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来客》片场。
“咔!”
刘伟昌举着大喇叭直接走进布景,怼着裘德洛大嗓门喊道:“地狱之子演到同条弱鸡一样!”
“她施法压你,你就胸口痛站不稳都可以,但眼睛得盯着她,不服气要有...
陆景辉没理她气鼓鼓的背影,只低头把刚写在便签纸上的几行字撕下来,折好塞进西装内袋。那上面是他刚才灵光一闪记下的《倩女4》开篇——不是月下断桥,不是兰若古寺,而是七十年代九龙城寨一条窄巷里,两扇对开的旧木窗。左边窗内,叶全贞穿着蓝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正踮脚擦玻璃;右边窗内,李佳欣旗袍斜襟半敞,指尖夹一支烟,烟雾袅袅浮起,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那一抹清冷又狡黠的笑意。
“阿全。”陆景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收拾奶茶杯的场务都顿了手。
叶全贞一怔,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想演《鬼玩人》男主?”他问。
“是、是啊!”她下意识挺直背脊,像被点名的小学生,“我……我练过自由搏击,也上过武打替身课,动作戏不拖后腿!”
陆景辉没笑,只点点头:“《鬼玩人》男主不是打出来的,是疯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还带着点青涩的脸:“你敢不敢试一场戏?就现在。”
程少东刚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住:“阿辉?这……还没剧本呢!”
“有剧本。”陆景辉抬手,指向摄影棚角落那台老式黑白电视机,“把它搬过来。”
场务愣住,翁绮红也蹙起眉:“阿辉,这又不是拍《夜行》,弄台电视干啥?”
“因为《鬼玩人》第一幕,主角就是在自家地下室看录像带。”陆景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看,是‘被看’。他以为自己在看别人发疯,其实镜头早就在看他怎么一点一点碎掉。”
他说完,朝叶全贞伸出手:“来,站这儿。别演,就听我说话。”
叶全贞迟疑一秒,走上前。
陆景辉没碰她,只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不是演员,你是陈家明。二十七岁,社工系毕业,在观塘区青少年中心做辅导员。上个月你妈去世,你爸摔断腿,你妹妹高烧住院三天没人签字。你刚拿到一笔三万块的临时津贴,买了台二手录像机,想录点东西寄给乡下亲戚——可你打开机器,发现里面卡着一盘没标签的带子。”
他语速极缓,每个字都像敲进地板里的钉子。
“你按下播放键。画面先是雪花噪点,接着是一段模糊的树林,镜头剧烈晃动,有人在喘气,像被追着跑。然后——啪!画面突然黑了。五秒寂静。再亮起时,镜头倒在地上,仰拍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吊着一只空鸟笼,铁链还在轻轻晃。”
叶全贞呼吸变浅了,手指无意识抠紧掌心。
“这时候,你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陆景辉忽然停顿,自己先轻轻叩了下食指关节。
叶全贞猛地一颤。
“不是门响,是录像机自动停止时的机械声。”他继续,“但你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你松口气,想拔带子,可手指碰到磁带盒边缘,发现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别拔’。”
翁绮红屏住呼吸。
李佳欣不知何时已悄悄坐到监视器旁,指尖搭在回放键上。
“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第三秒,你听见录音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贴着耳膜说话:‘你拔了,我就来找你。’”
陆景辉说完最后一个字,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叶全贞没动,肩膀微微起伏,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失焦,仿佛真的被拽进了那盘幽暗的录像带里。她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印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会,是不敢。
程少东缓缓放下奶茶杯,喃喃:“……真他妈像。”
陆景辉终于退后一步,从口袋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轻轻按在叶全贞手背上:“这是你进《鬼玩人》的第一场戏,台词全在这儿。你今晚回去抄十遍,每抄一遍,默念一遍。明早八点,片场见。”
叶全贞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手腕微抖,却用力攥紧了纸角。
“阿辉……”翁绮红忍不住开口,“你真让她上?她才拍过两部文艺片,连威亚都没吊过。”
“所以才要现在吓她。”陆景辉转头看向她,眼神清澈坦荡,“《鬼玩人》不是靠动作赢,是靠观众替主角憋着那口气——等它突然断掉。阿全现在连气都不敢喘,说明她已经闻到那股地下室霉味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而且,你忘了?她爸是开武馆的。小时候被扔进沙袋堆里练反应,十岁就能徒手掰断竹筷。她缺的不是狠劲,是‘信’。”
“信什么?”
“信自己真的疯了。”他答得极快。
话音未落,片场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场务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额角沁汗:“陆生!紧急!环亚那边传真来了!徐导说……说《蜀山》重剪版样片刚送审,电检处批了‘儿童不宜’,但加了一条备注——‘建议搭配《倩女4》同步上映,形成双生镜像效应,或可对冲市场风险’。”
全场一静。
李佳欣倏然抬头:“……他们真敢提这个?”
“不是他们提的。”陆景辉接过传真,扫了一眼落款,冷笑,“是电检处新来的副处长,姓周,以前在丽帝做过三年宣传主管。”
翁绮红脸色微变:“是他?”
