那个也一米八多,应该能穿的进去,啥时候有空还就行,不急。”
祁国芳瞅着这小两口,脸上满是羡慕的笑容。
林振东盯着叠得齐齐整整的军便服,顿时有些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拿了,急忙摆手拒绝:“我就算了,店里本来就有我一个兄弟住,有我能穿的衣服,我媳妇儿拿一套就行了。”
看得出眼前这大姐心里还有思念,这衣服恐怕是为数不多的念想。
上辈子翠兰走了之后,他一件儿衣服都不敢扔,很懂这种感觉。
“害,衣服不就是给人穿的,没事儿。”祁国芳摆了摆手,坐在炕沿上瞅着眼前年轻的小两口,露出姨母笑。
通过闲聊,林振东和高翠兰这才知道,祁国芳的丈夫五年前英勇牺牲,公公在她没嫁过来之前就已经离世了。
她自个照顾了婆婆两三年,婆婆也因病去世,现在婆家只剩下她一个人。
当然,父母健在,只不过都在县城里工作。
大姐和那位烈士之间有深厚的革命情谊,即使这么多年一直走不出去,还住在这座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里,为他守好这个家。
“祁姐,以后要是自个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去卤味儿店找我唠嗑儿,我小姨子、秦姐都是很好的人,咱绝对能唠叨一块堆去。”
高翠兰满眼敬佩地拉着祁国芳的手,贴心安慰道。
寒暄了两句后,眼瞅着时间不早了,两人告辞离开,让人家好好休息。
回到卤味儿店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针已经来到了二的位置,两人才准备上炕睡觉。
高翠兰躺在被窝里,瞅着洗干净后坐在炕沿上皱着眉头的当家,愣了下:“咋了,还不睡?”
“没啥。
林振东摇了摇头,烈士家属这四个字总让他有些熟悉的感觉,隐隐约约有些心神不宁。
卤味店小屋电灯被拉灭后,劳累一天的林振东很快打起了鼾。
梦中,前些日子那些长贵叔做棺材、靠山屯里一群人办葬礼的上辈子记忆片段缓慢闪过。
不知为何,林振东忽然感觉到一种浓烈的悲伤,黑暗中眉头紧皱,泪水不自觉地从紧闭着的眼角滑落到枕头上,心里闷闷的,十分难受。
与此同时,松河镇西头居民区,一处房子里。
秦秀莲刚刚收拾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坐在炕头把巴掌大的圆镜子放在跟前,瞅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怒骂道:
“杂种艹的张大国,去死吧你,就凭你干的这些事儿,下辈子也只能当个畜生,嘶!”
她动作和表情过于激烈,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刚上厕所回来的斌子听到这动静眉头微蹙,瞅着外头的狂风暴雨,想到今儿秀莲姐的被打,没有丝毫犹豫,披着一块塑料布又重新冒着暴雨走出去。
半个点后,秦秀莲艰难地利用镜子,把自个后背涂上红花油,但够不到,不能揉搓化开瘀血的情况下,作用着实有限。
她无奈叹了口气,幸亏脸只被打了一边,要不然连侧躺睡觉都做不到。
刚要伸手拉灭电灯,忽然外屋地传来有人进屋的动静,秦秀莲刚才没听到斌子再出去的声音,眉头一皱,刚要出声询问。
下一秒,东屋的门被轻轻敲响,赵斌怕吵醒西屋熟睡的秦有为,捏着嗓子招呼:“秀莲姐,你睡了吗?”
“没有,咋了?”
秦秀莲听到是斌子,心头松了口气,今天张大国着实给她留下了一些阴影。
赵斌低头看了眼自个手里的油纸袋,轻声回应:“刚才我上厕所回来听见你抽冷气,就去卫生所值班医生那儿给你拿了点儿药,我能进来吗?”
听到这话,秦秀莲神色一怔,脸上露出暖心的表情,立马爬起身,顾不得背后刚涂的红花油,穿好了衣服才应声,“进来吧!”
赵斌听到应答走进来,顺手轻轻关上身后的门,把手中没落上一点雨的油纸袋子递过去,瞅着秀莲姐脸上的巴掌印,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轻声关心:“这里头有樟脑软膏,抹到你脸上和后背,明一早红肿就能好。后背要是红肿得厉害,里头还是正骨水,揉一揉能好得快点儿,你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了的话,这还有止痛的口服药。”
秦秀莲接过来,低头瞅着油纸袋子的药,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随即抬头瞅着浑身湿透了的斌子,想到他压着张大国走进派出所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谢你赋子,这么晚了,还特地去跑一趟。”
赵斌憨憨的挠了挠后脑勺,傻笑两声:“这有啥的,秀莲姐,你要是不得劲儿就和我说,放心,我能保护你,保证不让人欺负你!”
