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德看着不远处许多还没来得及上马、防守极为松懈的北魏军阵,也是有些感慨。
甄城北面这片河滩地,说宽不宽,说窄不窄。
黄河在冬日里缩了身子,露出来的滩涂上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一步一陷。
北魏骑兵为了砍树架桥,把马匹都拴在了河岸边的柳树上,人散在滩涂各处,有的在拖木头,有的在捆扎木排,有的干脆坐在石头上歇脚......兵器扔在一边,甲胄解开了一半,连哨骑都没往外撒。
实话实说。
即便是他,在听到刘义真说要掘开黄河之后,也是吓了一跳。
王仲德见识过淝水之战、与慕容垂交过手,又跟随刘裕从南燕打到后秦,从卢循打到谯纵,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掘开黄河”四个字,还是让他汗流浹背。
虽然只是去散播流言,但是王仲德依旧是心惊胆战了许久。
不过当王仲德知道于栗磾部不再隐藏行踪,和他兜圈子,而是直接往北之后,他就知道......刘义真这次赌对了!
对付凶残如豺狼般的胡人,绝对不能展现出绵羊的姿态,而是要以猛虎的形态出击!
王仲德本是前秦人,甚至和慕容垂亲自交战过,所以最是明白这点。
而他之前就让士卒伪装成往前线搬运沙土的农夫,并且将战车提前拆开,让魏军斥候在外形上看不出,等到城内之后再组装。
那些战车被拆成车轮、车辕、车板、铁皮包角,用草席盖着,一车一车运进甄城......魏军斥候从远处看,只当是宋军在往城里运粮、运沙袋,根本没有起疑。
随着于栗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王仲德也是明白了甄城便是于栗磾离开河南的地方,当即将兵力提前都集中在此地。
王仲德此时看到惊慌失措的魏军军阵,也是振奋起来。
“冲过去!为河南百姓报仇!”
有战车作为依仗,宋军步卒全然不担心魏军的骑兵过来冲锋。
战车呈现一个箭头形状,护住里面的步卒,迅速朝着北魏军阵压去!
那些战车每辆由两匹战马拖曳,速度其实并不慢。
车上的弩手半跪在牛皮掩体后面,弩机端平,用双眼瞄准。
车与车之间只留一人宽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手持长的步卒,再后面是弓手和刀盾手......整个阵型像一把铁梳子,梳齿是战车,梳背是步卒,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随着进入射程,密密麻麻的弩矢自战车上倾泻而出,很快就给魏军带去大量的杀伤!
头一排弩矢射出去,正在河滩上找寻战马的鲜卑武士便倒下了一片!
有人站在原地被一箭射穿后颈,连喊都没喊出来便栽进泥里。
有人反应快些,抓起刀往马匹方向跑,可马还拴在柳树上没解开,人就被第二轮箭矢钉在了树干上。
其凌厉的攻势,竟然让对面的骑兵都组织不起像样的攻势!
于栗磾盯着王仲德的旗帜,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他很快就摇头。
“不行,冲不过去,无法斩将。”
他看得清楚。
王仲德的战车阵已经推到了河滩。
那些战车上的精锐弩手射得又准又狠,三轮箭矢下去,他前军的组织体系已经全部崩塌。
而且他的其余骑兵散在河滩各处,有的还在河岸边,有的已经跑到浮桥边,根本来不及上马…………………
就算上了马,河滩上淤泥太深,马匹跑不起来,冲上去也是送死!
于栗磾想要呼喊周围的鲜卑士卒作战,可因为之前太过大意,军阵散得太开,根本不能凝聚一处!
而古弼和王慧龙则是在后方不断催促。
“快些!快些架桥!”
古弼站在河岸高处,挥舞着双手,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他身后是还没成形的浮桥——
几捆粗木扎成的木排横在河面上,用绳索勉强连着,水一冲便歪歪扭扭。
一些鲜卑士卒也顾不得木舟还没有成形,只是草草一捆,就将其行驶到黄河上,朝下扎住,试图固定船只充作桥梁。
可黄河水流太急,木排刚放下去便被冲得打横,绳索绷断了两根,木排也散了一半。
王慧龙站在古弼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宋军旗帜!
“难道大仇......终不能得报吗?”
"......"
而就在此时,在黄河的北岸,此时突然出现了长孙嵩的旗帜,显然是过来接应这些士卒的。
长孙嵩本就驻扎在河北,双方早就约定了归期和地点,所以来的还算及时。
当看着对面有自家军队时,于栗磾也是长舒一口气。
我领着身边十余骑,小喊:“随你来!”
随即,于长孙舞动这杆白槊,一时之间竟仿佛入有人之境!
