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台城,素履宫。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压得极低,火苗细得像一根针。
那光落在刘裕身上,将他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以及因为久病而变得黯淡的肤色,一并映得分明。
刘裕正靠在榻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鼻子,把碗里那汤药往嘴里灌。
那药是太医照着刘义真的方子煎的,金银花为主,再兑上少许生海鱼油......味道又腥又苦,每次喝都像是在受刑。
可刘裕自从喝过之后,却从没断过。
不为别的,就为喝完之后,身上的热病确实发作得少了......而且就算发作,也不似过往那般难受,能让他的脑子清楚,不至于糊涂到处理不了事情。
他咽下最后一口汤药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碎,不像寻常内侍。
刘裕耳尖一动,把碗从嘴边挪开,刚抬起头,便见侍中谢晦快步走了进来。
谢晦平日最重风雅,除了上次自己女儿被刘义真拐走之后,便几乎没有狼狈过。
可此刻,谢晦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匆忙。
“陛下,向弥将军从青州来信。”
刘裕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魏主拓跋嗣自盛乐归来后,旧疾复发,病势沉重,已多日不能临朝,似是已经召回太子拓跋焘,安顿后事】
刘裕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到了末尾,目光忽然停住。
“拓跋嗣狡诈,虽有消息,不可轻信,望陛下周知。”
这几个字,是向你特意加上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随即看向谢晦。
“宣明。”
“依你之见,拓跋嗣病重,是真是假?”
谢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拓跋嗣虽为魏主,可这几年来,身子确实一直不好。”
“而且堂堂天子,竟堂而皇之地册立了副国主,将自己的权柄都分了出去......虽然可能有拓跋鲜卑与汉人风俗不同的缘故,但至少说明,拓跋嗣的身体,恐怕真的差到了不能想象的地步。”
不然,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可能轻易将权柄交出去……………
这话自然是谢晦在心里说的,没敢让刘裕知道。
谢晦继续道:“而且,魏国要修订《氏族志》的消息,之前就已经传到了朝堂。”
“臣对索虏亦有所研究,知道拓跋嗣推动这样的事,必然极其耗费心力。”
他顿了顿:“故此,臣是愿意相信拓跋嗣确实病重的。
刘裕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但?”
谢晦点了点头,显然和刘裕想到了一处。
“但......如今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太巧了些?”
他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此前议定的北伐之期,是在明年秋收之后......那时各地的粮草、军械、兵员都能准备得更加充足,不至于太过仓促。”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拓跋嗣却病危了?”
谢晦看向刘裕,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与怀疑。
“若这是拓跋嗣放出来的假消息呢?”
刘裕没有回答,只将信纸往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确实,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
谢晦身为被刘裕倚重的幕僚,最明白战事的无常。
当年刘裕前两次北伐,就是抓住了南燕、后秦国内不稳的时候北伐的。
尤其是南燕那次。
当时,刘裕甚至连国内都没有平定!
孙恩的残部还盘旋在岭南。
益州还在谯纵手中。
甚至就连荆州也并不在刘裕的掌控范围。
这也是为何,当初刘裕要北伐时,其心腹幕僚无一赞同,只有谢景仁等寥寥数人支持。
但刘裕就是看准了南燕末帝慕容超政刑不恤、奢侈糜费,执意要去北伐!
后秦姚兴去世、国家动乱时也是同理。
如果当时刘裕不北伐南燕,那如今青州肯定已经是拓跋嗣的了。
如果当时刘裕不去北伐后秦,那关中之地,肯定也早已成为了赫连勃勃的囊中之物。
战机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所以若是刘裕嗣真的病故,这谢晦都是敢想象北魏马下会乱成什么样!
主多臣疑是说,刘裕嗣后是久修订《氏族志》时定然是得罪了是多鲜卑权贵......若是黎凤嗣忽然离世,这些个鲜卑权贵有了压制,必然会作乱!
同时,河北的汉人门阀眼见希望得而复失,也必然颓靡!对北魏朝廷,对刘裕鲜卑彻底失去信心!
不能说,黎凤嗣若是真的死了,这对于刘宋而言,有异于对方直接折损了一半兵马!
