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刘宋不整活 > 第一百一十章 妈呀!咋整我这了?
    刘义真将此事大包大揽地应承了下来,转头便又对李愔说道:“使君在城西租的那处宅院,回头便去退了吧,不如直接搬来与我同吃同住便是。
    李愔闻言,自是欣然应允,连声道谢。
    当然,刘义真邀他搬来的地方是玄甲军的军府驻地,而不是城中那处有女眷在内的安西将军府。
    待李愔当真搬进军营,才发现杜骥此前与他说的那些话竟没有半句虚言。
    每日天不亮,刘义真便与普通士卒一同起身,披甲执锐在场上操练,从最基本的骑术和箭术到之后的演练,全都一样不落。
    操练完毕之后,他还要伏案读上一个时辰王修为他挑选的书籍......李愔起初以为刘义真不过是做做样子,可一连数日下来,刘义真都风雨无阻,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他这才彻底心服口服,索性也跟着刘义真一道操练起来。
    两人每日在校场上并辔驰骋,回到帐中又同案而食,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经彻底熟络。
    刘义真这般毫不避讳地亲近李愔,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
    长安驿馆之中,北凉使者阚骃将手中书籍搁在案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忧虑:“看来那位安西将军,终究是不愿相助我主啊。”
    坐在他对面的西秦使者段晖倒是毫不奇怪。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安西将军毕竟还是个少年,又是从南方来的,哪里懂得北方这错综复杂的局面?”
    “他心中装着的,怕是只有汉胡之别罢了。他偏向李氏,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阚骃却缓缓摇了摇头。
    “倘若那安西将军当真满心都是汉胡之别,他当初便不会以晋臣之身去新平祭祀苻坚了。”
    “更不必说他还弄出了那幞头帽与圆领袍——那帽子的顶上裹着汉家幅巾的样式,帽檐却留着鲜卑风帽的披幅,汉人也爱穿,胡人也爱戴。这般费尽心机去消弭汉胡之间隔阂的人,长祚当真觉得他只是凭着一腔意气在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段晖面上移开,语气里多了几分洞察之后的笃定:“安西将军之所以对主公多有警惕,恐怕并非因为什么汉胡之别,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主公与赫连勃勃之间的盟约。”
    “赫连勃勃图谋关中之人人尽皆知,这安西将军之前又杀了他的儿子,怕是早就不死不休了。
    “呵。”
    听阚骃提起赫连勃勃,段晖也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满与费解。
    “当真不知道沮渠蒙逊是怎么想的!凉州的事,自然该由凉州自己来解决!他与那赫连勃勃结为盟友,难道就不怕引狼入室?”
    西秦作为只据有陇西一小片贫瘠山地的小国,其位置恰恰好夹在了北凉与胡夏之间。
    北凉据有姑臧与河西走廊,胡夏占据岭北与河套,两家若是联起手来,西秦便如同一枚被夹在铁钳之间的核桃,随时可能被捏得粉碎。
    正因为如此,作为西秦使者的段晖对于北凉与胡夏之间那份盟约,自然比任何人都更加忌惮——毕竟你们两家中间隔着大片荒漠与山地,实际上根本不接壤,但为何要签订什么互不侵犯条约呢?
    阚骃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有些坐不住,却也不好翻脸,只得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圆场:“那都是当年为了共同防范后秦姚兴,才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后秦已灭,那盟约也早就名存实亡了。”
    “呵。”
    段晖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他自然不信这番鬼话,可眼下也没有必要当面拆穿。
    但段晖还是故意挤兑阚骃给自己出气:“那安西将军如今看来是铁了心要帮着那李氏了。而且我听说晋庭那边也已经正式下了诏书,封那李歆为酒泉公。这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沮渠蒙逊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年年出兵进攻西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西凉始终未能获得建康朝廷的正式册封,而沮渠蒙逊手中握着朝廷亲授的“凉州牧”金印,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讨伐叛逆”为由出兵。
    而李歆却只能以“自号凉公”示人,在大义名分上便矮了一大截。可如今朝廷既然也给了西凉正式的册封,沮渠蒙逊再要出兵攻打酒泉,至少在大义上便站不住脚了。
    阚骃被这句话堵得沉默了好一阵,竟是无言以对。
    他默默端详了段晖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羡慕:“倒真是羡慕长祚兄啊。陇右小国寡民,不与人争,不惹人忌,反倒是不沾这诸多因果,落得个清净自在。”
    “哈!”
    段晖仰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既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他指着阚骃的鼻子摇了摇头:“我都不知玄阴这话,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了。”
    两人这番谈话虽仍维持着表面的融洽与客气,可彼此心知肚明————这段因经籍而结下的交情,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是段晖没有料到的是,这段融洽的关系终结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还要彻底!
    就在当晚,段晖便收到了一封从西秦国内日夜兼程送来的急信。
    段晖疑惑的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那信上的内容极为简短,不过寥寥数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首先是赫连勃勃已在统万城正式册立了新任太子。
    册立太子,这本是胡夏的内政,与西秦并无半分关系。
    西秦不过是个偏居陇右一隅的小国,胡夏立谁当太子,轮不到他们置喙,也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
    可真正让段晖瞳孔骤缩、让西秦朝堂上下为之震动的是信的后半句——赫连伦在成为胡夏新任太子之后,并未留在统万城中,而是带着大批牲畜,奴隶与部众,径直去到了卑移山(贺兰山)下。
    卑移山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西北的枢纽之地!
