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商店总经理办公室内,张方平满意地撂下电话,给了林振东一个放心眼神。
“县药材公司的人说马上调车,估计两三个小时就能赶过来,等人来了,我直接带他们去你家卤味儿店。”
“那张哥你先忙,我去店里等着,顺便仔细检查一下平贝子的情况,保准不给你丢面子。”林振东刚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经理,门岗亭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小伙子要找林老板,冒着雨跑过来浑身都被淋透了,看样子挺着急的,我让他先进来说话。”
刘助没有贸然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压低声音简短汇报了这件事儿。
见到这一幕,林振东总算是知道为啥张方平会着力培养刘助了,就这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关键是足够听话。
张方平即将调任的是县商业局,脱不开和百货商店这边的业务线有交集,找一个心腹解题他的位置,往后办事儿自然顺畅省心。
万芳和那姓宋的副总显然不够听话,对于突然上位,来的时间很短的张方平,两人更谈不上忠心。
提拔那俩人是理所应当,但扶持助那可是知遇大恩。
林振东上前两步拉开了办公室的门,瞅着门口的刘助,眼神中露出一抹疑惑:“找我的,有说什么事儿吗?”
“这倒是没说,不过应该快上来了。”刘助率先看了眼张方平,得到允许后,主动进屋端起茶几上空了的茶壶。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还没等刘助理从办公室里出来,林振东站在门口就见到了裤子全都被淋湿的赵斌,脚步匆匆的跑了过来。
见到办公室门口的林振东,赵斌满脸焦灼的抬手招呼:“东哥,不好了,店里出事儿!”
赵斌还是有些城府在的,瞥了眼办公室里的张方平,并没有当着买家的面儿说出平贝子出事儿,偷摸给林振东使了个出去说的眼色。
林振东微微一怔,回头瞅了眼起身的张方平,冲斌子坦然的摆了摆手:“都不是外人,有话直说,店里平贝子出事儿了?”
这个时间节点,除了店里的平贝子,他还真想不出会有啥事儿。
可平贝子都在店里放着,应该不会有问题,发大水并不会波及到卤味儿店,让他有些疑惑。
赵斌稍作犹豫后,咬了咬牙低声道:
“嗯呐,就是平贝子的事儿,店里闯进来好几个市集管理的工作人员,张口就说咱们违规倒腾紧缺物资,要把店里的平贝子带回去没收,还说要抓你问话。
听到这话,秀莲姐让我偷摸从后门跑过来喊你,这会儿柱子和秀莲姐挡着那些人,东哥咱咋办?”
“市集管理?”林振东重复了一句,眼睛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安抚,“没事儿,估计是冲我来的,我和那里头工作人员家属有些瓜葛。咱们手续齐全,他们没证据没收不了平贝子,更没理由抓人。
接着他转身看向办公室里的张方平,从容淡定的笑了笑:“张哥,那我带着手续先回去处理这事儿,放心,指定耽误不了县里药材公司过来收购的交易。”
张方平想到林振东刚才摆放在办公桌上的手续,信任的点了点头,开口提醒道:
“林老弟,手续没话说,不过还是要提防小人刻意刁难。这外头下着雨,要是人家强行扣留搬运货物,一来一回折腾,平贝子容易沾水返潮。
今早我从家里过来,亲眼瞅见许为民书记在镇南纺织厂家属院附近,坐镇抗洪抢险一线。这平贝子祛湿轻咳、抗炎抑菌的药效正好适合洪水之后的预防和治疗,许书记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多从县里申请一些救灾物资。
或许你可以和许书记谈谈这事儿,药材公司付钱了,许书记要是有本事的话,备不住会直接拦截下来,算是给咱松河镇的百姓谋福音。”
两人都是精明人,稍微一点拨林振东就明白其中关键。
扯虎皮做大旗!