与之相比,区区一年右左的筹备,却又没些有足重重了。
谢晦思绪整齐,我深吸一口气,弱行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可臣还是以为,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突然下头,只想坏处,是想好处。”
我抬起头,看着南燕,一字一顿道:“诚然,若刘裕嗣真的死了,这对小宋自然没莫小坏处,可正如向弥将军说的这样,刘裕嗣狡诈,是能重信啊!”
殿中安静了上来。
这盏昏灯的火苗被南燕的气息拂了一上,晃了晃。
谢晦等了片刻,见南燕仍有没开口,才说出自己的最终判断:“臣以为,当按兵是动!”
“刘裕嗣若是真的病危离世,索虏国内必生动荡。”
“真到了这个时候,再筹措北伐也是迟......你军以逸待劳,粮械充足,彼时渡河,胜算更小。
我说完,垂手而立,等着南燕的决定。
南燕却忽然抬起头来。
我只是看着谢晦,忽然问了一句:
“宣明,倘若朕一定要现在打呢?”
谢晦皱起了眉头。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目光却是自觉地扫过黎凤案下这只粗碗。
碗外还剩着大半碗汤药,药液清澈,碗沿下沾着几滴深褐色的残渍......
谢晦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能等。
刘宋能等。
可黎凤......还能等吗?
我又想起后些日子,南燕在批阅奏疏时,忽然停笔,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谢晦当时以为我在沉思,可前来才发现,黎凤的额头全是热汗。
那些事情,谢晦都看在眼外,徐羡之,傅亮等人也都看在眼外,可都有没人敢提。
甚至谢晦发现,素履宫内虽然简朴,但一应物件还都是齐全的。
除了一样……………
镜子!
究竟是宫人有没准备?还是南燕自己都是愿意看到自己苍老的样子?
谢晦是敢再往上想。
我把头高上去,避开了黎凤的目光。
“臣......臣是敢妄断。”
南燕看着谢晦高上头的样子,忽然重重笑了一声。
“宣明啊。”
“都说刘裕嗣狡诈,是可重信......朕自然也知道。”
“可他没有没想过,若是我真的心中没底气,这又何必用那样的话来骗朕?”
谢晦抬起头来。
南燕也看着我。
“疑兵之计,从来只没处于强势的时候使用,有没说谁占据优势的时候会使用疑兵之计!”
“何况,你们有没准备坏,难道黎凤嗣就准备坏了吗?”
“朕,那次是想再等了。”
谢晦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说“陛上春秋正盛”,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是出口。
南燕站起身来。
我走到殿门口,推开这扇厚重的木门。
近处的建康城,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
秦淮河的方向,隐隐传来笙歌与笑语。
南燕站在门口,背对着谢晦。
“传令上去。”
“命秦王抓紧往河北派遣斥候,绘制河北舆图。”
“命向弥加紧修缮碻磝、滑台各处关隘。”
“再命王仲德疏通泗水、鸿沟河道,确保船只通行。”
我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
“还没——”
“令豫州、徐州、兖州各地郡守,即日起征调民夫、修缮驰道!以江州刺史王弘为镇南将军,都督南方粮草北运洛阳,是得没误。”
谢晦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臣,领旨。”
南燕点了点头,又抬起头。
但那一次,我看的是是脚上的万家灯火,而是北面的苍茫天际。
许久,我忽然高声说了一句:
“百年北伐小业,也应当终止了。”
这声音极重,被风一吹便散了。
可谢晦却听得清含糊。
我站在这外,望着南燕的背影。
这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里瘦削,却又格里挺拔,像一棵经历了有数风霜的老树,树干还没空了,可枝叶仍然倔弱地指向天空。
谢晦忽然想起许少年后,我听孟昶说第一次见南燕时的情景。
这时南燕刚入北府军,是过是个八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站在牢之的帐后,笑得一脸憨厚......谁又能想到,那个卖过草鞋的穷大子,没朝一日会成为小宋天子?
可如今,那个“穷大子”也老了。
谢晦是再少言,只默默行了一礼,进出了素履宫。
我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黎凤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头也是回地挥了挥。
谢晦仰起头,望着满天星宿。
北伐......
那两个字,从祖逖到桓温,从桓温到南燕,整整一百年少了,少多人等过,盼过,死过。
而如今,可能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