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却将脸色一沉,瞪了刘义符一眼。
那目光里的威严与他方才蹲在萧文身旁替母亲捶背时的柔和大相径庭,只是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世子殿下瞬间收敛了满脸的笑容。
“先来与你祖母请安!都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刘义符赶紧将脸上那副嬉笑的神色收拾干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文跟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也放得比方才低了八度:“孙儿给祖母请安了!”
萧文寿微微点了点头,却是看不出喜怒。
刘义符见祖母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身来。
可他大约是想在父亲面前弥补方才的失分,便又赶紧转过身去朝刘裕说道:“父亲,京口那桩事已经处置妥当了!孩儿亲自盯着办的,保管不会再出什么纰漏。”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急切,眼神也不自觉地朝刘裕那边瞟了又瞟,仿佛在等待父亲夸他一句办得好。
可刘裕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用一种平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家中不许提及公务。”
刘义符方才还微微挺起的胸膛瞬间便塌了下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刘义真倒是露出了然的神色。
京口能有什么事需要刘义符这位宋公世子走一趟?肯定还是刘道怜贪污的事情了,这种事情当着萧文的面说,也难怪刘裕会斥责出去办事的刘义符。
刘义符此时讪讪地应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在刘义真身旁寻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他坐下时目光恰好扫过了萧文寿桌案上两个空空如也的小碟,不由有些好奇:“已经许久没见祖母将饭吃完了,今日却是得了什么好东西?”
一旁的刘义真便又将那鲫鱼豆腐汤与炸鱼饼的做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待刘义真说完最后一道工序,这位宋公世子已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乖乖,做这么一条鱼竟要用上这么多佐料,当真是好生奢侈!”
不过他随即便笑了起来:“为兄之前还担心车士去了北方那等苦寒之地怕是免不了要受些委屈的。可如今看来,北方也有北方的自在!至少这做鱼的技法上倒也算厉害!”
“不过北方再好,终究是比不过建康的!”
他说到这里时,那双眼睛便已开始放光。
“车士,如今建康城里又多了许多好玩的地方,比你去关中之前可热闹得多了!”
“明日咱们先去城南转转,那边新开了不少酒肆铺子,有家新开的有家酒肆中据说是有从交州运来的缥清酒!我早就打过招呼,让店家给我留些,刚好明日咱们兄弟一块去尝尝!”
“等到中午便去新开的那家枕流楼吃饭!刚好听说那楼里明日要办一场诗会,建康城中许多有名的文人都要过去呢!到了晚上咱们就雇一艘画舫,请几名歌伎弹琵琶唱曲,再温一壶上好的鄰酒,如此岂不美哉?
刘义真听着自己这位兄长滔滔不绝地将明日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却是也有些叹服。
看来这建康城中好玩的地方,自己这位兄长倒当真是都摸了个透,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数家珍的把东西都安排妥当。
不过刘义真也是心中微动,正要点头应下时,上首的刘裕便忽然出声了。
“车兵你才刚从京口回来,怎么便只想着游玩的事?书读了没有?课业完成了没有?嗯?!”
刘裕的声音并没有拔得太高,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让方才还眉飞色舞地安排着明日行程的刘义符瞬间便缩了缩脖子。
刘裕说到这里,又微微顿了顿:“而且车士马上就要去石头城赴任,担任扬州刺史之职,这是正经的大事。车兵与其拉着他四处游玩,倒不如领他去石头城看一看,让他早些熟悉那里的防务与政务。”
刘裕说这话时,刘义真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义符的反应。
扬州刺史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了。
他此番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手中的权柄怕是直接会超越刘义符!
刘义符作为世子,作为兄长,对此事会作何反应......
而刘义符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确实变了一变,可那变化的方向与刘义真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没有露出半分被威胁的不安,反而将身子朝刘义真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偷偷朝他挤眉弄眼道:“原来车士是要去石头城啊!”
