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邵此刻正坐在西阳城一处临时的军帐之中,与对面那个斜方高耸的南蛮校尉到彦之对弈。
棋盘不过是一方简陋的榧木,黑白棋子散落在纵横交错的经纬之间,已厮杀到了第七十余手。
对面的到彦之盯着棋盘又看了许久,终于将手中那枚黑子往棋中一丢,大方承认:“此局,又是我输了。”
到彦之往后一倒,靠在那张铺了虎皮的胡床上,望着帐顶那张被篝火熏得微微发黄的篷布,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无奈:“张司马这棋艺,依我看,已称得上当世一流的棋手了。”
“我与你下了这么多年棋,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邵闻言只是微微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宋公才是这天下的持棋人,我不过是常年跟在宋公身边,耳濡目染,偶尔旁观他如何布局,如何落子,日子久了,这棋艺自然也就有了几分长进。”
“说到底,棋子再怎么精进,又如何能超过那执棋之人呢?”
到彦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随手开始收拢棋盘上的棋子。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粗壮大手,将一枚枚黑白棋子从棋盘上起来,分门别类地丢进两只藤编棋篓之中。
收着收着,他忽然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与不满:“张司马,荆州裁撤州府属吏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您当真就打算这么置身事外,不回去看着?”
张邵缓缓摇了摇头。
他将双手找入袖中,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要紧的关节。
片刻之后,他方才轻轻说道:“宋公既然任命王昙首为荆州长史,又以王华为荆州主簿,那裁撤属吏这桩差事,便理应由他二人主持。”
“我不过是挂着个荆州司马的名头,在旁边辅佐些军务罢了,这等要紧的人事更迭,我怎能喧宾夺主,越俎代庖呢?”
到彦之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将手中那枚正要丢进棋的白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力道大得那棋子竟弹了两弹方才滚到一旁。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愤懑:“所以,便要将这等关系到数千名佐将属吏去留的大事,全都交给那两个琅琊王氏的人?”
“却是不知,我麾下这些江陵,也会被他们裁撤多少!”
看到到彦之这副模样,张邵心中自然明白他在不忿什么。
到彦之与刘裕本是同乡,都是彭城人。
但他自幼家贫,年少时曾以挑类为生,即便如今立下赫赫战功,早已是刘裕麾下不可多得的宿将,可那些世家出身的士人却依旧以他早年的出身来讥讽他,轻视他,从不肯真正将他视作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
在这些高门子弟眼中,到彦之无论做到多大的官,立下多大的功,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彭城街头挑粪的粗鄙之人,不配与他们同席而坐。
所以到彦之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对于越是出身顶级的士人,却越是有几分厌恶。
此番王昙首与王华奉命裁撤荆州属吏,到彦之虽然知道是刘裕的命令,但却依旧还是有些针对二人。
而面对到彦之这番牢骚,张邵却只是轻笑了几声,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此刻的江陵城中,可不止有王昙首和王华,还有那位从长安回来的镇南将军刘义真呢。
以那位新晋镇南将军的行事风格......他到了江陵,能跟王昙首与王华这两个琅琊王氏的人相安无事?呵~~~
所以他才早早离了江陵,借着南蛮作乱的由头随到彦之一同出征。
他要的便是置身事外,要的便是不沾这趟浑水。
等江陵事了,尘埃落定,他再干干净净地回去,完成刘裕交代的任务,如此既不必得罪任何一方,也不必承担任何骂名。
他这番心思早已盘算了不知多少遍,自认滴水不漏,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可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门客快步走到张邵身旁,俯下身去,将一封仍带着江陵水汽的信函双手递到了他面前。
张邵接过信函拆开,目光在信纸上只扫了几行,那副方才还在从容的淡然神情,便在一瞬间凝固了。
对面的到彦之见他神色骤变,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棋篓,眉头紧锁地开口问道:“司马,出了什么事?莫非是那群五水蛮又攻过来了?”
