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周日。
除了还在加班的可怜人和拒绝承认自己失业的前沃特员工之外,大部分人都选择在这一天把自己塞进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或者带着家里的金毛犬去第五大道的宠物用品店挑一根新的咬咬棒,毕竟这才哪到哪啊,隔壁哥谭可是
天天都在游行的,我们温驯的大都会市民只有实在不爽的才去沃特门口抗议丢点臭鸡蛋给自己解解一个星期的压。
更别说今天在时代广场以北。
·扎坦娜·扎塔拉——午后魔术专场·两点场。
一百二十美元?
黑发青年嘴角抽抽。
不太确定自己是应该为这个票价感到心酸还是替魔术师小姐感到高兴。
亚列无语,他可是跟克拉克说自己去大都会处理漫画的版权事务,跟乔纳森说自己去见出版社编辑讨论下一话的分镜,跟玛莎说自己晚饭前一定回来的....
这一百二十美元掏了之后他还能回农场吗?
“一张。”
“第几排?”
“随便”
“前排还是后排?”售票的大妈有些不爽了。
“能看清舞台的就行。”
大妈终于抬起了头,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人。
“第四排,自己找个位置坐。
她递出一张纸质票,还有一本漫画。
"......?"
亚列看着自己的漫画有些不解。
“买票捆绑送漫画。”大妈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的魔术师小姐开心就好,她似乎是这个漫画的忠实粉丝。”大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演出中不许往舞台上扔东西。”
“花也不行?”
“就是花。’
“上次有个观众往台上扔了一束玫瑰,砸中了扎塔拉小姐的帽子,帽子掉进了装着白兔子的箱子里,兔子受了惊吓跳出来咬了前排一位女士的手提包。”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亚列觉得这玩意可能也是魔术师小姐表演的一部分。
剧院不大。
大概百来号人的位置。
周遭挂了挺多照片的,最大的那张是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小女孩戴着一顶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的高礼帽,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
照片底下还写着一行小字。
——乔瓦尼·扎塔拉·1993年。
乔瓦尼·扎塔拉。
他记得自己在前世漫画里看到过挺多版本的,但大多数版本都是因为未知原因而失踪了来着。
亚列收回目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周围的座位陆续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中年夫妇和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几个明显是从附近的大学溜过来的年轻人。
“啪嗒——!”
聚光灯亮起,烟雾上涌。
廉价的干冰,不过在逆光中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像是清晨的云海。
“哒!”
高跟靴子落在舞台木板上。
今天的魔术师小姐领口别着一枚六芒星胸针。
亚列早在哥谭晚宴上就见过了,似乎是扎坦娜的幸运物?当然,也可能干脆就是一个用来引导观众视线的小把戏,因为它亮得恰到好处,让人下意识会先去看它,然后才去注意魔术师们白手套上的戏法。
“下午好!”
扎坦娜·扎塔拉摘下礼帽。
“欢迎来到下午茶时间。”她冲观众席微微鞠了个躬,“我是扎坦娜·扎塔拉。”
“我不会给你们倒茶,但我可以让茶杯自己飞过来。”
观众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可在下一瞬.....
却齐齐转化为了惊呼声。
“茶杯!”
“茶杯真的从天上飞过去了?!”
亚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静静看着天上那根尼龙丝线。
怎么说呢...
有时候感觉超级视力确实挺没情商的。
这可是一百二十美元啊!
时间流逝,在惊呼的人群中格格不入的亚列打着哈欠看到了最后,来都来了,都花了一百二十美元,自己总得看看完吧?
“接下来是今天最后一个节目。”
魔术师从空中缓缓降下来。
“我需要各位闭上眼睛。”
她从帽子里取出了一叠扑克牌。
“当你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将黑色的牌面朝向观众,“你们会看到你们最想看到的东西。
“哗啦~"
她双手向两侧展开。
五十四张黑色的扑克牌从她指间射出,在空中连成一片漆黑的星云,然后每一张牌的牌面上都开始浮现出不同的画面。
有人看到了一座海边的灯塔,有人看到了一张婴儿的脸,有人看到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
这是....魔法?
不,也不能说是魔法。
亚列有些好奇。
他真的没看出来这是什么手法,也没感觉到有什么魔力波动,但这五十四张牌确实在空中旋转着,每一张都在向不同的观众展示着不同的画面。
亚列低头看了一眼飘到自己面前的那张。
牌面上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
他查了一下头。
是一片黑?是在暗示他内心空虚吗?
亚列好奇地将视线从黑牌上移开.....
“咔嗒。”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舞台上方传来。
丝线断了。
总之,牵引着五十四张扑克牌的隐藏系统,在这个最不应该出问题的瞬间,出了问题。
如果只是普通的纸牌掉在地上,那最多也就是一个尴尬的收场,观众们会善意地鼓掌表示理解,毕竟谁都知道魔术表演中偶尔出现道具故障是正常的。
但问题在于.....
