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秀兰嫂子家出来后,林振东和大队长并排走在泥泞的泥土路上,谁都没先说话。
王伟忠见到林振东的第一眼,瞅见那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表情,已经知道这次来的结果。
一路来到屯里岔路口,王伟忠顿住脚步,望着要往后山去的林振东,犹豫过后还是问了句:
“二小子,真的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吗?”
林振东诧异的回头看了眼一身黑色旧中山装的大队长,轻笑了一声:“我很好奇,如果有人差点害死了你一家人,差点儿让婷婷被野狼拖走,王叔儿会不计前嫌,冒着风险进山救人吗?”
闻言,王伟忠脸上顿时浮出一抹尴尬,素来端正威严的面庞掠过一丝无奈,重重叹了口长气。
他当即果断摇头,彻底按下方才的请求,不再多提半句,抬眼正视林振东,语气沉稳坦荡:“我能理解。”
他抬头望着林振东缓缓开口:“年轻时候钱淑芳男人帮过我,虽然我看不惯钱家的做法,但我作为靠山屯的大队长,人命关天,我得去进山救人,这是我的责任,推脱不了。
我早猜到了会是这样,老钱嫂子跪下来求我,问一嘴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我不是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劝人大度的糊涂人,你放心。”
听完王伟忠这番话,林振东沉默没吱声,只是随意耸了耸肩,转头望向山头压来的沉沉阴云。
沉吟片刻后,他出声提醒:“熊罴这玩意凶得很,尤其是刚刚遇人血的人熊,更会激发他骨子里的凶厉。单凭大队部仓库里的五六半和几把土造猎枪,想压住一头上千斤的熊罴,根本不够看的。”
话毕,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后山上走,不是去救人,而是回家。
与此同时,后山深山里,浑身湿透的钱方拼了命的朝着山外狂奔,脚步踉跄慌乱,跑几步便忍不住猛地回头张望两眼,眼底满是恐惧。
身后光线昏暗的山林之中,持续不断传来“咔嚓、咔嚓”刺耳的脆响,粗壮的树枝被巨力硬生生撞断、压折,声响一路紧随而来,步步逼近。
紧接着,只听“吼'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身后的密林深处传来,惊起了附近林子中的一大片飞禽走兽。
见过血的棕熊凶性极强,钱方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暗骂了一声,抬头瞅着四周的密林,咬紧牙关,拼尽余力继续朝着山外跑。
这头熊罴像是认准了钱方一样,追着钱方逃跑的方向,撞断了不少粗树枝。
钱方自从见识过这两米多高的熊罴,硬生生撞断了一棵一人粗的杨木后,他就放弃了往树上躲的念头,并且把全身涂抹上了母熊的粑粑,远离了那块山崖子。
他知道他娘不一定能请得动林振东,现在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往外跑,跑到屯子里,跑到林振东家里把衣服脱下来,十里八乡只有林振动能对付这头熊罴。
至于对付不了怎么办,钱方根本没想过,他只想要自己活下去。
“快到了,快到了!”
钱方此刻已经精疲力尽,跑了一晚上总算是快到了深山边缘。
眼看再往前几步就是山林外围,就能脱离熊罴的活动范围,求生的希望瞬间撑着他最后一丝力气。
可偏偏就在这时,脚下被雨水泡得湿滑泥泞的坡土一溜,身体彻底失了重心。钱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直直翻滚下去,碎石枯枝刮得他发出一声声闷哼。
“嘶!”
钱方吐了两口嘴里的黑泥,扶着一棵杨木起身,感受到右腿上的剧痛,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没等他缓过神,一个将近两米高的黑影出现在身后的山坡上,似乎是闻到了新鲜血液的气息,双腿直立暴怒的发出一声咆哮,横冲直撞朝着钱方扑了过来。
林振东回到后山红砖大院里,搭眼就瞅见柱子笑嘻嘻跟老娘坐在东下屋房门口门檐下唠嗑儿,似乎是在咨询啥事儿,一脸求知的模样。
“啥事儿这么笑得这么开心?”他走进来招呼一声。
孙红梅听到动静立马转头看过来,停下和柱子的话,一脸担忧地看向二儿子:“大队长是不是去找你了,你没答应吧!”
“没有,我不揍钱一顿都是没找到人,救他?做梦去吧!”
林振东站在门口摘下雨衣的连帽,看向嘴就没合拢的柱子,好奇的打听:“你刚才说啥事儿,这么开心?”
