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昙首望着院中那些刚从地窖里抬出来,尚未来得及清点的黄金与铜钱,望着孔子那张已彻底失去人色的面孔,又望了望那个正负手站在对面的刘义真,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
方才刘义隆去寻他,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后,王昙首心中最坏的那个设想几乎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倘若刘义真当真将今夜所有的事都如实捅到建康去,捅到刘裕面前,那后果会是如何?
孔甯子的事暂且不论,只说王华今夜做了什么?
他以荆州司马的身份,擅自调动兵舍中的郡兵,将刘裕亲子、都督荆州军事的镇南将军团团围在城西一处民宅之中!
这是什么性质的事?
往小了说,是越权调兵马,僭越犯上!
往大了说,在荆州这等要紧之地,一个琅琊王氏出身的司马调兵围困持节都督————这消息若是传回建康,传回刘裕耳中,刘裕会怎么想?
当年王敦便是以荆州为根基起兵东下,差点颠覆了司马氏的江山!
如今琅琊王氏的人又在荆州动刀兵————这简直是往刘裕心口最敏感的那根弦上狠狠拨了一下!
这下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上一次王敦之乱,琅琊王氏之所以没有灭族,是因为那时刚刚南渡的晋室朝廷尚且离不开琅琊王氏的支撑,加之又有王导守节秉义,这才勉强保住了琅琊王氏的血脉。
不然看看历代在荆州谋反的人——桓玄、刘毅,有哪个不是身死族灭?
琅琊王氏历经族人谋反还能存续并且辉煌至今,已经是莫大的奇迹了!
可如今坐在建康城中的不是那个优柔寡断且毫无根基的司马氏天子,而是刘裕!
王昙首丝毫不怀疑,即便是琅琊王氏,若是敢威胁到刘裕的权柄,刘裕也会毫不犹豫的让他们如颍川庾氏和谯国桓氏一样直接消失!
所以王昙首此刻心中除了铺天盖地的后怕,更多的竟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王长史。”
刘义真开口唤了他一声,将王昙首从那阵翻涌的后怕中拽了回来。
王昙首抬起眼来,看向那个已经随意地坐在石阶上,将腰间那柄大夏龙雀横放于膝头的少年将军,却发现刘义真也在怅然的看着他。
“其实不瞒你说,若不是荆州还有个你在,我还当真不知道这事到最后该如何收场了。”
之前王买德搜寻罪证,却始终没有找到王昙首的。
王昙首主持荆州政务,却不贪不占,属实有些难得。
也正是发现王昙首总归没有和那些人蛇鼠一窝,所以刘义真才能彻底放开手脚去筹备这些事情。
刘义真叹了口气道:“我来荆州,是来替朝廷办事的,是来裁撤冗员,精简州府的。
“我素来讨厌阴之事,所以我来到荆州,可不是为了搞内斗的。”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似有无可奈何,也似有如释重负。
刘义真这番话,句句是实。
其实孔甯子方才倒也说了一句不算全错的话——他与刘义真,其实素无冤仇。
何止是孔甯子?便是王华,便是王昙首,便是整个荆州的官吏,与刘义真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仇怨。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这倒不是因为刘义真怕了琅琊王氏,怕了荆州的官吏,更不是因为他还想借此经营自己的关系,换取对方的效忠。
实在是因为,倘若将这摊子烂事全部捅到台面上,整个荆州的天就要变了。
荆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之中,是扼守长江中游的腹心重镇!
每一次荆州动荡,整个南方都要跟着地动山摇!
而且刘义真是从北方来的,他在关中待了整整两年,知道北方的那些敌人是多么虎视眈眈,是多么亡我之心素来不死!
