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刘宋不整活 > 第七十九章 何罪之有?
    僧那边很快便回了信,接受了刘义真的拜帖。
    他所居的寺院坐落在长安南郊,是当年后秦姚兴特意为他及其老师鸠摩罗什修建用以翻译佛经的清净之所。
    刘义真带着段宏、蒯恩一行人到了寺门前,前后打量了一番,才发现眼下的寺院与他想象中的佛门胜地并不是一回事。
    没有缭绕的香火,也没有络绎不绝的信徒,门口反倒是守备森严。
    一踏入寺门,扑面而来的竟是一股浓郁的墨香,还混杂着纸张与松烟的气息。
    若不是主殿中供奉着释门塑像,单看这满院堆叠的经卷与伏案抄经的僧人,说这是一座书院刘义真也信。
    僧睿早已率门下弟子在门口等候。
    与毛修之、蒯恩这般从外头来的将领不同,僧及其弟子一直都在长安,自然明白关于刘义真的很多事迹并非虚言。
    此前有弟子得知刘义真送上拜帖,便担忧的私下问过僧睿:“那安西将军既能去祭祀苻坚、亲近百姓,也能当着赫连勃勃的面手刃敌国太子,端是凶悍。今日登门,却不知是福是祸?”
    僧只是合掌答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此刻亲眼见到刘义真本人,僧门下弟子神情各异——有好奇打者,有低眉垂目不敢直视者,也有目光中隐隐透着戒备者。
    僧客本人却始终双掌合十,微微垂首,用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早已将一切波澜都看淡了。
    “余听闻法师年事已高,特地带了几杖与布匹前来探望。”
    刘义真亲手将礼物奉上,可说出的话却让僧容身后的门人弟子们心中便是一凛。
    只因刘义真说的缘由是“听闻法师年事已高”,而不是什么“仰慕佛法”“久闻盛名”。
    这便意味着,他此来并非为了谈论道......而既然是为了公事,那多半来者不善。
    几名弟子警惕地偷眼望向刘义真,目光中的戒备几乎不加掩饰。
    刘义真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却只是轻轻一笑,丝毫不做理会。
    更让僧人们心中不安的是,刘义真虽是客,进了寺门之后却仿佛主人一般,在寺院中四处信步闲逛,每到一处殿宇便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待有僧人上前为他讲解佛门仪轨与释家教义时,他却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分明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用膳时,刘义真目光落在案上那几碟素淡的菜色中夹杂的一盘肉食上,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要紧事一般,指着那盘肉问道:“僧侣亦食肉邪?”
    僧俯首合掌,不卑不亢地答道:“此为三净肉。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故可食之。”
    刘义真却微微摇头,目光从那盘肉上移向僧:“如此说来,僧侣不耕种,不劳作,却能吃到这些连许多辛勤耕作的百姓都不能时常入口的食物吗?”
    此言一出,满座僧人齐齐变色。
    僧的面色也严肃起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沉稳而郑重:“贫僧及座下弟子,并非白食禄食,而是日夜翻译佛经,普度众生。以法施人,亦是劳作。”
    刘义真扫了一眼在座的僧人们,嘴角微微一挑:“如今关中僧侣,没有五十万,也有二十余万之众。这些人,难道也都在翻译佛经,普度众生吗?”
    图穷匕见!
    直到这一刻,僧容及其弟子们才终于彻底明白了刘义真的真实来意。
    一时间,席间气氛骤变。有人惴惴不安,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额;有人心生惶恐,目光躲闪不敢与刘义真对视;更有人欲言又止,想要立刻站出来撇清关系——
    那些因为走投无路而私自剃度的贫民僧侣,可和他们这些正统译经的僧人毫无关系。
    他们这些能拜入僧门下翻译佛经的僧侣,就算不是出身豪门贵族,也至少是小富之家,是自幼读得起书的,与那些因为苛政所迫才剃了头发躲进庙里的贫民,从根子上便截然不同。
    有弟子拼命用眼神示意僧容,想让他尽快将那些贫民僧侣从自家身上摘出去,切莫因为这等人而触怒了这位手握关中军政大权,连赫连勃勃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将军。
    僧容却缓缓放下了那双始终合十的手掌。
    他抬起眼帘,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愠色,直视刘义真,声音也较方才沉了几分:“安西将军此言差矣。
    满座弟子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
    完了!