孙红梅闻言笑了笑,瞅了眼旁边这个大小伙子一眼,开口打趣:“这不柱子说娘有过儿子结婚的经验,寻思问问流程和要准备的东西,估摸着是等不及了。”
林振东看向脸蛋子黑里透红的柱子,眼神里露出揶揄的笑,这傻小子一瞅就是昨晚得劲儿了。
“你家也没啥好准备的,三转一响都齐全了,咱靠山屯正常人家准备个十六条腿,镇上是三十二条腿,你家现在不差钱,弄个四十八条腿,明瑶那边也有面子。”
话音刚落,柱子刚要说话,天空中响起‘卡欧卡欧'急促的叫唤动静,白尾海雕从山里放风回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大老鹰咋了?”孙红梅仰头瞅了眼,疑惑地问了句。
林振东瞅了眼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家鸡,眉头紧蹙,中指和大拇指放在嘴边。
一声口哨之后,白尾海雕响起卡欧卡欧”的两声啼鸣,然后落在了西下屋的房梁顶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山方向。
“备不住有啥东西下山了,正好被它碰见了,狗没叫应该没事儿。”
他目光落在安稳趴在狗窝里的长命百岁身上,狗鼻子比人眼睛还要好使儿,两条狗没啥动静,应该还没过来,或者说不是啥有危险的东西。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瞅着西下屋房梁上的白尾海雕,猜测道:“不会是之前打的金雕同伴过来报仇了吧!”
随即,他一脸兴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东哥,最近天天都练枪,要不咱进山找找?”
“算了,屯里的老少爷们进山救人,咱跟钱家有过节不去帮忙可以,要是进山碰见了,屯里人遇到危险你说是帮还是不帮?”林振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帮的话,林振东不甘心;不帮的话,要是谁家出了事儿,难免落下口舌。
不值当!
柱子点了点头,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便没再多提。
“你俩继续唠,我先回屋了。”林振东感受到外头隐约大了点儿的雨,跟自个老娘和柱子咬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东屋,高翠兰已经从被窝里起来了,但精神头还是不太足,靠在炕柜上,一旁小姨子给揉着腿。
“姐夫,你咋没轻没重的,前天我姐刚缓过来点儿,你又这样。”高翠曼心疼地瞅了眼自个姐姐,冲进屋的林振东埋怨了句。
林振东神色微微一怔,瞅了眼满脸通红的婆娘,眉眼含笑的瞅着伺候他婆娘的小姨子,无辜的耸耸肩:
“真冤啊!昨晚分明是你姐....”
话还没说完,一个毛线球砸了过来。
高翠曼愣了下,抬头瞅着耳根子红的发烫的四姐,顿时明白过来,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啥好的,下回再腿酸软起不来炕别找我了,不害臊。”
“等你有个男人就明白其中滋味儿了。”林振东笑着打趣了句。
刚脱了靴子,准备换身短袖短裤,忽然余光瞥见门外好几个屯子的大娘、婶子下来,成群结队朝着山下的方向快步赶去,神色慌张,透着一股不对劲儿的急迫。
狗窝前的两条狗似乎闻到了什么,急促的叫了起来,尤其是有着五六岁小孩智商的长命,直接甩开了狗绳,扒开门进屋冲着林振东“汪汪汪”的一边叫,一边扭头朝外头看过去。
“长命这是咋了?”
高翠曼见到这奇怪的举动,手里帮高翠兰揉腿的动作都忘了,疑惑的问了句。
外头,柱子同样见到这情况,出门拉了个人问了嘴,随后脸色凝重地跑进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东哥,不好了,熊罴下山了!听说有人在后山草棚子那儿就听到了山里头的咆哮声,老刘家那小子走的深,亲眼见到了那熊罴,两三米高。我估摸着像是咱之前从地下暗河里出来,在回来的路上碰见的那头。”
“昨晚儿雨不小,钱婶儿被人发现下山这都过去快两个点儿,不可能是跟着他们的气味儿追下来的,除非...”林振东眼睛微眯,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柱子听到这话立马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是钱方,他要是用熊粑粑把熊罴引下山的话,恐怕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咱这块儿!杂种艹的,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他。”
事态危急,林振东当即起身,迅速蹬好雨靴、披紧雨衣,神色凛冽凝重,转头对着柱子沉声吩咐:“你赶快去找大队长,我去地窖里把百式冲锋枪拿出来,绝对不能让熊瞎子下山!”
就像柱子说得,钱方肯定会不要命的来他家,就算是一枪崩了那个瘪犊子,熊罴照样还是会下来,他家会是第一个目标。
“该死的东西,自己非要找死。”林振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钱方在他心里已经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