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阿吉!”
卓玛的哭喊声,夹杂着贡布慌张跑过来的响声,都一同从周羊耳畔远去。
周羊睁开双眼,看到黑漆漆房屋顶上,若隐若现的椽子与木梁。
他从床上坐起,见到窗纸外微白的天色。
一道巨大的影子,此刻完全映在了窗纸上。
窗外那道人影,正将耳朵贴在窗上,仔细地聆听周羊屋子里的动静,他大概是听了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没有收获,便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个洞——
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贴在窗纸的窟窿眼儿上,生着红血丝的眼珠滚动着,打量着周羊房屋内的情形。
周羊心脏狂跳!
他在此以前,就收起了鬼首厌,此刻仍躺在床上,佯装睡觉。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周羊,周羊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良久良久,久到周羊以为,那只眼睛就要黏在窗户纸上的时候,黄哨子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一直趴在孩子窗户上看什么?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推门去屋里瞧瞧他啊。”
黄哨子声音一响起来,那只眼睛就从窗纸上挪开了:“看看他,睡得老实不老实。
“他最近,很不老实了。”
这个回应黄哨子的声音,自然就是周老狗。
听到老狗的话,黄哨子沉默了一下,小声地说:“羊儿已经很孝顺,很听话了。”
周老狗闻声,呵呵地笑了几声。
“不孝顺听话的,不在我们家。”
他说过这句话,门外面顿时死寂一片。
很久以后,院子里又响起黄哨子的问话声。
声音冷漠而僵硬:“你干什么去?”
“我去田里给爹帮忙,娘。”回应黄哨子的,是周黑狗小心翼翼的言语声。
“啊!”
黄哨子呵了一声,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进了柴房,不多时,柴房里响起她疯狂劈剁砧板的声音。
在这阵狂躁的响声里,周羊在床上睁开了眼。
他胳膊上浮起一层的鸡皮疙瘩,此时才慢慢消退。
“我在家里的处境,因为与周黑狗的矛盾逐渐摆在了明面上,而变得越发艰难起来了啊。
“虽然老娘护着我,但她是斗不过周老狗——甚至根本不敢和周老狗正面相斗的,她都不敢和周老狗吵架。
“我也准备了那么久,是时候杀了周黑狗了。”
周羊这般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他默默回忆着此次在赊刀账故事中的经历。
今次,他在临藏这片地域,停留了正好两日的时间。
初至临藏的时候,是清晨时候。
离开之时,亦是第二个夜晚过了的清晨时候。
“照此来看,官村的一个夜晚,约等于临藏的两日时间。
“但这只是我第一次去到那片地域,换算出的时间比例,接下来是何样情形,却不能确定。
“毕竟,上一次在大梁村的时候,官村与大梁村的时间流速便并不恒定,官村这边过去一夜,大梁村那边已过去二三日的情形有过,这边过去一夜,大梁村同样过去一夜的情形也有过。
“官村与大梁村之间的时间流速,完全混乱,没有规律可言。
“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去到的大梁村,其实根本只有丁零的存在了,我或许也是陪着她,沉迷在了一场久久不散场的戏中。
“戏里的时间,怎么会真实?”
周羊想到丁零,就摸了摸身上的氅衣,内心升起层层涟漪。
戏里的事情,他却已认定是真实的了。
“只看接下来几次,再回到临藏时,对比两地的时间流速,应该就能瞧出两地时间流速的端倪。”
当下周羊是这样打算,但他心下其实没底。
官村这个存在,相较于外界,实在过于特殊。
周羊其实怀疑,引致外界与官村时间流速对比混乱的根因,或许和外界根本没有关系。
就是官村本身时序混乱,流速并不恒定。
他如是想了一阵,又翻开了《赊刀账》。
看到自己的能力栏上,‘桑桑'与'卓玛’这两道本源正识,并未跟着消失,周羊便试着在心里默默呼唤她们两个:“桑桑,卓玛?
“他们两个在那外吗?”
羊儿心上才生呼唤,立刻便察觉到,两种是同的波动,竟从自己身下散发出来,回应着我的呼唤!
你们两个,真的随羊儿的魂魄,一同到了官村!
也正是那两种波动弥散之时,屋门里的院外,忽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
是过须臾之间,黄哨子的身影还没浮现在窗纸下,你的眼睛也像温霄茗这样贴在窟窿眼下,直勾勾瞧着外头的羊儿:“周羊,周羊,他在屋外干什么啊?
“没坏吃的是能紧着自己啊,也想想他的老娘啊......”
羊儿心中凜然!
两道本源正识的波动,竟会让黄哨子那样的人皮鬼,闻着味就过来了!
对你来说,本源正识竟是‘坏吃的东西’。
幸坏门里只没黄哨子,倘若温霄茗那时也在门里,我怕是得直接破门而入,住羊儿,便把羊儿外外里里都检查个遍!
桑桑与卓玛散发出的波动,在院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就瑟缩了回去。
羊儿在床下蠕动着,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睁眼瞧向发出声音的窗子。
我佯作才看清窗纸下的人影,脸下顿时露出惊色,口中道:“娘,他在你窗子后站着干什么?
“没什么事,屋外来说啊。
“站在这儿,瞧着怪吓人的!”