“嗯。”陆景辉把传真折好,塞回口袋,像是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据,“看来老徐这次真把‘地下佛国’的阴气,飘到电检处办公室去了。”
他抬脚走向道具组堆放的老式电视机,顺手抄起一把螺丝刀:“少东,帮我拆开这台电视。我要在里面藏个东西。”
程少东茫然:“藏啥?”
“一卷胶片。”陆景辉头也不回,“《夜行》第一场戏的样片。等七月十八号《午夜补考》首映礼,我让全场观众,在开场前五分钟,先看三十秒——陈家明在地下室按下播放键的瞬间。”
他蹲下身,拧开电视后盖,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板。指尖拂过积灰的显像管,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电影从来不是讲一个故事。是埋一颗种子。等它在观众脑子里,自己长出另一部电影。”
此时,片场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平治缓缓停稳,车门推开,徐老怪拄着拐杖下车,额角还贴着一块创可贴——听说是昨天跟船厂老师傅争执时,被飞溅的焊渣烫的。他一眼就看见蹲在电视机前的陆景辉,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牙龈。
“阿辉!我刚收到消息——九龙船坞答应了!三艘老炮船明天上午九点进场,改装图纸我连夜画好了,你看!”他抖开一张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A3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标注的尺寸与符号,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参照1898年‘广丙号’巡洋舰图纸,主炮位预留‘龙吟’声效共振腔。”
陆景辉没接图纸,只伸手按住徐老怪的肩膀,力道沉得让对方踉跄半步。
“老徐,”他盯着老人浑浊却灼亮的眼睛,“《下山》里那个穿蓑衣的老渔夫,最后跳进珠江口漩涡前,说的那句‘潮信来时,我不在岸上’——你写没写进去?”
徐老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头顶灯管嗡嗡作响:“写了!改了七遍!最后一版,我把‘我不在岸上’改成‘我在水底下,替你们看洋人的船,到底沉不沉得下去!’”
陆景辉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嬉闹,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
他松开手,弯腰从电视柜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卷未冲洗的胶片,每卷标签都写着不同日期与片名:《夜行》《不死人》《科学怪人》《灵官》……最底下那卷,用红墨水写着四个字:《琉璃·卷一》。
“明天开始,《夜行》剧组全员进组。”他合上箱盖,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水泥地上,“所有镜头,全部实拍。不用绿幕,不用CGI。我要观众看清每一粒珠江口的泥沙,闻到每缕炮火后的硝烟,摸到每块沉船木头上的青苔。”
徐老怪搓着粗糙的手掌,咧着缺牙的嘴点头:“好!老子把《蜀山》的特效钱挪一半给你!”
“不用。”陆景辉摇头,目光扫过片场里忙碌的灯光师、道具工、化妆助理,最后落在叶全贞脸上——她仍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泛白,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雨浇透却未折的簕杜鹃。
“钱,”他轻轻说,“留着买棺材。”
“啊?”程少东没听清。
“买棺材。”陆景辉重复,声音清晰无比,“等《夜行》上映那天,我要让所有坐在电影院里的港人,听见一百年前沉船时,那些水手最后喊的——‘落水啦!’”
他转身走向导演椅,脚步不疾不徐,西装下摆掠过地面,像刀锋划过水面。
而就在他经过李佳欣身边时,后者忽然伸手,将一枚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掌心。
陆景辉低头——是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表面覆着厚厚铜绿,铃舌却锃亮如新。
“哪来的?”他问。
李佳欣望着他,眼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上个月去赤柱古董市,一个老头硬塞给我的。说这铃铛原本挂在‘广丙号’舰桥钟楼上,甲午那年沉船前,被水兵解下来,塞进怀里游上了岸。”
陆景辉握紧铃铛,铜绿蹭在掌心,留下一抹幽暗的青痕。
他没再说话,只把铃铛放进衬衫口袋,那里紧贴着心脏。
片场顶灯忽然闪烁两下,忽明忽暗之间,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扭曲着叠在墙壁上,仿佛一群沉默的、等待登船的旧日魂灵。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午夜补考》首映,还有十六天零二十一个小时。
陆景辉拉开导演椅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日程表上重重画下一道横线——那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二个名字:霍生、包生、徐老怪、程少东、叶全贞、李佳欣、翁绮红、万齐雯、邹文淮、刘伟昌、谭庆达、阿珍。
横线末端,他写下一行小字:
【潮信将至,诸君同葬。】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两字:
【勿悔。】
窗外,一阵咸腥海风撞开未关严的窗户,呼啸着卷入片场,吹得满地剧本纸页哗啦翻飞,其中一页停驻在陆景辉脚边——那是《夜行》第一场戏的分镜稿,画面中央,一艘锈迹斑斑的老炮船正缓缓沉入墨色海水,船尾龙纹在浪花中若隐若现,而浪尖之上,一只苍白的手,正奋力托起一面残破的黄龙旗。
旗面破损处,依稀可见三个朱砂小字:
【龙城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