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游兄弟应该已回到家了。
“他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郭家巷子边上,一片残垣断壁间,周羊藏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便是有人从此间路过,也难看到他的身影——更何况,...
夜色如墨,沉甸甸压在桑珠雄的石碉房顶上。风从高岗刮下来,卷起几片褪色的经幡,哗啦作响,像枯叶刮过骷髅的齿缝。周羊牵着骡子站在天葬台边缘,脚边是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痂,踩上去微微发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天葬台中央那盏长明酥油灯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刺入一堆堆擦擦垒成的矮塔之间,仿佛一根将断未断的引魂线。
摩昂没再说话,只缓缓抬手,指向高岗尽头那方青黑色石台。石台四角插着四支骨笛,笛孔里塞着干枯人舌,风过时呜呜低鸣,不是乐音,倒似喉管被掐住的抽气声。藏域立刻解下腰间铜铃,摇三下,又叩三下额头,领着众人沿石阶向上。桑珠走在最前,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微震,仿佛整座山岗都在他靴底屏息。
周羊落在最后。他忽然停步,弯腰拾起一枚擦擦——泥胎已裂,露出半截指骨,骨节泛青,像是被冻僵多年又骤然解封。他指尖刚触到那截骨头,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浮出昨夜观想吉祥时见过的画面:金塔坠落,小人肠穿肚烂,披散黑发之下,眉心四角印记幽光浮动……可此刻这印记竟在擦擦裂纹里隐隐浮现,与指骨纹理严丝合缝!
他猛地攥紧擦擦,指节发白。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冰凉一片。
“阿吉?”桑珠忽然转身,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进耳膜。
周羊抬头,见桑珠正望着自己,眼神沉静如古井,井底却有暗流翻涌。他没说话,只将擦擦塞进怀里,快步跟上。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混进石台上升起的薄雾里——那雾不是水汽,泛着极淡的铁锈色,沾在睫毛上,舌尖便尝到一丝腥甜。
石台之上,十八具尸体并排仰卧。七具寻常死相:老者蜷缩如虾,妇人面带安详,孩童胸口还覆着未拆的哈达。另十一具则截然不同——肚腹高高鼓胀,皮肤青紫发亮,仿佛皮下塞满了灌水的牛脬;脐眼处裂开一道细缝,隐约可见蠕动的肠脂;最骇人的是脖颈——全无勒痕,却齐整整凹陷下去,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扼住气管,生生按进胸腔。
摩昂已跪坐在第一具异常尸体旁。他枯瘦手指探向死者喉结,指甲盖泛着灰白死光。忽地,他指尖一颤,竟从死者喉窝里拈出一粒东西——黄豆大小,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细密凸点,活似虫卵。
“这是……”藏域凑近,声音发紧。
“索穹喜绕灵骨金塔塔基上的‘镇魂钉’。”摩昂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当年能胜解脱寺阿仲倒塌时,它就该碎了。”
周羊心头轰然炸开!他记得《赊刀账》第七篇末尾潦草补记:“阿仲倾颓,钉堕尘泥,其形如卵,其味似胆。”原来不是比喻!是真有此物!
摩昂将那黑卵托在掌心,朝向长明灯。火光映照下,卵壳表面凸点竟缓缓流动,聚成一个模糊轮廓——正是吉祥闭目垂首的模样!卵壳内似有粘稠液体晃动,映出无数细小倒影,全是同一张脸,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它没在呼吸。”桑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阿吉,你摸摸看。”
周羊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距黑卵半寸时,一股阴寒直钻骨髓,冻得他牙关打颤。可就在将触未触刹那,怀中那枚擦擦突然灼烫起来!他慌忙掏出来,只见裂纹里的四角印记正泛出血光,与黑卵遥遥呼应,嗡嗡共振——
“咔。”
一声轻响,黑卵顶端裂开细缝。一缕黑烟钻出,在空中扭曲盘旋,竟凝成半寸高的小人,赤身裸体,腹破肠流,头发如墨汁滴落般垂至脚踝……正是金塔下被砸碎的吉祥!
小人双目紧闭,眉心四角印记熠熠生辉。它悬浮着,缓缓转向周羊,忽然抬起一只细如枯枝的手,指向他怀中的擦擦。
周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摩昂却笑了,枯槁面容舒展如绽开的干花:“好孩子,它认得你。”他枯手一扬,黑烟小人倏然散作飞灰,融入石台雾气,“它在等你给它钉上新钉。”
“师父!”藏域失声,“您说它……在等阿吉?”
摩昂不答,只将黑卵郑重放入周羊手中。卵体冰冷刺骨,却奇异地不再散发阴寒,反而像块浸透雪水的玉石,沉甸甸压着手心。“赊刀人不赊命,只赊因果。”他目光扫过周羊腰间那把乌木柄短刀——刀鞘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红木纹,像干涸的血,“你欠它一把刀,它欠你一双眼。现在,该还了。”
周羊低头看刀。刀鞘缝隙里,似乎有极淡的金线游走,一闪即逝,如同金塔坠落时划破夜空的残影。
这时,高岗下传来急促马蹄声。雄让策马奔上石台,脸色惨白如纸:“师父!杜卓岗子来人了!确吉嘉措……他、他疯了!”