所以他比这座江陵城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如今的国家面对的是什么。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荆州再生动荡,清算大部分官吏,让政务军事都陷入瘫痪的境地,那除了白白耗费国力,让拓跋嗣和赫连勃勃那些人看笑话之外,对国家没有半分好处。
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明确——把裁撤冗员的事办妥,把荆州变成一座安安稳稳的屏障,让这片最容易出乱子的土地从此不再成为朝廷或者说刘裕的心腹大患.......仅此而已。
王昙首沉默地听完刘义真这番话,那张素来沉稳端肃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动容与感佩。
他当然不会觉得刘义真是在诓骗他。
倘若今夜赵伯符没有出现在这里,那刘义真这番话或许还有几分故作大度的成分——毕竟刘义真也不是稳操胜券,如此双方各退一步,彼此留个体面,本就是官场上的常态。
可如今赵伯符就站在他面前,竟陵平蛮的兵马就踏在江陵城内的街道上......
这便意味着,从一开始,刘义真手中握着足以将他们所有人碾碎的底牌。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让步,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体面。
他之所以愿意给所有人一个机会,是为国,更是为公。
王昙首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从袖中抽出,端端正正地交叠在额前,再次朝刘义真作揖行礼。
“多谢镇南将军。”
“无妨。”
刘义真随意挥手,示意王昙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冷静:“那王长史打算如何处置今夜这桩事?”
王昙首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全凭镇南将军做主。”
“好!”
刘义真先是转头看向瘫软在两名甲士中间,面如死灰的孔甯子。
“谘议参军孔甯子,贪腐成性,收受巨额贿赂,罪证确凿。即刻去官职,查抄全部家产,交由朝廷廷尉从重处置。”
“对了,拔掉舌头,废了双手再送到建康去。”
“喏!”
孔甯子几乎是瞬间便软了双腿。
他扭过头去用那双绝望而乞怜的眼睛望着王昙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道:“昙首!昙首!救我!!”
但王昙首仅沉默地站在原地,既没有侧过头去看他,也没有开口替他求半个字的情。
孔甯子必须死!
他若不死,王昙首便无法给刘义真一个交代;他若不死,整个琅琊王氏便无法从这桩丑闻中干干净净地脱身。
处置完孔甯子,刘义真的目光便缓缓移向了站在另一侧,面色虽仍强作镇定,眼底却已隐隐透出几分紧张的王华。
这目光一移过去,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紧。
因为他们都清楚,对王华的处置,才是今夜这桩事真正的关键所在。
刘义真却没有直接开口。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去,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王买德唤到身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话。
王买德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听过后随即便快步走出院门,朝着那些正被赵伯符麾下战卒死死压制在巷道中,一脸惶恐与茫然的荆州郡兵们高声宣布:“王司马今夜乃是奉镇南将军之命,前来查抄孔甯子的私宅!诸位今夜
辛苦了,此间事已了,各归兵舍,不得在外逗留!”
那些方才还惶恐不安,以为自己被卷入了什么叛乱阴谋的兵们,听了这番话之后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服从本就是士卒的天职,而王华又是朝廷新任命的荆州司马,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下了命令,这些兵岂敢不从?
若是仅仅因为听从军令便被当成了叛军处置,那他们也未免太冤枉了些!
可对于那些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而言,刘义真这番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信号了。
他不仅是保住了那些无辜的荆州郡兵,同时也算是将王华从这件事中摘了出来。
王华那张素来写满了倨傲与锋芒的面孔上,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微微垂下,不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王昙首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那块悬了整整一夜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只死孔甯子一个…………………
这便是王昙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置方式了。
他朝刘义真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揖。
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三次朝刘义真作揖了。
同时也意味着,王昙首彻底放下了自己的权力和颜面,将荆州的大小事务已经彻底交给了刘义真。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赵伯符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却是有些急了。
“不是,车士!?究竟还杀不杀人了?”
赵伯符的刀都磨好了,结果刘义真就给他看这个?
刘义真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这位表叔。
“表叔,相信我,你以后老老实实当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就行了,文职真的不适合你......”
“等我回建康后,我就跟朝廷请命,让朝廷把你竟陵太守的官职给去了。”
赵伯符闻言又是狠狠瞪了刘义真一眼:“唉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表叔,我是为你好,真的,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