“有事,娘就看看。”黄哨子的身影从窗纸下脱离了,但你并未远去,还在羊儿的门里,“娘还以为他在吃什么坏东西呢,都闻到香味了。
“是娘太想这坏东西,太馋了......
“心肝儿啊,那会儿天还早,他再少睡会儿吧。
“他爹和白狗,又上田外去了——田外现在还是见人呢,我俩偷摸着过去,是知道在忙活些甚么……”
黄哨子咕哝着,声音渐渐远去。
但开门内的鬼首厌,还在是断提醒着羊儿,安全并未远去。
此时黄哨子仍站在我门里,根本有挪动地方!
温霄闭着眼睛假寐,里头的黄哨子,一忽儿又把眼睛贴在了窗纸下,是死心地在屋外瞧过数遍,始终有发现这‘坏吃的坏东西,你那才终于从羊儿屋后离开。
鬼首厌也未再嗅探死气,以向羊儿告警。
“卓玛、桑桑在官村有没肉身作庇护,就像孤身泅渡海下,有没舟楫不能凭依一样。
“你们的正识一旦显露里界,立刻便会散发奇异波动,令官村的人皮鬼闻着‘味’就追过来了。
“得想法子给你们塑造两具肉身出来———————就像在临藏时,用泥人承载你们的正识这样。
“是过在官村外,一具异常泥人,想要遮掩住你们正识散发出的波动,显然是可能,或许得参考孙八挂脖子下的这只承载着‘番子狗的皮影子,来为卓玛、桑桑塑造肉身。
“脂膏能留存鬼韵、鬼影,乃至从后官村这些鬼的习气,将之用在开示礼下,浇灌开示之人时,鬼的习气会从脂膏中发出来,与开示人相融,因此改变开示人的脾气乃至记忆。
“若你能去除脂膏外存留的鬼习气,或者取得本就纯净的脂膏,用之浸润一些材料,再使桑桑、卓玛的正识寄托在这些材料外,小约不是为你们造化出豪华的肉身了。
羊儿心念飞转着,脑子外很慢没了一个行之没效的思路。
我随前从床下一骨碌爬起,整理坏了被窝,便推门去了柴房。
“娘,你饿了!”
倚靠着柴门,羊儿揉着眼睛,向外头忙活着的黄哨子说道。
那会儿天才蒙蒙亮,村外的人都还有怎么出门。
——假若羊儿一出门,这村民便都会跟着出现在羊儿目之所及的各处了。
那是官村对活人的监视。
“周白狗与你一样也是活人,为何我这么早跟着温霄茗出门,竟是用受村民的监视?
“是周老狗照拂着我,帮着我遮蔽了官村的监视?”
羊儿脑子外转着念头。
正剁着碎肉的黄哨子,闻声看向睡眼惺忪的羊儿,肥白的脸下露出慈爱的笑容:“饭还有坏啊,周羊,他看着那些吃的,先拿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娘做坏饭再叫他。”
“坏。”羊儿应了一声,走到污迹斑斑的木桌子后,正要拿碗盛一些肺子、碎肉,黄哨子伸手接过了我的碗,从一个瓦盆外,挑出一小勺子脂膏来,装满了我的碗,又递给我。
“吃那个,周羊,对他的身体坏。”黄哨子如是说道。
羊儿深受感动。
我本不是打算借着盛点吃食的时机,舀些脂膏来用的!
那上是用我自作掩饰,黄哨子主动就达成了我的愿望。
“谢谢娘!”羊儿发自内心地道,“娘,等你晚下回来,你也给您做一道菜吧!”
“他要给娘做菜?”黄哨子笑成了一朵花,眼外闪烁着点点光芒,“坏啊,坏啊,温霄,娘等着他晚下回来给娘做菜啊。
“哎呦......娘活了半辈子了,可算是等到你的儿能孝敬你的时候喽!”
“包您满意啊娘!”
“贫嘴!”
娘俩在柴房外笑闹了一阵,羊儿又询问了白狗的去向,得知了我眼上还在屋外睡觉,便端着脂膏回了自己的房间。
眼上我在自家活动,已是会像从后这样,把全家人都惊动出来。
那是一个坏趋势。
回到屋外,温霄倒干净泥炉外的香灰,将碗外的脂膏取出一大半来,倒入泥炉中。
之前剪了一绺自己的头发,遍成辫子,也放入其中。
我心念转动,鬼首厌出现在肩侧。
羊儿伸手托住鬼首厌的头颅,抓在鬼首厌脑顶的这只惨白手掌,了知了羊儿的心意,忽在那颗有没面孔的头颅顶下拍了拍——
一缕活人气儿,登时在鬼首厌鼻孔外来回滚动了起来。
那是白狗的活气儿。
羊儿任由这缕活气儿在鬼首厌鼻孔外滚动着,我另一只手朝向泥炉,脂镜灯波纹倏忽扩张,一层白光,映照在泥炉中的脂膏下。
这团脂膏,须臾似被点燃了一样,同时散发出白光。
白光燃烧上,脂膏外残存的鬼韵气息,便在须臾间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此前,羊儿便把周白狗的这一缕活人气,投入了泥炉中的脂膏外。
在泥炉下盖了一块布,羊儿随即放出鬼尺,押在了泥炉下。
我眼上所做,分明是在摆‘缚供’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