“车士你知不知道,那石头城有座入汉楼,可是整个建康城中最高的地方!站在那楼顶上可以俯瞰整座建康城,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那地方平日里是军事要地,便是我也不能随意登楼......如今车士当上了扬州刺史,咱们兄弟两岂不是能随便上去观景游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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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真看着自己这位兄长那副全然真心实意,丝毫不做作的兴奋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打消刘义符对他的怀疑忌惮,结果刘义符竟然只想着“以权谋私”?让自己带他去那什么入汉楼游玩?
他都不知道该说刘义符是天生缺根筋,还是该说他天真过了头?
按理说,受张邵那等人的指导效忠,刘义符不该如此啊.......
可无论如何,他看到刘裕那张已隐隐发黑的面孔时,便知道不能再让大哥这般说下去了。
以他对刘裕的了解,若不是此刻正坐在萧老太太跟前,刘裕怕是已经一脚踹过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刘裕与刘义符之间,帮刘义符打着掩护,免得他再受到责骂。
“父亲,其实大哥说得也未尝没有道理。”
“孩儿从关中回来已有数日,可建康城变化实在太大,方才去大市买鱼时都差点迷了路,确实该好生熟悉一下了。”
“既然大哥有这番心意,倒也省得孩儿再去寻旁人来当向导。不如父亲便给孩儿和大哥放几日假,让我们在建康城四处转一转?”
刘裕听了这番话,面上的表情便明显地松动了几分。
沉默了许久,他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
“算了,车士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
刘裕还是将目光转向刘义符:“去城中转一转便行了!那画舫有什么好转的?不过是些乌烟瘴气的之地!你可不要带着车士去那种地方厮混!”
刘义符将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嘴里连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可他答应得越是痛快,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之色便越是让人起疑。
他一边朝刘裕点头哈腰地保证着,一边悄悄朝刘义真挤了挤眼睛——
显然,他压根是没有将刘裕的叮嘱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打扰祖母与父亲了,嘿嘿!”
刘义符告退,还将刘义真也顺便拉走。
待出了后院的门,刘义符才长舒一口气。
“呼!每次看到祖母和父亲的时候,当真是一点都不自在!”
不过看着刘义真,刘义符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车士呦!你当真不知道,我等你等了有多久!如今你可算回来了,我也不愁没伴了!哈哈!”
刘裕老年得子,基本只有与刘义真、刘义隆是同龄人,剩下的弟弟都太小,显然玩不到一块去。
但刘义隆之前被过继到了他们三叔刘道规家中,这就导致刘义符身边连个正经玩伴都没有!
所以刘义符对刘义真的热切倒不是假的!
“走!你可得好好与我聊聊在关中的事情!”
不过刚走了两步,刘义符肚中就传来一阵响动。
刘义符将手搭在刘义真的脖子上,却是立即拉着刘义真转弯朝庖厨的方向走去。
“不对!咱们先去庖厨!方才你说那两道菜的时候我就馋的流口水!你可得好好做顿好吃的给为兄尝尝!”
待到了庖厨,慕容女王等人还没有离开。
慕容女王自然是在收拾做饭后的残骸,但王买德却是和李敬爱蹲在墙角正大快朵颐的犒劳着自己。
见到慕容女王后,刘义符也是眼前一亮:“车士,这是你的侍姬吧?”
“算是………………”
“啧!真好!”
刘义符倒是没有轻薄之举,只是有些自怜自艾:“我跟在父亲身旁,他对我管的极严,我哪里能养个待在身边?”
“而且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唉!”
刘义符虽只比刘义真大一岁,但是已经婚娶。
其正妻正是当今天子司马德文的女儿司马茂英......有个公主当老婆,刘义符自然不能胡作非为。
“当真羡慕你啊!如今你食髓知味,所以应该也明白兄长我为何老是往画舫那边跑吧?”
刘义符再次朝刘义真挤眉弄眼:“放心!明晚为兄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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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真看着这位无忧无虑的兄长,却是有些无奈。
他的这位兄长......是不是有些太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