“傻小子。”秦秀莲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相顾无言,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赵斌见她是要趴着睡觉的姿态,想到后背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子,带着几分试探的关心道:“秀莲姐,你...你能够得到后背吗,要是...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处理一下伤。”
“啊!”
秦秀莲愣了下,但见斌子那真诚的眼神,就知道他是真的想要帮自己。
沉吟片刻后,她想着反正自己里头还有内衣,脸红的点了点头。
亮堂的灯光下,秦秀莲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尤其是跟高翠兰和高翠曼姐妹俩保养后,整个人都焕发了第二春。
赵斌此刻同样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用正骨水帮秦秀莲处理着伤口,外头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遮掩了剧烈的心跳声。
各怀心思的两人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乌拉大队。
赵德柱带着自个大儿子赵安从外头走进屋子,脱掉了身上的胶皮雨衣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当家的,鹿场那边咋样了?”赵德柱老伴从屋里走出来,看得出她也一宿没睡,等着俩人回来。
赵德柱笑着摇了摇头,脱掉脚上捂得有味的袜子,感叹道:
“梅花鹿比咱们人都聪明,山脚下的鹿全都跑到半山腰,大家伙在半山腰临时搭了一长溜棚子,没啥事儿。
真他娘的没想到,今年的雨这么大,连鹿舍差点儿都被淹了。等明儿雨要是还不停的话,就得把水引出去,是个大工程啊!”
“可不咋地,这雨下起来没完了,也不知道斌子在镇上咋样了,松河镇紧邻着松河,估计水也不小。”
大儿子赵安脱掉自个裤腿子全都湿了的长裤,望向山坳子出去的方向,对自个弟弟的安危有些担忧。
赵德柱的老伴想到自个的二儿子,脸上同样露出几分担心,叹了口气:“当家的,要不把斌儿叫回来吧!他自个一个人在外头,又没有能照顾他的人,也不知道过得咋样,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哎!”
赵德柱抬头同样望着松河镇的方向,十分放心地摆手:“放心吧,小斌跟着林老弟指定差不了。卤味儿店在松河镇西边,松河镇南边地势低,靠近松河,淹也淹不到咱儿子住的地方,你俩少婆婆妈妈的。
小二适合出去闯闯,他本身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马上林老弟和柱子就要过来拿八月份的梅花鹿了,到时候我和林老弟说说,看看能不能给咱儿子相个对象,两个人一起也能有个商量的伴儿。”
“那敢情好,最好能找个知冷知热的。”
赵德柱老伴赞同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林振东缓缓睁开眼睛,听到屋外依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房檐声响,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当手掌碰到眼角干了的泪痕后,眉头微微蹙起,无奈叹了口气。
不过想不起来的他,所幸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只要自个家人没事儿就行。
他瞅了眼旁边熟睡的媳妇儿,轻手轻脚抽出身,穿好衣服推门来到卤味儿店后厨。
瞅了两眼后厨冰柜里有的东西,先倒披上雨衣到外头柴房里头抱回来一捧干木柴,扒出来灶坑里的草木灰后,用火绒点着了干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没一会儿的工夫,大铁锅里的水被烧得轻微冒气泡,稍微弄出了一些热水化肉,然后把铁帘子放在锅里头,一盆生米率先坐了进去。
林振东手里的动作稍微快了一些,咔嚓”三个鸡蛋破壳,蛋黄和蛋清落入洗干净的铝饭盒里,倒了些酱油,点缀几颗葱花后,放在搪瓷盆的生米上,盖好大铁锅的木盖子。
趁着这功夫,他把前厅昨天匆忙摞起来的荆条筐搬到柜台上,省着长时间接触地面返潮。
忙活了一阵儿后,后厨传来一阵米饭的香气,林振东咽了两口口水,把煮熟的大米饭和酱油卧鸡蛋放在一旁晾着,然后又爆炒了一道黄瓜炒肉。
听到外头传来的爆炒声,高翠兰这才醒过来,揉了揉酸痛的身子骨,轻轻哼唧一声。
不多时,高翠兰穿着祁国芳的衣服走出来,瞅着能干的男人,只觉得幸福。
“醒了,正好这道菜快出锅,准备吃饭。”
林振东转头看向气色清爽的媳妇,又抬眼透过窗棂望出去,外头的雨势已经小了不少。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锅里炒着的肉片,开口说道:
“等吃完早饭,我去镇南边瞧瞧水位涨了多少,顺路去百货商店找二驴打听下平贝子的收购价。天上的阴云淡了些,估摸雨很快就能停一阵儿,到时候再回屯子里。”
“行,吃完饭我也去秦姐家看看,不知她们娘俩昨儿受那么大委屈,今天咋样了。”
高翠兰应声应下,手上麻利地端起灶台上的饭菜往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