    在它的山脚下,便是整个西北最为富饶的西套平原。
    而最关键的是——从卑移山沿着黄河南下,不过数百里之遥,便能轻而易举地抵达西秦的北方重镇——金城(今兰州)!
    金城乃是西秦抵御北方来犯之敌的第一道门户,也是西秦境内为数不多的几座坚城之一!
    金城若失,西秦便好似一只被拔光了爪牙的老虎,空有一副皮囊,却只能任人宰割。
    胡夏立国以来,战略重心一直都在东、南两个方向。
    东面的统万城,是用来防备仅仅一水之隔的拓跋魏氏。
    而南面的岭北之地,则是赫连勃勃处心积虑要攥在手中的南下跳板,为的便是时刻图谋关中。
    以胡夏的国力,同时经营这两个方向已是捉襟见肘,平日里根本无暇顾及西面。可这一回,赫连伦这个新任胡夏太子,竟然率领大军去到了胡夏西面的卑移山。
    发生这样的大事,西秦国内如何能无动于衷?
    便是段晖这般素来沉稳的人物,在看到这封信时也彻底失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明明是北凉和西凉之间最不对头,明明是赫连勃勃与那刘义真之间素有不共戴天之仇,明明是关中与岭北之间剑拔弩张——可最后这把火,怎么偏生先烧到了我们身上?”
    段晖在房中来回踱步,越踱越快,嘴里念念有词,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无论如何也不信,赫连勃勃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自己的新任太子派到卑移山去,只是为了让赫连去那里散散心,看看卑移山的风景。
    在凉州土生土长的段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胡人的习俗。
    与汉人习惯将太子留在中枢以固国本,以防不测的做法截然不同,胡人政权的太子,从来不是养在宫中不知兵事的温良君子。
    他们是要被派出去真刀真枪地厮杀,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顶金冠的!
    眼下赫连带着大批牲畜、奴隶与部众浩浩荡荡地前往卑移山,其用意简直不要太过明显!
    段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连衣冠都顾不上仔细整理,便大步流星地朝阚骃的住处奔去。
    “玄阴!”
    段晖此事也顾不上什么寒暄客套,径直走到骃面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死死盯着对方那张波澜不兴的面孔。
    “你可知赫连勃勃派遣其太子赫连伦去了卑移山?”
    “秦与凉,就好比春秋时的虞国与虢国!晋献公伐虢,虞国坐视不理,结果虢国灭亡的第二天,虞国便也跟着亡了。这便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你熟读经史,不可能不懂。”
    “若是赫连勃勃当真覆灭了我西秦,让陇西这样的门户之地落入胡夏手中,你觉得以赫连勃勃那豺狼心性,将来能不去觊觎你们北凉吗?”
    段晖握着拳头:“还望你将此事告知凉主,请他劝告赫连勃勃不要进攻我秦国!”
    阚骃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却是顾左言他:“此事还没个准信,长祚兄不要这般焦急。赫连伦去卑移山,或许当真只是去放牧呢?赫连勃勃与你们素无恩怨,怎会无缘无故地出兵相攻?”
    “玄阴!赫连伦可是胡夏新任太子!你难道不知道匈奴人的习俗吗?”
    段晖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可他看着阚骃那双躲闪的眼睛,回味起他方才那答非所问的言语时,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阚骃,声音骤然变得沙哑而低沉:“玄阴——难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阚骃沉默了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沉默本身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沮渠蒙逊在将阚骃的信件誊抄转交统万城之后,便已另行写信告知了阚骃此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对于胡夏要进攻西秦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可他这些时日在长安,与段晖谈经论道,把臂同游,竟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段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着胸口,那只手指着阚骃,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又或许两者都有,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玄阴!你!你——”
    他“你”了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阚终于站起身来,却是叹了口气:“长祚兄,还望你明白——你我都是各为其主,各事其国。”
    “我受主公知遇之恩,奉命出使长安,一言一行皆须以凉州国事为重。这段时日与兄相交,是某生平之幸,可这份私谊,终究不能凌驾于国家之上。”
    他甚至朝段晖伸出手去,主动对段晖发出邀请——
    “长祚兄有卓越的才能,经史兼通,文武兼备,在陇西那偏僻狭小之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秦国小民弱,终非久留之所。长祚兄何不另择良木而栖,与我共同侍奉凉公?”
    “主公雄才大略,礼贤下士,麾下汉臣如云,从未有过胡汉之别。以兄之大才,在姑臧必然能得到重用,施展毕生抱负。
    “如此,你我二人又能同朝为臣,朝夕切磋学问,岂不更好?”
    “呸!”
    段晖将一口唾沫狠狠碎在地上,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忠臣岂能侍奉主?良女岂能奉二夫?”
    “从今往后,你我这数月的交情,便如今日这杯冷茶,泼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手腕一翻,哗啦一声泼在地上,然后便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
    可等到他走出阚骃的房门,走到那空旷无人的庭院中时,方才那股撑着他骂完那番话的怒气便如潮水般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铺天盖地的恐惧。
    赫连勃勃与沮渠蒙逊,竟然已经达成默契,要灭掉他西秦?
    段晖站在庭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他的领口,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眼下西秦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有刘义真,只有关中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今日之前,他还坐在驿馆里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冷眼旁观着那西凉的李愔如何变着法子地攀刘义真的高枝。
    可如今,这攀附的人恐怕要换成他了,换成西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