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西游》当然能做!你这个本子做出来一定是经典!”
周星星听陆景辉这么一说,瞬间激动了。
“真的咩!”
陆景辉点头:“我不会轻易讲这种话,但经典是经典,不一定赚钱啦。”
...
银幕彻底暗下,影院里灯光渐次亮起,却没人急着起身。前座几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低头翻物理课本,手指点着麦克斯韦方程组旁一行手写批注:“磁化铁钉=洛伦兹力+涡旋电场+剩磁效应?范海辛这波操作,比量子纠缠还难推导……”话音未落,后排有人嗤笑:“推个屁!人家茅山术法自带边界条件,你拿经典电磁学硬套,跟用《九章算术》解薛定谔方程有啥区别?”哄笑声中,四眼明忽然抬手压了压,镜片反着顶灯冷光:“别吵——彩蛋字幕还没滚完。”
果然,银幕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白字正缓缓上移:“本片所有雷法特效,基于真实道教雷法典籍《道藏·雷霆玉经》及清末《茅山秘录》手抄本复原,动作设计参考龙虎山天师府现存雷法步罡图谱,符箓书写严格遵循‘三勾九转’笔顺,非CGI生成。”
“卧槽!”前排爆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万齐雯正拎着包往过道走,听见这声猛地顿住脚步,高跟鞋尖悬在半空。她没回头,只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耳垂上那对祖母绿耳钉在灯光下晃出一道锐利青光。身旁翁绮虹伸手挽住她胳膊,指尖温热:“阿雯,车莎说今晚聂隐娘炖的汤加了十年陈皮,再不去抢,阿辉得喝三碗。”万齐雯嘴角微扬,没应声,只侧过脸,视线掠过翁绮虹颈间那条新换的月白丝巾——丝巾一角绣着极细的云纹,云纹里藏着半个篆体“陆”字。她指甲在包带上轻轻一划,留下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走出影院,七月的夜风裹着咸腥扑来。万齐雯没坐司机开来的奔驰,反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翁绮虹挑眉:“真不跟我回嘉景园?”“明天要回祖地看风水先生布阵,”万齐雯拉开车门,弯腰前又直起身,声音放得极轻,“阿虹,你说……阿辉要是哪天请的不是太上老君,是请了玉皇大帝,算不算破戒?”翁绮虹笑意一顿,路灯照得她眼底浮起层薄雾:“他连老君都敢请,玉帝怕是要亲自下凡给他递茶。”万齐雯终于笑出来,眼角弯成一道锐利弧线:“那我得备双新筷子——专供天庭用。”车门“咔哒”合拢,出租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翁绮虹仍站在原地,月白丝巾被风吹得贴在锁骨上,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七月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龙城影业地下三层,特效总监办公室。
空调嘶嘶吐着冷气,墙上挂的《科学怪人》概念图边角卷起,画中乌列尔劈下的圣光被红笔圈出十二处动态模糊瑕疵。陆景辉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左边是《灵官有请》第十三集分镜,中间是《午夜封神》初稿大纲,右边屏幕幽幽亮着,播放着一段手机录像——画面晃动,镜头对准一张泛黄纸页,墨迹洇开处写着“太乙救苦天尊敕令,玄冥二将听调”。
“陆生,真不睡?”阿珍端着两杯枸杞菊花茶推门进来,见他姿势不对,皱眉蹲下,“腰椎间盘突出才好两周,又坐地上?”陆景辉头也不抬,指尖划过平板电脑,调出《伏魔兄弟2》剧照:“阿珍,查查钟楚红的档期。《午夜封神》第一场戏,得她演那个被洋和尚附身的女护士。”阿珍把茶杯塞进他手里,热气熏得他睫毛一颤:“她刚接了邵氏新片,导演点名要她演民国歌女。”“告诉她,龙城出双倍片酬,再加一条定制金链子——链坠刻她妈名字。”阿珍噗嗤笑出声:“你当她是卖唱的?”“不,”陆景辉仰头灌下大半杯茶,喉结滚动,“我是让她演活一个‘被神明啃掉半张脸’的女人。”阿珍笑容僵住。陆景辉已起身,赤脚踩过冰凉水泥地,停在墙角立柜前。柜门拉开,里面没有剧本,只有一叠牛皮纸信封,最上面一封火漆印鲜红如血,印着扭曲的八爪鱼图案。