扎坦娜的眉心几乎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嘴唇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似乎犹豫着想念咒?可这意味着她要在观众面前施展真正的魔法,而一个好的魔术师绝不应该...
“呼”
一阵微风从观众席的方向拂过舞台。
它是如此的精准。
以至于十几张即将失控的扑克牌被轻轻地推了回去,不仅回到了原位,甚至在回归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比原来更漂亮的阵列.....
五十四张牌在舞台上空重新排列成了一朵盛放的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张扑克,花蕊处的鬼牌上映着扎坦娜自己的倒影。
观众席沸腾了。
“太厉害了!”
“这怎么做到的?!"
“这是魔法吧?!"
发生什么事了?
扎坦娜有些茫然,她站在舞台中央,帽檐下的蓝色眼睛在聚光灯下闪了一闪,下意识穿过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声,眸子落在了第四排上正真诚鼓掌的青年脸上。
“谢谢各位。
帽檐遮住了魔术师的俏脸,扎坦娜鞠了一个谢幕礼。
“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
“下周同一时间,我们不见不散。”
灯光暗下。
人们开始起身,讨论接下来去哪家餐厅吃饭,以及刚才那个玫瑰花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剧院不知不觉间便被清空。
清洁工从侧门探了个头,确认观众已经走完了,便推着扫帚车慢吞吞地走进来开始打扫。
可直到走向四排时才惊讶发现还坐着一个人。
黑发青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先生,演出结束了。
“先生?”
“我在等人。”他说。
“现在还能等谁?”清洁工大爷无语道,“整个剧场就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有....”
舞台上的帷幕微微动了一下,被一只白手套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然后探出来了半张俏脸。
“旅者?”
“当然”
黑发青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懵圈的清洁工大爷。
我现在肯定还没睡醒,大爷拎着扫把,转身决定给自己放个摸鱼时间。
看着帷幕后面的蓝色眼睛,亚列耸耸肩。
“要这样和我交流么?”
“抱歉,我刚刚还以为是同行来砸场子的。”
扎坦娜松了口气,从帷幕里钻了出来。
刚刚在台下看的时候感觉还好,但现在更近距离看的话,其实魔术师小姐在一场九十分钟的演出之后,状态远没有台上看起来那么光鲜。
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小片,渔网袜上有一道新鲜的抽丝,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些尖锐的倒角。
“谢谢你。”
“旅者。”她又补了一句。
亚列无语。
“比起谢谢我,或许我才是该感谢你配合我的演出……………”黑发青年叹了口气。
扎坦娜眨了眨眼。
等一下,这是她的台词吧?
“但我还是很好奇。”黑发青年摸了摸下巴,生物力场从他的五官上退去。
黑色的短发一缕一缕地变成了金色,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在瞬间之内变成了一张让大都会任何一个青少年漫画读者都能认出来的俊美面孔。
亚列·肯特。
《我的叔叔美国队长》的作者。
金发在聚光灯下有些璀璨,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好奇的光。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的?”他问。
扎坦娜看着这张脸。
“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从帽子里抽出了一张扑克牌。
“嗯?”
黑桃A。
“那我等一下在告诉你。”
亚列挑眉。
然后扑克牌就在魔术师的掌心间燃起了紫焰,舞台地板上的阴影荡漾起来。
“这里不是谈神秘的地方。”
扎坦娜把燃烧的扑克牌扔进了帽子里。
来。”
她先一步踩进了帽子里。
..........???"
亚列说不震撼是假的。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一个成年女性正在缩小并沉入一顶高礼帽中。
“你不来吗?”
而且那双蓝色的眼睛还从帽口边缘看着他。
亚列嘴角抽抽,可还是一脚踩进了这顶帽子里。
世界翻转。
上下顛倒,左右互换。
然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是见一片哥特式的穹顶在他头顶上方,上面还铭刻着一个个他不认识的符文。
石墙,烛台。
墙壁上挂着的油画里.....
还有人物在动?!
天花板上悬着至少七八盏蜡烛,在无风的走廊里安静地燃烧着。
“这里是影锋庄园。”
扎坦娜将礼帽重新扣回了头上,正惬意地脱下自己的白手套,十根修长的手指在烛火下互相揉搓,舒缓今日疲惫。
“你家?”
“我爸爸传给我的。”
“你爸爸传给你一座城堡?”亚列嘴角抽抽。
“什么城堡,把我说的和公主一样。”魔术师小姐没好气地纠正,“这里只是一处宅邸。
“在什么地方的宅邸?”
亚列有些好奇。
他对这地方没什么印象。
“这个嘛...”
