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压根不知道,陆主任心里已经暗自打定主意,要帮他物色一处合适的开店铺面。
离开供销社家属院,他骑上自行车一路向东,七拐八绕穿过永安县东边的老居民区,路面渐渐萧条,最终拐进一片老旧的工业区。
道路两旁立着一排排灰扑扑的旧厂房,墙皮大片剥落,墙角长着杂草,地上散落着煤渣与碎砖块。
这片厂区大多是早年修建的老厂子,不少单位的铁皮门牌早就锈蚀脱落,他骑着车来回找了好几圈,四下张望,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哪一处才是服装二厂。
大爷,跟您打听下,永安服装二厂往哪走?”
林振东停下自行车,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冲着土瓦房门口乘凉的老大爷打听了句。
见到这红塔山,那老大爷抬头看了眼林振东,满是皱纹的脸顿时舒展开,熟练的把烟夹在耳朵后,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你说的是老服装厂吧!从那边巷子口一直往里走,有个大铁门的就是了,不过你要是去的话,最好等一会儿。”
“拥护啥啊?”林振东听到最后一句话,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好奇追问。
那穿着土布短褂的老大爷摇了摇手里的破蒲扇,朝那边望了一眼,压着嗓子叹了口气:
“刚过去不少人应该是去要钱的,这老服装厂里头剩下的都是些退伍的汉子,脾气冲,备不住会打起来。这老服装厂以前挺辉煌的,在这一片谁要是能进服装厂,那都个顶个的让人羡慕。
现在不行了,县里北边的新服装厂做的衣服时髦,这老服装厂越来越完了。听说宋厂长还得罪了大人物,原先还有百货商店的进货,现在全都被新服装厂抢走了。
我听说服装厂上个月工资都没发下来,这不那些人就去闹事儿了。哎!宋厂长是个好人,这发洪水还给我们老百姓便宜衣服买,可惜了。”
听到这老大爷的话,林振东掠过露出一丝了然。
万万没有想到,服装二厂的境况已经窘迫到这般田地,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差不多已是弹尽粮绝。
他猜测大概率有月初发大水阻断交通的缘由,要不然凭借着立秋过后快要换秋衣的时间段,服装二厂起码工资是能发出来的。
“大爷谢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振东笑容亲和地回头跟大爷道别,骑着自行车拐进了那个隐秘的小巷。
要不是那大爷指路,没有人能第一次来就找到这藏在巷子里的旧服装厂,这周围环境和附近的居民区没两样,也没个门牌。
确实有走到末尾的厂子那种荒凉,其实这附近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大势不可逆。
国家政策转移,就连那些大厂子都是迟早的事儿。
永安县城东边是原先的老居民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有屯子和村落聚集,渐渐形成了永安县城。
随着时代发展,人越来越多,永安县城开始扩建,从东边这一片开始向着北边延伸,诞生了新的居民区和工业区,目前钢铁厂、化肥厂、饲料厂等等大型国营工厂和新兴中小型国营工厂,全都处于永安县北边的新工业区。
县里经济中心转移,东边老居民区和旧工业区开始衰败,服装二厂依旧在这个位置,就证明已然被县里放弃,只能苟延残喘、苦苦支撑。
“应该就是这了。”
林振东停在那老大爷说的大铁门前,瞅着敞开的大铁门,门边连个看门的门卫都不见踪影,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左顾右盼看了两眼,冲里头喊了两声:“有人在吗?我是来找宋厂长做生意的!”
可惜并没有人搭理他。
里头不算大,大概也就一个足球场大小,面前是一个水泥小广场,然后两侧是长条形的厂房车间,正对面是一排灰扑扑的砖瓦房,想来应该是平时办公、谈事儿的地方。
面前广场正中间是一方水池,里头竖着一根木杆子,上头五星红旗随风扬起,不像是人去楼空的模样。
四处都刷着时代标语,墙上、柱子上随处可见各式国旗国徽,能看得出来,服装二厂红色氛围格外浓厚。
林振东把自行车停靠在门口锁好后,提溜着手里的劳动布兜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刚走到水池子旁边,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从面前一排灰扑扑砖瓦房里传出。
他好信儿走进跟前,趴在窗户上一瞧,好家伙里头乌乌的男女老少,冲着之前在松河镇百货二楼见过的宋新华七嘴八舌,后头人跟着指指点点。
宋新华站在办公桌后头,穿着一件儿松垮的白色跨栏背心,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黑色土布裤子上灰扑扑的,一瞅就是刚在搬货被临时拉了回来。
面对这一群人,他正气十足的方正脸上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厂子里以前的员工,长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声音陡然拔高:
“大家听我说一句!”