他抽出信封,抽出张照片——黑白影像里,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紫禁城角楼下,左手按在腰间铜钱剑鞘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正指向远处一片翻涌的铅灰色云。照片背面用朱砂写着:“戊午年七月初七,云中有祟,剑气破之。陆沉舟记。”
阿珍呼吸一滞:“这是……”
“我爸。”陆景辉把照片翻过来,拇指抹过年轻人眉骨,“他拍完这张照第三天,就去了苗疆。再回来时,左眼没了,怀里揣着本《滇王墓》残卷——后来我写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从那卷子里抠出来的。”他转身,把照片塞回信封,火漆印在掌心压出凹痕,“阿珍,把《滇王墓》编剧尾款结给万齐雯。再告诉财务,从今天起,龙城所有剧本采购,优先买绝版道教古籍——尤其那些被焚毁过两次、只剩半册的。”
阿珍盯着他后颈处一道淡青色旧疤,形状像道未画完的符:“陆生,你到底想拍什么?”
陆景辉走向窗边,推开厚重的遮光帘。窗外,维港灯火如碎钻泼洒,而更远处,九龙塘方向有团低空盘旋的暗云,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他望着那团云,忽然问:“阿珍,你信不信……有些神,根本不怕被请?”
同一时刻,九龙塘一栋老式唐楼顶层。
德古拉正用镊子夹起一枚微型磁针,悬在玻璃皿上方。皿中盛着半透明琥珀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三根细若游丝的黑发——其中一根末端泛着金属冷光。他屏息,磁针缓缓下沉,触到液体刹那,整根针骤然偏转三十度,针尖死死咬住那根泛光黑发。
“嗡——”
低频震动从楼板传来,整栋楼的吊灯同时明灭三次。德古拉眼皮都不眨,左手抄起桌角铜铃,右手拇指在铃舌上用力一碾,铃声未起,那根黑发突然绷直,继而寸寸断裂,断口处喷出缕缕青烟。
“弗拉德教授!”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院长说……发电机又跳闸了!这次连消防警报都响了!”
德古拉放下镊子,用软布擦净手指,慢条斯理系好衬衫袖扣。开门时,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幽深如古井:“告诉院长,”他声音平缓,像在讨论天气,“让石教授今晚别碰实验室的避雷针——他引下来的,不是雷。”
七月六日,上午十点。
龙城画业总部,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运转,幕布上闪过《午夜封神》首场戏分镜:暴雨夜,废弃教堂穹顶塌陷,碎石如陨星砸落。中央祭坛上,穿护士服的女子仰面倒地,脖颈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龟裂,裂纹里透出熔岩般的赤红。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正在发烫变形。
“戒指材质必须是云南产的银,”陆景辉手指点着幕布,“而且得用明代银匠‘李记’的老模子浇铸——他们家的银,含硫量比寻常高百分之零点三,遇热会析出硫化银结晶,效果比特效逼真十倍。”
制片主任擦汗:“可李记作坊早拆了啊……”
“没拆,”陆景辉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推过去,“我昨天飞昆明,在他家祠堂后院挖出三箱模具,现成的。”
满座哗然。
万齐雯靠在椅背,指尖漫不经心绕着发尾:“陆老板,你连人家祖坟都刨了,还谈什么版权?”
