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沃伦搅起来的积雨云正在各自散去,星星们稀稀拉拉的,不太自信的亮着。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沃伦女士仰面躺在泥地里,身上的大红色晚礼服破碎不堪,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灼痕。
雨水落在她睁开的眼睛里,她甚至懒得眨一下。
动不了了。
身体里的电弧已经消耗殆尽。
天空很大。
堪萨斯的天空尤其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多年居然还是没能把它看完。
她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去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堪萨斯有着全美国最无聊的天空。
可是本杰明喜欢这里,他每次都会感叹堪萨斯的天空底下能种出全世界最好吃的玉米。
当时她躺在他怀里笑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一个拥有超级力量的士兵居然想回家种玉米。
本杰明笑了笑。
然后就走了。
留她一个人在二十世纪的某个夏天里等到了二十一世纪。
“......到底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嘴角渗出的血被雨水稀释成了粉色,顺着下颌淌进泥里。
从初代五号化合物到至高者计划再到林奇实验室的机密文件,她见过太多关于超人类的理论了,可没有哪一个模型能够解释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那个金发青年的身体像是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
她往里面灌了整个堪萨斯的雷暴,结果他越打越强。
沃特的实验品?天眼会的秘密武器?还是...
想到这里她突然愣了。
不。
是肯特?
难道是...肯特?
本杰明的秘密就在于他是个肯特?
“……………哈。
沃伦一边笑着,血也一边从她嘴角溢出来混进了雨水里。
“哒哒哒”
不急不缓。
有人在向她走来。
熔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灼灼生辉。
金发的青年从雨帘后面走出来,西装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只剩一件被雨水打透了的白色衬衫。
“………………你。”
他甚至没有受伤...
亚列走到了她面前,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女人的脸颊上。
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了沃伦的头发。
“等.....”
来不及说完。
女人就这么被拎着头发在地上拖行,晚礼服的余料在地面上伴随着碎石摩擦而发出撕裂声,泥水不停地灌进她的眼睛和嘴巴,她试图抬手去抓住他的手腕,可青年却纹丝不动。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你......”
沃伦咬着牙试图翻过身来,但腰腹已经使不上力了,她只能任由自己被青年拖拽着在堪萨斯的泥地里犁土。
“砰——!”
女人的身体被甩到了岩壁上。
后脑勺撞在了石砖上,视野里冒着漫天金星。
“别杀我...”沃伦喃喃道,“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你要技术...白塔的所有数据...韦尔的模型...甚至是至高者计划的全套图纸………………”
青年沉默着,熔金色的眼睛眨一下都不屑给她。
“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珍贵……………”女人急切地挣起半个身子,“你的基因...你的能力...你比原体都强十倍乃至九倍...比林奇至高者的理论模型还要完美!”
亚列依旧沉默着。
“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沃伦颤抖道,“白塔只是第一步...我手里还有...初代五号....V系列配方....乃至林奇和沃勒不敢碰的禁区...”
这便是她一百多年来学会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最有效的求生策略不是还手,而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的东西不会被丢掉。
不会的。
可金发青年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水不知怎的,突然在他的肩膀两侧形成了两道对称水流,汇入脚下的泥地里。
“不要...”
她膝盖一弯,在泥水中,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经历过两场世界大战,亲手缔造了风暴神话的女人跪在了一个十八岁的堪萨斯男孩面前。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任何...你想要的方式...虽然我是你叔叔的爱人,但这不是更刺激么?亚列...就像你和原体一样,你不是就爱和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眼中是一种让亚列想起德西蕾·艾金丝的东西。
“我这张嘴做过的事比你听过的故事多得多,如果你想的话,亚列,我现在就可以。”她声线低到几乎贴着地面,“甚至你想要...继承者也好,想要一个军团也好...我可以为你生...我的身体从来不会老………………”
“你和我一样,你知道的,我们...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新人类...”
她膝盖在泥里往前挪了半寸。
“求你了...”