“明白了。”林振东笑着点头,转身看向一旁的斌子,叮嘱道:“一会儿你先回去,把这些手续证明都拿回去,拖住那些人。我再教你几句好话,等你瞅见我回来,声音大点嚷嚷。”
接着,他把相关话术大差不差的交给了斌子。
两人从百货商店出来之后,便分道扬镳。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不断扭曲、翻滚,雨点子越来越大了,打在林振东临时借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振东淌着浑浊的积水,费劲儿地朝着镇南走去。
好在镇南纺织厂家属院距离百货商店并不远,附近积水在士兵和基层人员的连夜疏通下,仅仅只是摸没过了他的波棱盖儿,大概有个半米多深。
五六分钟后,林振东赶到纺织厂家属院门口,搭眼就瞅见一辆解放大卡车停靠在门口。四周陆陆续续走出一些被基层人员带过来的老人孩子,许为民书记站在大卡车的旁边,亲自把这些人送到了大卡车上。
这位许书记是真真正正干实事儿的人,并没有站在一旁指挥来指挥去的场景,反而投身一线,尽全力帮助受灾百姓,以身作则安慰百姓的恐慌。
“这辆车先撤离,通知下辆车赶紧就为,镇北临时避难所收拾的怎么样了?立秋天气冷,衣服、伙食一样都不能差,县里那边暂时拨不过来的,先那镇上的财政顶上,绝对要让老百姓安心避险!”
许为民又送走了一批百姓后,扭头看向身旁的秘书,声音严肃洪亮。
“书记,镇北一切安排妥当,受灾百姓没剩下多少了,您赶紧去休息休息,从昨晚到现在您一直没合眼,今天天气冷,您在水里泡了一上午,休息休息吧!”旁边的秘书看着眼底乌青的许为民,满心敬佩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许为民瞅着四周确实没多少的受灾百姓继续过来,摆了摆手:“我没事儿,撑得住!我在这儿,老百姓才能安心,一些固执不愿意走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能挪挪地方。”
两人话落,林振东才淌着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主动出声问候:“许书记,你是咱松河镇的父母官,可得保重身体!”
许为民听到这有些耳生的动静,还以为是附近受灾的老百姓,瞪了眼一旁的秘书,转头刚要摆手安抚,看清来人是林振东后,神色微微一怔。
“小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多危险啊!”
“我刚才跟百货的张经理谈个生意,听张经理说书记在这儿,我俩一合计,眼下有件惠民的大事儿,可能您出面协调最合适,过来问问您的意见。”林振东面带微笑,冲许为民如实说道。
接着,他看着附近翻涌的大水和那些陆陆续续被带过来的灾民,一点儿弯子不饶,直接开口:
“前段时间,我去大川公社看一个朋友,正好听说他们那边平贝子丰收,想到山里头开始发水就抢救下来一千七百斤左右的一等果备用。
果不其然,昨天就听说平贝子涨价了,寻思第一时间来找张哥出手,一会儿县里药材公司的人会过来拉走。
我寻思着平贝子煮水祛湿抑菌效果不错,要是松河镇能留下来一部分,老百姓也能提前预防,省着生病,反正县里总归要分散到受灾的地方,咱这儿受灾的也不少。”
这话说的直白,许为民眼前一亮。
随后,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振东,沉吟片刻后问道:“一千七百斤都是提前收的?”
林振东面对许书记谨慎的眼神,始终保持着自信从容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道:
“对,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还算是有点儿生意嗅觉。您放心,整整一千七百斤平贝子,买卖手续、准入证明、贩运证明一切齐全。
去大川公社之前,我就在通化工商局进行了登记备案,大川公社的市集管理处也进行了登记,只要合同签订、拿到钱和发票,在这边的税务也会进行主动登记申报,一切流程合规合法。”
许为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两眼这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
之前县里五四青年代表表彰和镇西边门市房的宣传配合,让他见识了这年轻人的大胆和灵活头脑。
这次平贝子的事儿,他发现这眼前小伙子,城府很深,办事儿沉稳,但这不是一件坏事儿。
许为民不是个老古董,他能够在上任的第一年,大力促进松河镇改革开放、集市贸易,主动申请试点工程,推动松河镇西头闲置居民区改造、拓展,建设次经济发展中心,说明他也是个一个敢打敢拼的人。
只不过他的敢打敢拼是有背后的底气,眼前这小伙子的敢打敢拼是一种无畏的勇气,他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东北需要朝气。
“不用紧张,既然你有信心,那我就跟你走一趟。”许为民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压迫感不存在一般。
接着他转头伸手从一旁指挥调度的人招了招手,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小张,你过来盯着这边,一定要确保所有老百姓的安全转移,我去拦截药材。小李,你那边立刻给县里发传真,打报告,双管齐下。”
林振东知道许书记的背景不一般,但这么云淡风轻的吩咐,好似县里不敢不给似的,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他没多说什么,静静地站在许书记身后,等他安排过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朝着镇西头的卤味儿店过去。
等林振东和许书记赶到卤味儿店,此刻店里恰巧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哎呦妈呀,没天理了,这几个大老爷们儿平白无故欺负我一个寡妇,大家快来看看啊!