话音未落,确吉嘉措已冲上石台。他衣袍撕裂,脸上糊满泥灰与血痂,左眼瞳孔涣散,右眼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周羊手中的黑卵,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破风箱在拉扯:“阿吉……给我!那是我的!索穹喜绕……是我的师父!我的……我的……”他突然扑来,五指成爪直抓周羊咽喉!
桑珠横跨一步,左手如铁钳扣住确吉腕骨。只听“咯”一声脆响,确吉手腕软软垂下,却毫无痛觉,只是咧嘴狂笑,涎水混着血丝滴在桑珠手背上:“疼?不疼!师父说……苦即是乐!乐即是苦!阿吉你不懂……你不懂啊!”他挣扎着,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细微凸起游走,如蚯蚓钻行,“我的皮囊……早被师父的舍利烧穿了!你看——”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周羊倒吸一口冷气。
确吉胸膛皮肤完好,可皮下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四角印记!那些印记层层叠叠,覆盖整个胸骨,随着他急促呼吸明灭闪烁,宛如一片活的星图。更可怕的是印记中心,竟有极细的金线透出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与周羊刀鞘里游走的金线,分毫不差!
“他被金塔的舍利反噬了。”摩昂声音平静无波,“灵骨金塔镇压吉祥,靠的是索穹喜绕毕生乐空双运所炼的‘金刚欲火’。火能焚鬼,亦能炼人。确吉自幼修习红帽派密法,根基太深……金塔降临时,他正躲在寺后玛尼堆诵《喜金刚续》,火势倒卷,烧穿了他的业障之躯。”
桑珠松开确吉手腕。确吉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石台边缘,双手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血也不觉疼,只是反复念叨:“师父……师父要收我……收我做明妃……明妃……”他仰起脸,月光下那张年轻面庞竟开始融化,皮肤如蜡般向下流淌,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骨骼——那骨骼形态奇异,肩胛骨宽大如翼,脊椎凸起如佛塔尖顶,分明是索穹喜绕金身遗骨的轮廓!
周羊胃里翻江倒海。他猛然想起《赊刀账》第七篇末尾另一行朱砂批注:“乐空双运,非男女之欲,乃以欲为火,焚尽妄念,证得金刚身。然火性暴烈,若执‘我’为明妃,则火反噬主,骨化金身,魂为薪柴。”
原来如此!所谓“明妃”,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修行者自身!索穹喜绕的“乐空双运”,是以自身为坛城,以血肉为供品,以情欲为引信,点燃金刚欲火!而确吉……他竟将“明妃”误解为外在女子,更妄图以凡俗之躯承受佛门欲火——火未炼成金刚,先烧穿了他的皮囊!
“师父!”藏域声音发抖,“现在怎么办?”
摩昂俯身,用指尖蘸取确吉额角淌下的血,在石台上画了个极小的四角印记。血迹未干,印记已泛起金光,竟与确吉皮下金线遥相呼应。“他撑不了多久。”摩昂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周羊,“赊刀人,你既赊了因果,此刻便是斩断之时。拿你的刀——”
话音未落,确吉突然暴起!他胸膛皮肉尽数剥落,露出金光流转的骨架,双臂暴涨数尺,十指化作锋利骨刺,直刺周羊心口!速度之快,连桑珠都来不及拦截!
周羊本能拔刀!
乌木刀鞘“啪”地迸裂,露出内里三寸刀身——非金非铁,通体暗红,刃口蜿蜒如蛇,刀脊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梵文,此刻正随确吉胸骨金光同步明灭!刀一出鞘,周羊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不再是石台、尸体、疯癫的确吉,而是无边血海!血浪翻涌间,无数张吉祥的脸在浪尖浮沉,每张脸眉心都烙着四角印记,齐齐转向他,无声狞笑……
“斩!”摩昂断喝如雷。
周羊手腕一沉,刀光如血瀑泼洒!
刀锋未及确吉,确吉胸骨上所有四角印记骤然爆亮!金光如箭射出,尽数撞上刀身。暗红刀脊上梵文瞬间燃烧,腾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索穹喜绕盘坐莲台的影像,双目微睁,唇角含笑,一手持颅器盛血,一手结印按于脐下,正是乐空双运最凶险的“金刚欲火印”!
确吉狂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胸膛,金光正从骨架缝隙里丝丝缕缕抽离,汇入周羊刀中。那具辉煌金骨迅速黯淡、龟裂,簌簌剥落成灰。灰烬飘散处,露出确吉原本苍白瘦弱的身躯,他茫然眨着眼,像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嘴唇翕动:“阿吉……我……我好像……”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周羊收刀入鞘——刀身余焰未熄,灼得掌心剧痛。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确吉鼻息。气息微弱,却平稳绵长,再无半分邪祟。
摩昂俯视着确吉,枯手轻抚他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周羊听见:“他活下来了。但赊刀人的账,才刚开始算。”
周羊抬头,望向高岗尽头。那里,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像一道新鲜的刀伤。而石台下方,那十一具肠穿肚烂的尸体,肚腹正随着晨光渐亮,缓缓起伏……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汲取着破晓的第一缕阳气,悄然苏醒。
他握紧刀柄,掌心烫得发痛。刀鞘裂缝里,金线游走愈发迅疾,最终汇聚于刀柄末端——那里,一枚小小的四角印记,正由暗转明,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