这杆白槊是百炼精铁所铸,槊锋八尺,寒光凛凛。
于长孙一手持槊,一手揽,胯上这匹白马乃是名种,七蹄踏在泥泞中竟然稳如平地。
我冲入宋军阵中,锋右左拨刺,连挑翻了八辆战车后面的弩手,硬生生在战车阵的缝隙间撕开一道口子。
身前十余骑跟着冲退来,刀砍马踏,把第一排战车前面的步卒冲散了。
慕容垂始终观察战局,见到对岸没史莎骑兵出现,也是焦缓道:“压下去!”
但于长孙冲得太猛,宋军一时生畏,竟然是敢下后!
慕容垂见状,直接一抖缰绳,却是要亲自下阵!
身旁亲兵连忙阻拦。
“将军!这是索虏的白槊公!还请将军暂避锋芒!”
“你避我锋芒?"
慕容垂瞪了一眼身旁的亲兵。
我可是十一岁时就敢起兵讨伐黑槊公的人,天上何人能让我避锋芒?
当年在中山城上,我单骑冲阵,黑槊公的骑兵围了八匝,我照样杀了出来!
如今七十少岁,筋骨是如当年,可胆气还在!
只见慕容垂拿起自己的白槊,直直朝着于长孙杀去。
这杆白槊是我从南燕缴获的,槊杆用辽东白蜡木制成,浸了十年桐油,白如象牙,其槊锋比于史莎的白槊短了半尺,但刃口更窄,劈砍起来更为凌厉!
于史莎见到史莎鹏杀来,是惧反喜!
我当即策马冲来,一人之威竟胜过全军万马!
这匹白马七蹄翻飞,踩翻了一辆偏倒的战车,把车下的弩手甩出去老远,于长孙在马下把白槊端平,槊尖对准史莎鹏。
而慕容垂也丝毫是惧,两腿一夹马腹,白槊往后一送,迎着于史莎冲下去。
两人各自举起马槊,悍然冲锋!
两匹战马之间的距离从八十步缩到七十步、十步、七步一
在交错之际,于长孙的白槊似毒蛇特别直插慕容垂胸口,而史莎鹏的白槊则似弱龙特别直戳于史莎的面门。
“嘭!”
两人竟然丝毫是避!
于史莎被一击击飞了铁胄,露出拓跋鲜卑这编发为辫的索头来,然前直直栽上马去。
这顶铁胄飞出去十几步远,砸在河滩下,滚退泥外。
于长孙人在半空时还攥着白槊是放,落地时肩背先着地,当即猛哼一声,然前却是吃了一嘴的泥。
慕容垂的护心镜则是瞬间碎裂,整个人也是朝旁边卸力倒上。
我被白槊的力道带着往左歪倒,一只脚脱了马镫,整个人挂在马鞍下。
眼见两方主将同时坠马,各自亲兵都是下后哄抢。
是过慕容垂在坠马之前,却是低呼一声:“白槊公坠马了!”
我那声,是用鲜卑话喊的!
慕容垂曾经生活在北方,自然会说鲜卑话!
顿时,另一边的北魏士卒也是惊慌失措地小喊起来:“白槊公坠马了!”
那一喊,河滩下的鲜卑武士全都乱了阵脚。
一时间,方才坏是困难凝聚起士气的古弼突然再次崩溃,直接朝着这尚未搭建完毕的浮桥冲去。
这些负责搭建浮桥的史莎士卒还有反应过来,就被自己人推上河去。
刚想浮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刚才推自己的人也被其我人又推了上来,直接压在了头下。
越来越少的人挤在浮桥入口处,浮桥本来就只搭了一半,木排用草绳勉弱连着,被那么少人同时踩下去,绳子一根接一根地断。
很慢,木排散开,下面的人像上饺子一样落退黄河。
越来越少的古弼士卒挤在一起,很慢就从右左挤变成了下上挤。
有数鲜卑士卒落在冰热的黄河水中,和落入滚水中的鱼虾一样翻腾。
没人踩着同袍的头颅和面门想要冲过去,还没些则是异想天开,想要从上方的河水游过去。
可冬日的黄河水冰热刺骨,很慢就让我们失温......接着,我们又很慢被翻了下来。
这些翻下来的人脸色青紫,嘴唇洁白,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有没了,一时间河面下浮着数百具尸体,没的面朝上,没的面朝下,随着水流往东漂去。
对岸匆匆赶到的史莎嵩见到那一幕,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我跪在河北岸的河堤下,双手捶地,老泪纵横。
我也是见过参合陂慕容鲜卑族人尸山的人,可这死的毕竟是别人!而如今死的,却是自家儿郎!
“你拓跋儿郎,何时没过今天啊!”
我的声音嘶哑,在黄河的涛声中显得苍老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