    师父选择与安西将军硬刚了!
    今日这清净之地,怕是要见血了!
    可僧仿佛看不见身后弟子们的惶恐,只是平视着刘义真,一字一句地说道:“倘若安西将军当真熟悉那些僧侣,便会明白——他们不是不愿耕种,而是不能耕种。”
    “如今天下纷乱,百姓不宁,又有苛政猛于虎。他们不过是别无他法,才只得剃去头发,遁入佛门,以求苟活。如今在终南群山之中,便有不少僧侣在那里开垦了荒地,耕种果腹。他们每日锄地挑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自食其力,却不是安西将军所想的那种无赖之人。”
    此言一出,满座死寂。
    几个胆子小的弟子已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只觉今日这场宴席是无论如何也收不了场了。
    可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从一进门便嚣张跋扈、四处挑刺的少年将军,此刻竟忽然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冷峭与漫不经心。
    他双掌合十,端端正正地朝僧弯下腰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连眉眼间的神态都比方才温润了几分,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凶恶模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法师莫怪。”
    刘义真的声音诚恳而平和。
    “我方才不过是试探法师一番,想看看法师究竟是那种只知佛经,不知黎民疾苦的僧侣,还是真正心怀苍生的高僧。如今听到法师对关中僧侣的境况了如指掌,更肯为他们仗义执言————我便能开门见山了。”
    僧被刘义真这般出人意料的转变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息,方才重新合掌,面色也渐渐恢复了平和:“其实贫僧在看到安西将军的第一眼,便知道将军不是蛮横之人。”
    刘义真倒是来了兴致,笑着问道:“哦?法师此话怎讲?”
    僧将目光缓缓移向刘义真身后待立的段宏恩,声音平和却笃定,
    “这二位将军,看气度都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宿将。但他二人跟随在安西将军身后,眉眼间没有丝毫被威压胁迫的惶恐,反倒透着一股心甘情愿的沉稳。这便足以说明,安西将军平日是以仁义抚恤人心,而非以权柄凶性压
    制部属。”
    刘义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段宏与蒯恩,两人俱是表情有些局促。
    不过眼下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既然已试探出僧的为人,他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将正题搬了出来。
    “僧侣的出身,我也曾了解过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救他们。”
    刘义真语气却异常认真。
    在来此之前,他其实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法子。
    最快也最立竿见影的,自然就是毛修之说的那条路——直接扣个罪名,将那些为了逃避苛政而遁入空门的僧侣统统抓起来,押去河道上做苦役。
    简单!省事!高效!
    可那些成为僧侣百姓又何其无辜?
    他们不过是想要活命罢了?他们究竟有什么罪?
    别说他们不是生产本来就是被生活逼迫所致,哪怕他们是真的不愿意劳作,难道就是罪大恶极吗?
    所以即便刘义真明知道那或许是最省力、最直接、也最快能凑齐劳动力的法子,还是将它否了。
    他既然已经认了自己关中之主的身份,便该明白,不仅仅是那些纳粮当兵的自耕农与良家子值得爱护,这些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的穷苦百姓,也一样值得爱护。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把运河修起来,又不用把刀砍向那些最不该被砍的人。
    最好,还能将另外一件大事也给一并解决。
    “我欲分予僧侣渭北耕地,使他们能够还俗,自食其力。’
    刘义真与僧客透露了一些官府的计划——
    “只是如今岭北之地尚在赫连勃勃手中,百姓不愿前往渭北。”
    “但渭北的土地肆意荒废,只会让关中愈发贫瘠,愈发不能抵御胡夏。只要能够使百姓去到渭北耕种,就能使关中富裕,更可以挖通关中与中原的运河,使得中原之兵甲钱粮进入关中。”
    “赫连勃勃虽然凶悍,可若是中原能够与关中联通,却是可以轻易将其击败,收复岭北,彻底保全关中。”
    “而要完成这些,却还需要法师鼎力相助。”
    僧沉声道:“不知安西将军想要让贫僧做什么?”
    刘义真语气温柔,但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榷的坚定——
    “从今以后,关中会设立僧籍。唯有官府承认僧侣,方才会授予印牒。”
    “此外,佛寺、土地等,皆要登记在册,不得随意更改。”
    简而言之就是——
    官府,要彻底掌控佛门的人员、土地,以及钱财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