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有字就说明是特技或者异术,也就说明是傀儡师的真身。
那字消失了,就说明真身消失了,可是傀儡还留在原地。
对此,陆钊早有预料,因为刚才他就看见了,那行金字的内容是:移傀换影lv8。
...
湖亭迎宾馆的走廊灯是老式的黄铜壁灯,光晕昏黄而沉静,像一勺融化的蜜糖缓缓淌在青砖地面上。陆钊站在房门前没动,手还搭在红柳的手腕上,指腹微凉,却压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门板被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得像军鼓点——不是游宇宙那种带点试探又藏不住雀跃的敲法,也不是伏曦兮那种犹豫半晌才敢落指的迟疑,而是训练有素、收放如一的叩击。
“进。”陆钊声音不高,却让门外那人脊背一绷。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灰蓝常服的年轻人,肩章缀着三颗银星,胸前别着一枚古源洲军分部的蟠螭徽章,左胸口袋露出半截烫金请柬角。他站定,后脚跟一磕,行了个标准军礼,腰杆挺得笔直,连喉结都绷出一道冷硬弧线:“长官,分部刘副部长特派我来接您赴宴。车已在东侧拱门等候,席设‘听涛阁’,备有古源八珍、青溟海露酒三坛,另调拨武卒二十人沿途护送。”
陆钊松开红柳的手腕,抬眼打量他两秒,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略怔,随即答:“回长官,林砚,砚台的砚。”
“林砚。”陆钊点点头,竟真把这名字记住了,“听涛阁几层?”
“三层,临湖观景。”
“湖面可结冰?”
林砚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天已擦黑,檐角悬着半弯清冷月牙,远处确有水光浮动,却无冰纹。“回长官,未结冰,今冬偏暖。”
“那就好。”陆钊转身从椅背上取下外套,动作随意,却让林砚下意识退了半步——那件深褐短氅袖口处,用银线暗绣着一柄断刃,刃尖向下,锋芒内敛,却似随时能破布而出。“你刚才说,刘副部长今天正好有场接风宴?”
“是……是。”林砚喉结滚动,“分部原拟明日再正式接洽,但方才接到京师急电,称您此行涉及磐岩卫整编事宜,属一级督办,故临时升格为今日晚宴。”
“京师急电?”陆钊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微扬,却不达眼底,“谁发的?”
林砚额角沁出细汗:“电文署名……陈覃虎。”
红柳原本靠在门框边,闻言倏然抬眼,手指无意识捻住衣角——陈覃虎三个字像根针,扎进她耳膜里。她没说话,只盯着陆钊后颈那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古钟洲北境雪原,替他挡下角人祭司一记蚀骨咒时留下的。
陆钊扣好最后一粒扣,抬步向前,与林砚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林砚,你入伍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长官。”
“有没有上过前线?”
“去年秋,在磐岩卫补给线护送过三趟,遭遇过两次小股角人袭扰。”
“杀了几个?”
林砚呼吸一滞:“……两个。都是用刀,近身。”
陆钊没再问,只朝红柳颔首:“等我回来。”说完便随林砚出门,脚步声沉稳,踏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钉子楔入寂静。
门合拢后,红柳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未画完的纸人符上——陆钊走前,朱砂笔尖悬在纸人眉心,将落未落,一滴浓稠血色正缓缓聚成饱满圆珠,将坠未坠。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符纸边缘,纸面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陆钊掌心温度。她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林砚杀人次数。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这人身上有没有沾过磐岩卫的血,有没有闻过那支残兵败将裹挟着焦糊与铁锈味的溃散气息。
——因为那支军队,此刻正蜷缩在古源洲第二军事区最西端的“锈铁营”里。
锈铁营原是百年前废弃的铸兵厂,后来改作战损休整所,再后来,就成了磐岩卫最后的落脚地。营房外墙斑驳如癣,铁皮屋顶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朽烂木梁;营门口歪斜插着半截断旗,旗面焦黑,只剩个模糊的“磐”字轮廓,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过,又草草缝上。
陆钊抵达时,宴席尚未开。听涛阁三层空旷,十二张楠木圆桌整齐排开,每张桌上只摆一只白瓷盏、一柄未开鞘的制式短刀、一卷素绢。素绢摊开,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楷:「奉命召磐岩卫余部,择日整编」。
刘副部长坐在主位,五十上下,鬓角霜白,指节粗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早年在青溟卫当斥候时被角人毒爪削掉的。他见陆钊进门,起身相迎,笑容和煦如春水:“陆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陆钊没坐,目光扫过全场。十二张桌子,已坐了九张。全是年轻面孔,大多二十出头,军服洗得发白,肩章磨损严重,却都挺直脊背,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薄茧。他们没碰桌上的刀,也没碰白瓷盏,只静静坐着,像十二尊沉默的石像。
“刘部长。”陆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嗡鸣骤然一寂,“这九桌,是磐岩卫的人?”