“人类配不上你....那些女孩...乃至原体都配不...”
“够了。”
亚列只是平静道。
“你有史提威尔的电话么?”
“......什么?”
沃伦愣住了。
“史提威尔,你有他的号码吧。”亚列重复了一遍。
女人无法理解了。
她刚才把自己能给的一切全部摊在了这个男孩面前,而他问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有史提威尔的电话么?
“有......”
“打。”
沃伦颤抖着手在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已经碎了半边屏幕的手机,指纹解锁,找到号码,按下拨出键。
可下一瞬就被亚列从她手里拿走了。
“嘟嘟嘟......”
长鸣之后,有人接起了电话。
“沃伦?”
“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情况?”史提威尔向来平静的语气难得带上了怒气,似乎其也被沃伦这一通乱来搞得有些恼火,“到底为什么突然启动了气象武器,原体确认了么?还有肯特家的...."
“轰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不大,但刚好把亚列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从沃伦的耳中截断。
她只看到了金发青年的嘴唇在动。
以及………………
“嘟——
手机被丢在了泥地里。
沃伦还跪在原地。
“你...跟他说了什么?”
“别管我,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说了有用么?”
“大概没有。”
但沃伦还是说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沉默着死的人。
“你会后悔的。”不过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她也算平静下来了,“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保护那个家,你知道那个孩子身上还混了谁的基因么?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不会放过你们,沃特不会,天眼会不会,林奇不
会,旧秩序不会允许新物种安安静静地住在一个农场里种玉米,画漫画...”
“到最后你会发现,你需要我这样的人。”
“你需要一支军队,你需要新人类的血脉延续下去,你需要有人和你一起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而不是——”
“而不是和一群你终将埋葬的凡人绑在一起!”
“想想看吧!亚列!十万年后你还有谁?!”
女人在最后嘶吼出声。
雨打在她脸上,混着血和泥,但她的眼睛在这一刻比方才任何时候都亮。
可是...
金发青年弯下了腰,他竟是凑到了她耳边。
他微微张嘴,声音很小,小到远处最后几声闷雷都能轻易盖过.....
但这几个字落在沃伦耳朵里....
她愣住了。
“不……”
“不...不是的...”
“不可能...不会这样的………………”
她弯下了腰,她抱住了自己的头。
就这么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虾米,就这么喃喃自语着不断对地面低声倾诉。
似乎是在求饶,可至于是向谁?是说了什么?
可能只有上帝知道了。
亚列站直了身体。
熔金色的眼睛望着天际线,望着已经散开了大半的乌云和正在从裂缝里不断增多的星星。
“不要!!!”
沃伦发出了一声嚎叫。
太阳的光从亚列眼眶中涌出来,落在了蜷缩在泥地中的女人身上。
直至....
地上只剩一道焦黑轮廓。
雨水落在焦痕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升腾起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风再从远处吹过来,把白色的水汽吹散在了堪萨斯的夜色里,与所剩无几的风暴融为一体。
金发青年闭着眼睛。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在想。
脑子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今天早上乔安娜在厨房里问自己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女孩的蓝色眼睛从冰箱后面探出来白了他一眼。
“随便不是一道菜。”她当时这么说的。
亚列睁开眼睛。
“嗡——
金色的流光直入高空。
克拉克的超级视力在雨中将前方的地形一寸一寸地扫描。
终于.....
“这边。”
“就是这里!乔安娜!”
克拉克停下了脚步。
但...
矮丘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只有道道被雨水冲刷着的黑痕。
“亚列?”
克拉克有些心急。
“他走了。”乔安娜低声说。
她的超级听力在雨声中搜索着那个她从八岁开始就能从全世界的噪音中一秒钟分辨出来的心跳声。
可是...
没有。
找不到!