手里有点儿权力就要欺压咱们个体户,明明是市集那边的人,咋还越界要来管我们开店的个体户,这以后谁还敢开店了。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儿子是县状元,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立马带我儿子去找县里书记评评理。”
秦秀莲撒泼的声音从卤味儿店里清晰传出,似乎还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
与此同时,即使外头下着大雨,卤味儿店门口依旧零星围观着几个开店的个体户,对着店里那几个穿着市集管理制服的工作人员指指点点。
附近巷子口的赵斌见到林振东回来,眉头一挑,默默从后院绕了回去。
许书记听到这一嗓子嚎叫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睛微眯望前头没几步路的卤味儿店,他最痛恨的就是有点儿权力就难为老百姓的人。
“这...这是咋了?”
林振东假装不知,朝附近一个见过几面的个体户老板急忙问了句。
那个体户见到林振东,眼中立马露出八卦的神色,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你快进去瞧瞧,刚才市集的人过来了,说你家店里有不正当的紧缺物资,要没收抓人,拿证明都没用。”
林振东抬头透过敞开的门口,给从后头进来的赋子一个眼神,然后回头看了眼停脚步的许为民,随后被旁边的秘书拉了一下。
那秘书看了眼许为民的动作,就知道书记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怎么作为,低声冲林振东叮嘱了句:“林老板,不急,先听听再说。”
只见店里以周正为首的市集管理工作人员,面对撒泼打滚的秦秀莲,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谁不知道他们松河镇出了一个县状元,万万没想到即使卤味店没开门营业,这县状元的亲娘依旧来了,关键是人家真有手续,无论是准入证明、收购合同、准入许可等等,一样不漏。
要是今天真扣下了这些平贝子,事儿闹到县里,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掌控得了。
打头的周正见到眼前这个女人,被气得够呛,想要上手却被人高马大的柱子死死挡着,两人力量悬殊,完全不是一个层级,顿时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刁民,你们还敢阻拦我办公,信不信我找公安把你们都带回去调查。”
此话一出,林振东明显见到许为民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你就去找啊!警察来了,我倒是要问问,你们市集管理的人凭啥能管得上我们开店的个体户,谁给你们的权力。
还有我们手续齐全,外头还下着大雨,你一句未经核实,就要冒着雨搬回去检查。那我问你,这平贝子沾水返潮,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损失谁来赔!”
赵斌理直气壮照着林振东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质问。
周正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一想到刚才自个婆娘的话,以及这价值上万块的平贝子功劳,十分不甘心。
随即,他眼珠子一转,轻咳了两声,言辞狠厉怒斥道:“个体户我当然管不了,但违规倒腾紧缺物资就是我们的管理权限,我怀疑你们这平贝子来路不正,正好下着暴雨、发洪水,你们就了这么多平贝子,怎么?想发国难
财?
行了,少废话,现在一分钟之内,所有干扰正常办公的人员不离开,直接按照从犯处理。秦秀莲,你想好了,你儿子可是县状元,要是被你牵连进来,别人会怎么想他!”
许为民见到这嚣张跋扈的模样,脸色漆黑如墨,走上前去冷哼一声:“从犯?你们一个协调组织,哪来的执法权和审判权。”
听到外头传来的质问,周正眉头一拧,刚要扭头反怼。
下一秒,他看到来人顿时脸色惨白,还没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儿里。
“书...书记。”
周正咽了口口水,双腿发颤,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