陆景辉抬眼,目光扫过她耳垂上那对祖母绿:“万小姐,你耳钉上的翠,也是从缅甸矿脉里硬掏出来的。”他顿了顿,转向技术总监,“音响组注意,护士倒地时的音效,不要用拟音棚——去东山殡仪馆地下室录。那里有口三十年没启封的楠木棺,敲棺盖的声音,才是真正的‘魂归地府’。”
会议室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声。
翁绮虹忽然举手:“陆生,我有个问题。”她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尖拂过护士脖颈龟裂处,“这里,如果裂纹延伸到胸口,会不会露出里面的……心脏?”
陆景辉摇头:“露出的是肋骨。但每根肋骨上,都要蚀刻一道《太乙救苦护身咒》——用激光微雕,深度0.03毫米。”
“为什么是0.03?”
“因为0.02毫米,符箓无效;0.04毫米,演员疼得演不了。”
万齐雯忽然笑出声,掌声清脆:“阿辉,你这哪是拍电影?你是在炼丹。”
陆景辉也笑了,却没接话。他低头整理袖扣,露出左手腕内侧——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纹着朵半开莲花,花瓣边缘,隐约可见几道闪电状暗纹。
散会后,翁绮虹堵住万齐雯电梯口:“他真打算把《午夜封神》全交给阿辉?”
万齐雯按着电梯键,金属按键映出她唇角冷峭弧度:“阿虹,你记得《德古拉》杀青那天,他往古堡地窖埋了什么?”
翁绮虹瞳孔微缩:“……三枚铜钱。”
“对。”万齐雯转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像三声清越磬音,“现在铜钱还在那儿。可你知道吗?昨夜子时,我派去的人回来报告——三枚铜钱,少了一枚。”
电梯门即将合拢,万齐雯最后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阿虹,咱们这位陆老板……恐怕连自己埋的铜钱,都管不住了。”
门缝收窄的刹那,翁绮虹分明看见,万齐雯耳钉上那抹祖母绿,正无声渗出一缕极淡的靛青雾气。
七月七日,午夜。
龙城影业天台。
陆景辉独自站在避雷针基座旁,脚下水泥地裂开蛛网状缝隙,缝隙里透出幽蓝微光。他解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印记——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钱背却刻着歪斜小字:“戊午年,镇龙渊。”
远处,维港水面忽然翻涌,不是浪,是无数气泡争先恐后破开,每个气泡炸裂时,都映出半张不同人脸:有穿中山装的老人,有戴圆框眼镜的青年,还有……披着猩红斗篷的侧影。
陆景辉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红电流自指尖窜出,蜿蜒爬上避雷针尖。针尖嗡鸣,继而爆出刺目强光——光中浮现三个汉字,笔画由雷火构成,灼灼燃烧:
**“陆·沉·舟”**
光焰暴涨的瞬间,天台铁门被猛地撞开。
万齐雯逆着光冲进来,发丝凌乱,怀里紧紧抱着个檀木匣。她冲到陆景辉身后三步远骤然刹住,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异常平稳:“阿辉,你爸留的《滇王墓》残卷里,最后一页烧焦的边角上,写的真是‘龙渊’二字?”
陆景辉没回头,只盯着自己掌心:“你查到了?”
“查到了。”万齐雯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焦黑竹简,竹简边缘残留着朱砂未干的痕迹,“可你漏了一行小字——在‘龙渊’下面,还有一句:‘此渊非水,乃劫火所凝。渡者若贪,神形俱焚。’”
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
陆景辉终于转身。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避雷针尖的雷火映在彼此瞳孔里,噼啪作响。
万齐雯忽然抬手,不是去抱他,而是捏住他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眼睛:“陆沉舟的儿子,”她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铜钟,“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烧谁?”
陆景辉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万齐雯指尖一颤。
他抬手覆上她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灼热:“阿雯,你猜……如果我把《午夜封神》拍成一部让所有神佛都闭嘴的电影,票房能破多少?”
万齐雯没答。她只是慢慢松开手,任由那点朱砂痣在雷光下明灭不定。
天台角落,一只流浪猫悄无声息跃上通风管。它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呼噜声,瞳孔深处,倒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正悄然洇开大片靛青雾气,如同潮水,正缓缓漫向整个维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