刘副部长笑容不变:“正是。磐岩卫原编制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战损两千六百四十三,余部五百七十四,今日到者……四百九十一。”
“剩下八十三呢?”
“重伤未愈,留在锈铁营养伤。”
陆钊点点头,忽然转向右侧第三桌:“你,左耳后有道疤,是角人钩爪留的?”
那青年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鹰:“是!长官!磐岩卫第七哨,哨长沈岱!”
“沈岱。”陆钊念了一遍,忽然抬手,隔空一指,“你身后那桌,第三个人,右手小臂有旧箭伤,愈合后肌肉萎缩——他叫什么?”
沈岱一怔,下意识回头,果然见同桌一人右臂垂在膝上,袖口微卷,露出一道蜈蚣状凸起旧疤。那人亦抬眼,目光沉静,不卑不亢:“磐岩卫第四哨,哨长岳铮。”
陆钊笑了:“岳铮。沈岱。你们俩,去年冬在古钟洲南岭截断角人‘蚀心藤’补给队,烧了他们三辆运尸车,对不对?”
岳铮瞳孔微缩:“……是。”
“烧车时,你们把尸车上捆着的三十个活祭童子全放了?”陆钊又问。
沈岱喉结滚动:“……是。”
满堂死寂。刘副部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盖轻磕杯沿,发出细微脆响。
陆钊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旁一张空桌前,掀开素绢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薄册——封皮无字,只盖着一枚朱红印章:「京师军部·枢密院直批」。他指尖一挑,册页哗啦翻开,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翻阅过无数次。
“磐岩卫,建制于永昌十九年,首任指挥使魏疆。”陆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历三十八战,斩角人千夫长以上十七人,毁祭坛九座,救平民五万三千余人。其战法刚烈,擅正面凿穿,以己身为盾,为后军争三分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去年沈羹接手后,磐岩卫被派往‘断龙谷’——那地方,是角人新筑的‘活祭熔炉’入口。你们进去时,三千二百人。出来时,五百七十四。”
沈岱突然起身,声音嘶哑:“长官!断龙谷里……不是战场!是屠宰场!他们把活人吊在青铜钩上放血,血流进地脉,催生角人新种……我们冲进去时,钩子上还挂着没气的……”
“坐下。”陆钊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沈岱浑身一颤,重重跌回椅中。
陆钊合上册子,转身面对刘副部长:“刘部长,京师说要整编磐岩卫。怎么整?裁撤?还是……转隶?”
刘副部长终于放下茶盏,脸上笑意褪尽,露出底下一层铁灰色:“陆将军,实不相瞒——上面的意思,是拆。拆成三份:精锐抽调入青溟卫,老弱编入后勤辎重营,余者……遣返原籍,发三月抚恤,自此除籍。”
“除籍?”陆钊重复一遍,忽然笑了,“那他们胸前这枚磐岩卫徽章,算什么?纪念品?”
刘副部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轻轻放在桌上。徽章背面刻着细小铭文:「永昌十九·磐石不移」。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声音低沉:“陆将军,战争不是靠忠勇就能打赢的。磐岩卫的战损率,太高了。高到……军部账本上,已经列不出下一笔抚恤金的预算。”
陆钊没接话。他绕过桌子,走向窗边。窗外湖面平静,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水波起伏。他望着那片粼粼光,忽然问:“刘部长,你当年在青溟卫,是不是也这么劝过魏疆?”
刘副部长身形一僵。
陆钊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向窗外远处一片沉沉墨色:“锈铁营,离这儿多远?”
“……步行,约一刻钟。”
“带路。”
刘副部长愕然:“现在?”
