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本想睡个好觉,甚至奢望能够睡个懒觉......
可天刚蒙蒙亮,营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冷风裹着几道人影呼地灌了进来。
傅弘之、蒯恩、毛德祖,三人竟是不约而同地赶到,甚至顾不得什么通传禀报的规矩,直接闯入了刘义真的营房。
蒯恩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此刻却冲在最前面,那只仅剩的独眼中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激愤,上来便是一句毫不客气的质问:“主公,这军令却是何意?”
一旁的段宏被他这副架势气得直瞪眼,伸手便要去拦,却被刘义真抬手制止了。
幸好刘义真没有脱了衣服睡觉的习惯,否则此刻恐怕要被这几个莽撞的将军看光了屁股。
他从榻上坐起身来,找了找身上那件素色深衣的衣襟,似乎还在挽留被窝里最后的一点温暖。
也不急着答话,只是走到营房角落的木桶前,弯下腰去,双手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激得他腹部猛的收缩,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方才那点残余的睡意便在这一激之下消散了大半。
刘义真直起腰来,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面前那几张写满了焦灼与不忿的面孔。
就在几人纷纷张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刘义真忽然一拍脑门,那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营房中格外突兀,反倒将他们刚冲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给拍了回去。
“段中兵,多去准备些吃的。我看诸位将军今日怕是要在我这里用餐了。
段宏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请客吃饭?
可刘义真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是朝段宏挥了挥手,催促他快去,又补了一句:“对了,我想吃鸡子了,多煮两个。”
而蒯恩那只独眼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他又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低沉:“臣不要吃饭!臣只想问主公为何要出城?又为何不给王康正确的信号?”
对蒯恩这种老将而言,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刘义真不给正确信号的意思——
他,压根就不想让王康参与此战!
刘义真将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蒯恩稍安勿躁。
“民以食为天。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诸位将军且坐,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段宏很快便将饭食备好端了上来。
每人面前都搁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羹,外加两枚煮得恰到好处的鸡子。
可弘之、蒯恩、毛德祖三人谁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只是盯着眼前那碗肉羹上浮着的油花,各自闷声不语。
营房中的气氛便这般着,只有刘义真一个人毫不在意地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喝着肉羹,吃得津津有味。
蒯恩原本窝着一肚子的火气,可当他抬起头来看着刘义真那张还挂着水珠,并且尚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孔时,那股怒火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终究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耐着性子等刘义真吃完。
但他的耐心......显然不是太多。
等刘义真刚将一枚剥了皮的鸡子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还鼓鼓囊囊地嚼着时,蒯恩便已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询问:“主公究竟为何要下那样的军令?”
“主公可知道,哪怕赫连勃勃离开,城外的弗弗虏依旧是数倍于城内的玄甲军!”
“而且弗弗虏多骑兵,贸然与其出城野战,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万一没能击溃城外敌军,反倒被弗弗虏推入城中,那可谓万事休矣!若是主公遇险,臣如何与宋公交代?”
与傅弘之、毛德祖不同。
蒯恩这名辅国将军被刘裕派到刘义真身边,很大一部分职责并非是打仗,而是护住刘义真安危。
这也是为何,一项镇定的蒯恩此时这般焦急。
这个决定实在太过冒险,他实在不能坐视刘义真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万一刘义真有个什么闪失,他如何与刘裕交代?
刘义真吃完饭后,精神好了许多,也终于不再敷衍众人,而是专心回答众人的困惑。
“至于为何要出城——我相信王买德已经与诸位解释过了,在这里我不做赘述。”
“赫连勃勃这一走,究竟是真是假,是虚是实,谁也说不准。可我们不能赌他是假的,万一他就这么带着精锐骑兵直扑新平,与赫连南北夹击王镇恶,那整个局面都将彻底崩溃,那显然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他顿了顿,将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缓缓挺直。
"
他平静的看着蒯恩那只满是焦灼的独眼,继续说道:“至于王康那边,我之所以不让他一同出兵,不给他在城外策应的信号,是因为无论这一战的结果如何,总要有一支编制齐整的兵马,能够突破敌军的层层围堵,将这里的
消息传到新平去。”
“必须要有人去告诉还在新平的王镇恶汧县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能够做出判断——一是继续据守新平,还是果断后撤到刘回堡乃至咸阳去,重新布置防线。”
“两军交战,看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若是咱们在这里败了,至少还要让王镇恶继续把这仗打下去。”
“我领着诸位与玄甲军从长安来到此地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赢此战,将赫连勃勃彻底驱逐出去,而不是什么军功,什么荣耀。”
他说完这番话,便从榻上站起身来,走到营房角落的架子前,开始一件一件地穿戴甲胄。
先是贴身的锁子内衬,再是沉甸甸的明光胸甲,然后是将腰带束紧,将护臂扣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
弘之坐在一旁,看着刘义真将那些甲片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也是疯狂的搓了搓自己的脸后才上前一步:“主公,当真要出城吗?”
“末将还以为,主公不是那种轻易冒险的人呢......此战干系实在太大,主公要不要继续考量考量?”
刘义真手上系着胸甲束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将那根牛皮绳穿过铜扣,用力勒紧。
“仲度,你可知道,我为何在军中严禁士卒赌博的习气?”
弘之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
他只知道刘义真对军中赌博深恶痛绝,从长安练兵时便三令五申,到了县围城之时更是严令禁止,连将领们私下设盘口都不敢让刘义真知晓半分。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因为这位少年将军性子稳妥,不喜这些旁门左道......又或者,是因为刘裕以前的事情,所以让刘义真对赌博是深恶痛绝。
刘义真将最后一根系带束紧,终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傅弘之。
那张被铁甲衬托得愈发沉毅的面孔上,此刻再也看不到半点疲倦或者是稚嫩。
“仲度,你应该知道,玄甲军的士卒都是关中良家子出身。”
“他们不是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不是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亡命徒。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有年迈的父母,有辛勤的妻子,有年幼的儿女......他们若是上了赌桌,赌的便不仅仅是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更是他们父
母妻儿的衣食冷暖。”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营房外那片正被晨曦一点一点染亮的校场。
“倘若他们只是自己承担后果,那随便他们怎么赌,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可实际上,一旦他们输得太惨,他们那年迈的父母便无人供养,他们那辛勤的妻子便无依无靠,他们那年幼的孩儿便无食裹腹......明明是自己的决定,却将代价转给他人,这是我刘义真从来都不耻的!”
他收回手,将那柄悬在架上的佩剑取了下来,插进腰间的剑鞘之中,剑柄与鞘口相触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金鸣。
他看着傅弘之,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不是性子稳妥,也不是不赌,而是从来不将别人,尤其是那些毫不知情的人当成自己的筹码。”
“我当然可以不出城,但这就是拿新平的王镇恶还有那些北府精锐在赌。”
“我当然可以将王康也叫来,但这是冒着无人生还的风险,甚至是拿整个关中的安危在赌。”
“我就算赌,也只赌我自己。”
此时段宏从营房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赤红披风。
那披风的颜色极为纯正,展开之后便如同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战旗,在营房中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沉郁而灼目的光。
刘义真接过那件披风,往身后一甩,披风在他肩后荡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烈焰。
他大步朝营房外走去,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回响。
同时,刘义真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狂热。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赌得心安理得!”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筹码全部押上——不留后路,不留退路,不留半分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