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后的赫连韦伐活动着酸痛的臂膀,又一次抬头望向那座规模不大却死死钉在他前进道路上的汧县县城。
这城墙并不高大,城砖斑驳,垛口残缺,放在他打过的那些城池里只能算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却让他付出了远超预想的代价。
“当真能守!”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昨日的攻城,有好几次他的士卒已经攀上了城头,甚至在城墙上占据了几处立足之地,与玄甲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若不是毛德祖每次都及时带着亲兵冲过来殊死一搏,用血肉之躯将那些立足点重新夺回去,这座城早就被踏平了。
他承认,毛德祖的韧性,还有那支新建的玄甲军的战斗力,都有些超出了他事前的估量。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城内的晋军已是强弩之末!今日之内,必能破城!
“擂鼓!”
赫连韦伐将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弯刀往地上一插,高声喝令。
夏军营中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再次被敲响,低沉而压迫的鼓声如同闷雷般在河谷中滚动。
可这一次,平日里总是针锋相对,以鼓声回应的晋军城头,却始终没有响起任何动静。
城墙上依旧插着玄甲军的旗帜,在秋风中无力地翻卷着,可旗帜下却看不见任何一个活动的身影。
赫连韦伐皱起了眉头,下令暂缓攻城,改派一队骑兵绕到汧县南门去探查。
不多时那队骑兵便回来了,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满脸兴奋地禀报道:“将军,南门外有脚印无数,一路往南延伸,其车辙痕迹尚新!是晋军弃城了!”
弃城!
赫连韦伐那张满疲惫的面孔剧烈地抽动了几下。他再次抬头望向那座空荡荡的汧县城,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索然无味。
他倾尽全力砸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眼看就差最后一脚了——结果毛德祖跑了?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哼!入城!把城门上的晋军旗帜全扯下来扔掉!”
“再将伤员都转移到城内安置,各部就地休整。”
赫连韦伐一面下令,一面派人去清点城中府库。
可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面色难看地禀报说府库中空空如也,连一粒粮食、一捆草料都没留下。
赫连韦伐再次咬着牙骂了一声!
他自己携带的粮草牲畜经过这些时日的消耗也所剩无几,若不能从晋军手中夺回些辎重,接下来的日子便难熬了。
“点齐一千骑兵,随我去追那毛德祖。”
他重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有部落首领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将军,族中儿郎连日征战,已是疲惫不堪,战马也掉了不少膘,不如先休整一日,明日再追?”
“哼!那些晋军难道是铁打的不成?他们就不累吗?”
赫连韦伐冷笑着反问:“何况他们还要带着伤员与粮草,速度必然快不了!这个时候不追,难道要等他们吃饱了饭、睡足了觉、养好了伤再追吗?那时候追上去,是我们砍他们,还是他们砍我们?”
见赫连韦伐动了怒气,那首领也不敢再多言,赶紧转身去召集本部落还能上马的儿郎,随赫连韦伐一同追击。
官道上。
玄甲军撤退时留下的脚印与车辙印清晰得如同画在地上的舆图。
赫连韦伐骑在马上,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根据那些脚印的深浅与间距来估算晋军如今还能作战的人数。
无论怎么算,经过那几日的血战与减员,毛德祖手中可战的兵力绝不会超过一千人!
而自己带出来的一千骑兵,在平原上对上一千步卒,那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般优势在我的局面,让赫连韦伐那张被疲惫侵蚀的面孔上重新浮现出了猎手追捕猎物时的亢奋。
他不再犹豫,猛夹马肚,催促全军加速追赶。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追上去,夺取粮草辎重,然后亲手取走毛德祖的头骨!
胡夏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在渐冷的官道上踏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已能隐约望见晋军那几面在风中仓皇晃动的旗帜。
“毛德祖!休走!”
赫连韦伐兴奋地大喊一声,恨不得立刻策马冲入敌阵。
前方晋军显然也察觉到了追兵的逼近,一时间旗帜散乱,阵型动摇。
赫连韦伐看在眼中,心中更是大喜过望,催马追得更紧。
等赫连韦伐好不容易追了上去,才发现他与玄甲军之间竟然还隔着一条是汗水支流的小河。
好在那河面并不宽阔,水流也平缓得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
赫连韦伐勒马停在岸边,望着对岸那些乱作一团的晋军,脸上浮起一抹戏谑而傲慢的冷笑。
他没有急着渡河,而是命人沿河寻找水流稍缓的浅滩。
几个亲兵率先策马入河,一步步试探着走到河心,那河水最深处也不过刚刚没过马腹,众将见状纷纷放下心来,催促各部上马过河。
“都慌什么?这等小河,哪里挡得住我铁弗铁骑?”
赫连韦伐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整队完毕的骑兵阵列,马鞭朝对岸一指,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骄狂:“待过了河,那些晋军不过是我们圈在笼子里的羊罢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着,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眼前已经有断裂的树枝与浑浊的泥沙顺着河水悄无声息地漂下来.......
就在胡夏军队有一半兵马过河时,一阵沉闷而低沉的轰鸣声从上游方向隐隐传来。
起初赫连韦伐还以为是远处在打雷,并未在意,直到身边的亲兵猛然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惊骇:“将军,上游!'
上游?
赫连韦伐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朝东北方望去,瞳孔在一瞬间猛烈收缩。
一道并不算多么高大,却足以吞没一切的白浪,正咆哮着沿河道朝下游席卷而来!
沿途的树木被拦腰冲断,岸边的巨石被卷入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那道白浪的高度不过一匹马的身高,对于站在岸边的人而言或许并不可怕,但对于此刻正挤在河道中央、半身没在水中的胡夏骑兵而言,却是无可逃避的天罚!