宋厂长发话,众人以前毕竟是服装厂的员工,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停下了嘴里七嘴八舌的话。
宋新华见状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以前厂子里头的员工,直起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大家放心,我宋新华答应大家的钱,十五号一到,早上八点钟保准会发给大家,就算我砸锅卖铁也不会差大家一分钱。”
“好听话谁都会说,宋厂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钱你咋挣?”
一个微胖,穿着的确良短袖的老娘们站在人群前,叫喊了一声,接着吆喝道:
“上个月厂子里剩下的那些人工资一分没发,你现在有所要拖到十五号,万一等到那天我们一来,留下个空厂子,咋整!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指望着这钱过日子,你总得拿出点儿什么,让大家放心,大伙说是不是?”
此话一出,站在那娘们身后的人顿时再次嘈杂起来。
“对啊!宋厂长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实在是这事儿没办法相信啊!”
“可不咋地,要不是小张告诉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服装厂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之前你可是承诺我们,给我们补偿,我们才配合你的。”
听到这些话,一旁依旧坚守在服装厂,跟厂子共患难的老员工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有点儿良心,是你们看厂子不行,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厂长看你们都是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员工,才答应你们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补齐。承诺好你们的十五号,这还有一周,你们就来闹事儿,要不要脸点
儿,狼心狗肺的一帮玩意儿。”
“你装什么好人,合着你家不缺钱了,大家就像心里有个底儿,咋了,过分吗?”
那姓张的娘们叉着腰,瞪了眼那性子直的汉子,丝毫不让一分。
很多从部队退下来的老员工纷纷加入,都为宋厂长鸣不平,另一波本地的老员工也有自个的理由,双方互相呛呛起来,隐隐有推搡拉扯的趋势。
“够了,都给我闭嘴!”
宋新华巴掌用力地拍在面前的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给了那些留下来的老兄弟一个眼神,随后冷冷看向面前这些人。
“小张,你是带头的,你说咋整你们才能放心,钱厂子里还没有那么多,不过还有一仓库的衣服,我压给你们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尽快找销路,等十五号我们赚了钱肯定优先给你们,你看这样行不?”
那微胖的娘们撇了撇嘴,目光透过玻璃窗户看向外头的厂房:
“啧,那些破衣服土了吧唧的,卖都卖不出去,压给我们有啥用。听说最近新服装厂接管了咱们之前的生意,要扩大规模,正好缺缝纫机,反正咱厂子里的缝纫机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你卖个三四十台,就够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办公室门口的林振东,听见这娘们的话,眉头一挑,笨寻思都知道这娘们是挑拨离间的。
偏偏那些来跟着闹事儿的人还真就上套了。
“对,反正厂子也干不下去,不如就把缝纫机卖了得了,还能给他们发工资。’
这些人能够在厂子濒临破产第一时间果断离开,本身就能证明一些东西。
他们不会在意服装厂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只想要拿回属于他们的一个月工资。
宋新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娘们,心里微寒,声音多了几分严肃和强硬:
“想都不要想,缝纫机是咱们厂子继续干下去的希望,答应你们的十五号发工资,我宋新华能够说到做到,做不到我自己贴钱,把我家院子卖了也给大家补贴上。
如果这样你们再不信我,那我也没招了,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你们擅自离岗、集体罢工的事儿,念在不少人都在服装厂干了这么多年,别逼我撕破脸皮。”
此话一出,众人见到一向好脾气的宋新华黑下脸,顿时讪讪不敢吱声。
那娘们依旧叫嚣个不停,但却这回却没人附和她。
宋新华目光落在这个带头闹事儿的妇人身上,冷哼一声:“小张,我自认为服装待你不薄,既然你这么想要钱,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这几个月咱们服装厂上下齐心协力救厂子,就连你身后那些人,也没少往乡下跑,你呢?
作为厂子里的青年才干,不仅嫌弃这,嫌弃那,七月份甚至都没来几天,我还给你算一个月的工资,你对得起我这份儿钱吗?”
“我……”那娘们被问的哑口无言。
宋新华见状摆了摆手,“让财务丽姐给小张好好算算,一分钱别少了她的,也别多给一分,剩下的人要是想要好好算算,都去财务那儿,今天就给结清!”