“现在。”陆钊转身,目光如刃,“我要见见,那些还没被除籍的人。”
满堂无声。九桌青年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沈岱踏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长官,我带路。”
陆钊点头,抬步欲行,忽又停住,看向刘副部长:“刘部长,那十二张桌子,还空着三张。我建议——把锈铁营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叫来。就现在。”
刘副部长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是。”
夜风凛冽,卷着湖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陆钊一行人穿过两道岗哨,踏入锈铁营时,营区内灯火稀疏,唯有几间屋子里透出昏黄油灯光。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艰难拉扯。
沈岱带着他们拐过坍塌半边的铸铁炉,停在一排低矮营房前。其中一间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线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这是……医护所。”沈岱低声说。
陆钊推开那扇门。
屋内狭小,六张通铺并排,床上躺着二十余人,大多缠着渗血纱布,有人闭目呻吟,有人睁着眼望向黢黑屋顶。角落里,一个瘦小少年正蹲在地上熬药,陶罐咕嘟冒泡,他脸颊凹陷,眼窝青黑,却把火候控得极稳。
陆钊的目光,落在最里侧一张床的枕头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质小虎符——虎口微张,獠牙森然,符底刻着两个小字:「虎子」。
少年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眼神浑浊却亮,见是生人,下意识攥紧手中药勺,指节发白。
陆钊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没碰那枚虎符,只看着少年眼睛:“陈覃虎,是你哥哥?”
少年嘴唇颤抖,忽然咧开一个极难看的笑,牙齿参差不齐:“……是他。他说……他要去砍角人的王。砍完就回来,给我带糖。”
陆钊沉默良久,伸手,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样东西——是枚黑曜石坠子,表面粗糙,内里却有幽蓝脉络流转,像凝固的闪电。他放进少年掌心,合拢他冰冷的手指。
“你哥哥没死。”陆钊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入地板,“他活着,而且……很快就会回来。”
少年怔住,眼泪无声滚落,砸在黑曜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营房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夹杂着金属碰撞声。沈岱脸色一变:“是……是巡查队?这么晚?”
话音未落,门被砰地踹开。七八个穿深青制服的武卒闯进来,领头者腰挎长刀,满脸横肉,目光扫过陆钊一行人,冷笑:“哟,谁家的小少爷,跑到这腌臜地方来扮菩萨?”
沈岱一步踏前:“李巡检,这是我部……”
“滚开!”李巡检抬手一搡,沈岱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药罐架上,陶罐哐当落地,药汁泼了一地。
李巡检目光掠过陆钊,嗤笑:“啧,这身打扮……莫非是京师来的贵人?可惜啊,这地方,不归京师管。”
陆钊没动。他低头,看着少年掌心那枚黑曜石,幽蓝脉络正随着少年急促心跳,微微明灭。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喧嚣尽数冻结:
“李巡检,你左手小指,是不是去年冬,在断龙谷口,被角人幼崽咬断的?”
李巡检脸上的笑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陆钊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你当时躲在运尸车底下,没去救人。你怕死。这不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你今晚,不该来这。”
李巡检额头青筋暴起:“你——”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陆钊动手。
是那少年突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滚烫药罐残片狠狠砸向李巡检面门!碎片划破空气,割开对方左颊,鲜血瞬间涌出。
满屋死寂。
少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燃起两簇幽暗火焰:“滚!”
李巡检捂着脸,又惊又怒,反手就要拔刀。就在此时——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裂云霄。
寒光乍现,一柄窄剑不知何时已抵在李巡检咽喉。持剑者不知何时立于门边,黑发束得一丝不苟,白衣纤尘不染,正是伏曦兮。
她甚至没看李巡检,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少年脸上,声音清冷如泉:“药,我帮你重新熬。”
李巡检浑身僵硬,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吞咽——剑锋已刺破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陆钊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少年肩膀,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汗湿手心:“买糖的钱。”
他转身,看向沈岱与岳铮,声音平静无波:“通知所有人。一个时辰后,锈铁营校场集合。我要点兵。”
沈岱与岳铮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陆钊走出营房,夜风掀起他衣角。远处湖面,月光忽然被一片急速飘来的乌云遮蔽,天地骤暗。他仰头,望着那片翻涌墨色,唇角微勾。
——角人的‘蚀心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飘过人族军营上空。
而今夜,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