“狗日的晋军算计我!”
赫连韦伐的这句咒骂还没来得及喊完,那白浪便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灌入他的口鼻,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掀翻,整个人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水流中翻滚沉浮。
他耳畔满是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惨叫,一名亲兵奋力将他托出水面,又一名亲兵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岸边拖。
待赫连韦伐被七手八脚地拖上岸时,浑身已湿得透心凉,头发上挂着水草,鼻腔里灌满了泥沙,趴在地上连呕了好几口水。
而其余胡夏骑兵却无人相助,不少人都是马摔在地上断了腿,然后又压在人身上,使其根本动弹不得,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就生死未卜的被冲到下游。
赫连韦伐眼角因充血而变得赤红,嘴唇冻得发紫,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屈辱与暴怒却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毛德祖,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显然是恨到了极致!
可此时周围密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是铁甲与刀鞘碰撞的铿锵!
赫连韦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南面,一面绣着“蒯”字的战旗从林中霍然展开。
蒯恩那只仅剩的独眼中射出的冷光比任何泥塑金刚都要慑人,他身后的玄甲铁卒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着河岸上那些刚从水中爬出、浑身湿透,甲胄歪斜的胡夏骑兵碾压过来。
东面,一面巨大的“傅”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弘之率玄甲黑骑踏着尚未完全退去的白浪冲锋而来,那一匹匹具装甲骑如同从河面上浮现的巍峨山岳,马蹄踏起的泥水漫天飞溅,连日光都被遮蔽了几分。
而西面,一面绣着“劉”字的旗帜下,则是刘义真骑在他那匹毛色乌黑、四蹄雪白的白蹄乌上,与段宏、王买德一同姿态从容地立在河岸高处,隔着那条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河水,遥遥望着对岸的战场。
在他的身后,黑骑整齐列阵,甲胄上的铁片在秋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冽而沉浑的光泽。铁卒列成方阵,矛戟如林,旗帜如云——新建的玄甲军,终于在这一刻正式登上了属于这片乱世的舞台!
“擂鼓。”
刘义真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河水的喧响。
四面八方的战鼓声同时响起,那鼓声如沉雷般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河岸上的碎石都在微微发颤。
赫连韦伐的眼角几乎要裂开,他虽已经被亲兵从水中捞出,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仍旧处于那种溺水之人的窒息之中......
傅弘之的具装甲骑最先撞入敌阵。
重甲骑兵对轻骑,那便如同用铁锤去砸鸡蛋,完全是一面倒的碾压。
胡夏轻骑的弯刀砍在玄甲黑骑的马铠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而玄甲黑骑的长槊一个冲锋便能连人带马将对方挑翻在地。
蒯恩的玄甲铁卒从南面欺身而上,这些披坚执锐的关中汉子身上的重甲硬扛住胡夏骑兵的刀劈矛刺,然后架起长结成铜墙铁壁般的阵型,一步一步地将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往河里推挤。
河水深不过顶却格外冰冷浑浊,许多胡夏士卒被挤入河中后再也挣扎不出来,只能被踩踏着淹死在这汉地的水流里。
赫连韦伐想要逃。
可弘之与蒯恩就像两柄巨大的镰刀,不紧不慢地从两翼收割过来,将胡夏骑兵越挤越紧。
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与空间,便不再是草原上的狼群,而是一群被关在铁笼里等死的羔羊。
很快一名玄甲黑骑便策马冲到了赫连韦伐面前,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来,反剪双手,用麻绳缚了个结结实实,像拖一条落水的狗一般将他拖到了刘义真的马前。
“你姓赫连?”
刘义真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赫连韦伐,声音平淡如常。
“正是你赫连爷爷!你是谁?看你模样俊俏,莫不是谁养的娈童?”
赫连韦伐昂起头,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瞪着刘义真,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刘义真的马靴上。
刘义真并没有动怒,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且问你一件事。赫连勃勃,如今是不是就在陇山的另一面?”
赫连韦伐那张被泥水糊得花里胡哨的面孔上,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掩藏不住的震骇。
那震骇稍纵即逝,却被刘义真捕捉得清清楚楚。
但他嘴上依旧强硬地顶道:“没有!单于早回统万去了,怎会来这种破地方?”
可他方才那不由自主的一瞥,已经暴露出太多东西。
刘义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已推断出答案,只不过需要最后一道印证的事实。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赫连韦伐面前。
赫连韦伐仍在挣扎,那张粗犷的面孔因屈辱与不甘而扭曲,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瞪着刘义真,嘴角甚至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你赫连爷爷这次不过是阴沟里翻了船,你等着,下一次...…………”
“没有下次了。”
刘义真已经从毛德祖口中知道了玄甲军的伤亡情况,也正因如此,刘义真才是一直面无表情。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佩剑,右手握住剑柄,手腕狠狠向上一抖,将剑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道极细的血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赫连韦伐的喉咙前方,以至于赫连韦伐都没注意到伤口,依旧在看着刘义真,直到他栽倒在地。
刘义真看都没有去看赫连韦伐倒下的尸体。
他将沾了血的剑身在马靴上随意蹭了蹭,插回腰间剑鞘,转过身去,看着身旁的王买德,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次你与我说,从后面砍人需要力气大些,这样剑刃才不容易卡在骨头里。”
“现在看来,杀人最省力气的方法,果然还是从前面来。”
看着此时的刘义真,王买德突然一阵恍惚,仿佛眼前换了一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