张邵缓缓摇了摇头,将那封信搁在膝上,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只是声音里已多了几分凝重与困惑。
“没有的事,那竟陵太守赵伯符作战极为英勇,几乎将大量蛮族都吸引到了他那边,所以此处并无蛮族的动向。”
问题出在江陵...……
这封信是出自他的一名故交之手,对方也是吴中士族出身,家世显赫,在荆州任职多年,素来与各方都还算融洽。
可此人却写信来说,他此番极有可能会被裁撤貶黜,要被调到零陵去。
荆州虽是富庶之地,可荆南与荆北却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凡在荆州做过官的人都清楚,去荆南任职与流放无异———那里瘴气遍地,蛮族杂居,几乎不是人待的地方。
张邵闭上眼睛,心中那股疑虑却愈发浓重。
他虽不在江陵,但他却是相信王昙首和王华的水平的。
即便是要对吴中士族做些裁减,大抵也是象征性的,削去几个无关紧要的职位,贬去几个无足轻重的闲职,给朝廷一个交代,给刘裕一个面子,让大家脸上都不算太难看。
可如今直接拿这种人物开刀,却是实在有些不合理。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股疑惑想清楚,江陵方向便陆续又有信使快马赶来。
一封接一封,内容大同小异——
都是那些听闻了自己即将被貶黜的吴中士人写信来向张邵求情的,其中有不少人还随信送来了价值不菲的礼物,显然是真的慌了神,以为此番是真的要大祸临头,所以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张邵这根救命稻草。
张邵将那些信件一一拆阅,越看越是心头疑窦丛生。
王昙首和王华难道是疯了不成?
琅琊王氏在朝中虽是顶级门第,可他们并无必要这般大张旗鼓地针对吴中士族啊?
可转念之间,张邵的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下一刻,一个念头便如一条毒蛇般悄然爬了上来。
他想起此前在建康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旧事————吴郡陆氏的族人酒后与王谧之子王球争执,将对方推入秦淮河中溺水而亡.....…
那桩事最后被刘裕强压了下去,还借此推行了勋官之事,给足了琅琊王氏补偿,但那毕竟是王谧之子,是琅琊王氏的嫡系族人。
难道此番,是琅琊王氏借着裁撤之名,行报复之实?
张邵心中有些拿不准。
在他心中,王华不好说,但王昙首实在不应该是这等鼠目寸光、瑕疵必报之人。
可那些送来的信件却一封比一封更加急切,那些登门求情的说客也越来越难以应付。
他们不敢去江陵直接找王昙首与王华理论,便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同为吴中士族,又恰好不在城中的荆州司马身上。
张邵将那最后几封信搁在案上,望着帐外那片被暮色渐渐笼罩的天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那局自以为高明的观棋之局,终究是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对面的到彦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将军,眼下江陵之事似乎极为严重,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到彦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那些收到风声的官吏,不仅仅是求到了张邵头上,有些慌不择路或者与他有旧的,也是求到了他的头上,希望他能插手此事。
所以见张邵要离开这里返回江陵,到彦之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高兴。
“如此,便全部仰仗司马了!”
趁机,他也是提出了请求——
“如今宋公要裁撤荆州的佐将属吏,肯定要照顾那坐镇襄阳的后将军赵之......可我麾下的将士,也不是走门路走上来的,而是真正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荆州的南蛮匪患有多严重,司马你也是知道的。”
“倘若将来真的人少了,荆州出了什么乱子,那我更没法对宋公,对朝廷交代啊!”
"
"......"
张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如今不仅仅是那些吴中士人求他了他的头上,竟然连到彦之都求到了他的头上?
张邵顿时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一下有千斤重!
这么多人求到他的头上,若是处理好了,那他自然能够赢得这些人的人情,甚至凭借此事,完全有可能福泽家族……………
可若是处理砸了,那吴郡张氏的名声,还有他张邵,还有他背后的世子刘义符......
张邵心中呼啸起无数草丛中的泥马,但却也只能朝着到彦之拱手还礼——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