那就代表着他远到已经不在堪萨斯了。
克拉克看向妹妹。
女孩站在焦痕旁边,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皱巴巴的领带,金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克拉克想起了返校节那个夜晚。
扣在杰里米后脑勺上的手,以及事后弟弟说的那句领带歪了,注意下。
亚列总是这样。
做完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之后,只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问晚饭吃什么。
接着转身就走。
去做下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
而留下来的人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手里攥着他随手丢掉的什么东西。
一根领带,一句话,或者一整个已经被他处理干净的夜晚。
“如果我再快一点...”克拉克低声说。
如果他在白塔的地下室里没有被那块陨石削弱...如果他能在天空中并肩和弟弟一起面对那个女人.....
亚列肯定是为了他们又动用那种力量了....
自己又一次什么都没帮上。
“你来了又能怎样?你甚至不会飞。”
"......?"
克拉克和乔安娜同时转过头去。
雨中站着一个穿着短袖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
“老师?!”
克拉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亚当·布莱克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古老石塔里顺出来的帆布包,包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锚形符号。
“您……………怎么在这?”
“我刚从命运之塔回来,没想到晚上居然错过了这么多。”布莱克叹气,“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命运之塔?这是什么?”
克拉克愣住了,他的超级大脑这两天已经处理了太多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了。
“以后再说,克拉克。”
布莱克的目光落在了焦痕上面。
“所以亚列呢?老师!”克拉克急切地迈了一步,“亚列在哪?他还好么?”
布莱克抬起头看远处地平线。
大都会的方向。
一层薄薄的云勾出一道轮廓,正以超音速远离堪萨斯的金色微光已经小得肉眼不可能看到了。
可他是彗星队长,是超越了当前时代十万年的彗星超人。
他当然能看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独自飞过密苏里州上空的平流层。
布莱克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向了身后赤裸着上身站在雨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自责的青年。
还有手里攥着一根领带,金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眸子在雨中安静得让人害怕的女孩。
“我在银河系打了很多年的战。”布莱克忽然说,“我见过很多拥有力量的年轻人。”
“有些人的力量像水,温柔绵长,有些人的力量像火,热烈短暂,有些人以意志驾驭恐惧,有些人以爱战胜愤怒。”
“老师,你到底在说什么?”
“克拉克,你相信引力么?”
"
"......?"
“你的弟弟...”
“他身上的力量,就是一种引力。”
“你越靠近他,他就越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拉,责任,危险,秘密,敌人,变成一颗越来越重的星星,最后....”
亚当·布莱克没说最后会怎样,他只是说:
“就当是为了他。”
“乔安娜,克拉克...你们也必须变强了。”
大都会。
沃特国际总部大楼。
大都会的夜景正在以它一贯的方式运行着。
詹姆斯·史提威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
一盏绿台灯,一杯威士忌。
史提威尔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刚刚....
是一个年轻男人,对方说了一句话。
“马上到你家门口。”
他就这么一句,然后挂了。
那个女人再搞什么鬼?搞男人又搞到什么地步这才大晚上的让自己被当小三?
史提威尔皱着眉摘下眼镜。
“马上?”他喃喃地重复了一下。
而且什么叫马上?
斯莫维尔到大都会六百多英里,就算开直升机也要一个多小时,开商务喷气也要接近四十分钟。
谁能马上到这?
除非………
除非对方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
史提威尔平静地拿起座机拨出内线。
“安保中心?立即将楼层安保等级提升到红色,调三组超人类警卫到顶层...对,就是现在。”
“约翰,你在哪?”
“我...在公寓。”
祖国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背景里似乎还有牛奶的声音。
“回公司,现在。”
“史提威尔先生?发生什么——”
“现在。”
挂断。
然后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玄色。
没人接。
深吸口气。
史提威尔拿起威士忌抿了最后一口,他抬头看向落地窗。
八十七层,理应什么都没有的高空.....
却有两点金光亮起。
黑发青年双手插在兜里,他在微笑,在八十七层的高空,在大都会的夜风里,他在微笑着看自己。
“嘭~”
平稳地穿过落地窗,钢化玻璃在男人周身安静地破碎。
“我说了。”
他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
“马上到你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