那些事儿的人闻言不敢吱声,大家心知肚明这一个月工资就是宋新华心善,给大家的过渡费。
要是真仔细算,估计到手大打折扣。
人群慢慢散去,屋里几个汉子拉着那闹事儿的娘们出了门,往一旁的走廊里拐,林振东猜想应该是财务室。
屋里还剩下几个汉子,愁眉苦脸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宋新华,主动开口:
“厂长,我们几个车间干部商量了些,每个人还能拿出来两百块钱,大家一起想办法,可不能卖缝纫机,要是做衣服的家伙什儿没了,咱就彻底完了。”
“对,厂长,咱厂子里不少伤退的老兵,只要厂子能继续干下去,就算先不发工资,也有个盼头,要是厂子没了,他们...他们可咋整。”另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叹了口气。
宋新华瞅着这几个老兵,面露愧疚,沉吟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放心,我一定能守住这个厂子。这样,小舟,你消息灵活,打听打听咱县里有没有要买院子的,我家那院子还能值点钱儿。
不发工资也不行,厂子里剩下的老员工,不少人家家庭都挺困难的,就指望着工资补贴家用,先顶上。”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外头阳光明媚的晴天,声音坚定:“我瞅着雨是停了,大水也快退下去,这半个月大家多跑跑,争取多卖点儿衣服出去。”
“厂长,院子卖了你住哪儿,要不咱少发点儿,发半个月的大家都能接受。”刚才说话的黝黑汉子急忙劝说。
宋新华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住办公室就行了,正好能多点时间干活,我儿子在外地当兵,一年也不回来一次,那院子挺大,我一个人住也空荡。”
对于服装厂他是愧疚的,要不是他得罪了县里的周大江,原本服装二厂的百货商店份额被周大江全都转移给服装一厂,厂子还不能这么困难。
以前虽然入不敷出,库存的旧衣服在一点点儿减少,但起码工资是能发出去的。
想到周大江那贪婪的神情,宋新华摇了摇头。
他作为一个退役转业的战士,绝对不可能和周大江同流合污,便宜倒卖厂房和缝纫机这件事儿,他做不出来。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充斥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无奈和悲伤。
这些人都知道厂子现在还能坚持,但却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迟早有一天大家都会没了工作。
服装一厂的势头太猛了,现在服装厂又没了至少一半以上的员工,拿啥和人家比。
这个月工人工资厂长用自家房子填不上,下个月呢!
就在这时,林振东伸手敲响了房门,站在门口看着宋新华,笑着招呼道:“宋厂长,好久不见,现在有空了吗?我寻思和你谈笔生意,或许能给你宽裕宽裕。”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对于年后即将迎来翻盘的服装二厂,林振东还是比较看重的。
宋新华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林振东这张年轻过分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诧异和疑惑,收起沉默的愁绪,起身扯出一抹笑:
“小林同志,真是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你说的生意是?”
“之前不是在松河镇百货商店碰见过,聊过衣服的事儿。正好我要和人合伙开服装店,就在我家卤味儿店旁边,松河镇普通老百姓不少,附近的公社基本上都是来镇上买东西,寻思着进点儿实惠耐用的衣服。”
林振东走了进来,冲旁边几个汉子笑了笑,直截了当的表明来意。
宋新华顿时眼前一亮,镇上的服装店应该不大,但现在可不是他们能挑三拣四的时候,只要有生意他们就做。
“林同志,那你可真是来对了。不敢保证别的,便宜实惠、耐用,我们厂的衣服绝对能满足你的需求。”
他拍着胸脯保证,接着向一旁那些人挥了挥手,主动邀请道:“旁边就是我们的车间和厂房,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品质,保准你满意。你也听到了我们厂子的情况,要是买的多,能给你多打折。”
林振东点了点头,正好了解了解服装二厂,年后投资也有正当的理由不被人怀疑。
来到车间厂房,里头缝纫机还在不停工作,一件件崭新的旧款式劳动服和工作服被生产出来,不远处就是服装二厂的仓库。
放眼望去,就能见到堆积如山的布匹和一件件黑灰蓝的衣服,跟现在外头大家伙儿穿的衣服没两样儿,甚至年初林振国在电子里显摆的仿工作服都有不少。
就凭借这些布匹和衣服存货,上辈子服装厂能坚持到年底并不意外。
林振东忽然有些疑惑,上辈子年初服装厂忽然急需一大笔钱,甚至公开售卖原始股,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林同志,你看看这衣服,绝对耐用,你摸摸。”
宋新华堂堂一个厂长,宛若一个销售员一样,陪在林振东身边,主动拿了一件蓝色劳动布上衣放在林振东手里,满眼都是对这笔生意做成的期待。
林振东一摸料子,翻了翻走线,就知道这衣服品质确实不错,适合乡下没有多少钱换衣服的老百姓。
“我想要一些长袖秋装,棉布劳动褂子、劳动布工装上衣裤子,的确良秋装、人民服也得少来点儿,对了你们这儿有军便服没?”
话音刚落,车间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打头走进来,目光不善打量两眼林振东,淡淡开口:
“林振东,县五四杰出青年代表。你的卤味店做得好好的,怎么又想着掺和服装生意?年轻人,切莫好高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