扎坦娜点了点下巴,“它不在任何地方。”
“影锋庄园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隐形咒语和结界让外部世界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所以外面的人找不到?”
“嗯。”
“包括超人类?”
“包括大部分超人类。”
“但不包括有足够强大的灵魂感知能力的那些。”扎坦娜补了一句。
“和我来图书馆吧。”
“我相信只有那里拥有可以解决你问题的方法。”
“图书馆在哪?”
“就在前面。”
亚列点点头,身影一闪就在扎坦娜之前来到了门前,不过就在他刚想发扬点绅士精神的时候。
扎坦娜这才从对他超级速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
“别乱开门。”魔术师大叫道,“庄园里的门不遵守欧几里得几何,没有扎塔拉血脉的话,陌生人开门后面连接的房间是随机的!”
晚了。
门开了。
扎坦娜的脸从苍白跳到了绯红。
门后面是一个衣帽间。
一个面积堪比斯莫维尔高中体育馆的巨大衣帽间,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
黑色燕尾服,白色礼服,各种年代的魔术师制服,看到这里的时候倒是很正常,但转过去的话,就是亚列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主题服饰。
海盗装,女仆装,护士装,还有一套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宇航服以及一套配着兔耳朵头饰的兔女郎套装?!
“我......”
“我就是买来看看的。”
“嗯。”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什么都没看到。”亚列非常诚恳。
从他手中夺过门把手,扎坦娜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不……不要乱开门!”她红着脸强调道,“庄园里有些门是通往很危险的地方的。”
“甚至有一扇门的另一端似乎连接着银河系的某个位置。”
“所以………………”
“不要!乱!开!门!”
“保证不了。”亚列坦然道。
“......冒昧的家伙。”扎坦娜都囔了一句,红着脸将门推开。
“吱———!”
而门缝里亦是同步伸出来.....
绷带?
随即更多的细带从门缝里涌出来。
一层一层地缠绕,在门框处堆砌成了一具肥肥胖胖,大约一米六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
木乃伊.....
瞳孔还在绷带缝隙里闪烁绿光。
它盯着亚列,亚列盯着它。
“哈桑。”扎坦娜扶额,“让开,这是客人。”
“*&(&)~”木乃伊哈桑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
扎坦娜翻了个白眼。
“他说,陌生人,需要门票。”她无奈道。
“门票?”
“一本书。”扎坦娜扶额,“哈桑是我爸爸的魔法造物,负责管理和守护这座庄园的图书馆。它对书有一种不太健康的执念。”
“好了,哈桑,退下,这位是我...
"......"
“别急,我有书。”
亚列把手伸进了卫衣的口袋里,摸了半天之后摸出来了一样东西。
——《我的叔叔美国队长》。
刚刚买票的时候,大妈塞给他的,原本是打算在等候的时候无聊了翻翻看看编辑有没有在印刷的时候给他加了什么奇怪的修改。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给。”
他把漫画递过去。
木乃伊的绿色眼睛眨了一下,他发出了一声欢呼,然后就抱着漫画一蹦一跳地退回了门后。
门敞开了。
扎坦娜都愣住了。
“你应该让你的木乃伊多看看现代书籍。”亚列面不改色,“看给小家伙馋的。”
“进来吧。”魔术师小姐选择放弃思考。
图书馆很大。
从门口望进去,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约二十米高的穹顶上,中央区域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高背椅。
“啪嗒”
哈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白瓷杯和一个小茶壶。
亚列注意到它的另一只手里还抱着那本漫画,翻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显然是在倒茶的间隙也没舍得放下。
“谢谢你,哈桑。”
坐在亚列对面的魔术师小姐笑了笑,随即自然地弯腰解开靴子上的拉链。
“今天真是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还以为扎塔拉家族的声誉会败在我手里呢。”
"&......&......"
“什么?你说爸爸不会怪我,你想多了,哈桑,那个老顽固最会说教了。”
"*&... *&... *&
“是么?”
虽然亚列无法听懂二人的沟通,但魔术师小姐确实可以和木乃伊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甚至自然地把右脚也从靴子里抽出来,就这么赤着脚缩到了椅子上,两条腿侧着蜷起来,左手开始揉自己的脚掌。
显然从舞台上退回家中之后,哪怕是她这样的魔术师,也会展现出宅家的一面。
亚列下意识看了一眼。
渔网袜在脚踝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藏在靴子之下的足弓弧度很高,足心意外地白嫩,在蓝烛下还呈出丁点蓝调。
“看什么呢?”扎坦娜揉着脚掌不解地抬头看他,“不喜欢喝哈桑的茶么?"
这家伙难道完全没意识到在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面前做这种事情很冒犯么?
他亚列·肯特可是为乔安娜而恪守男德之人。
“没什么。
亚列端起杯子,哈桑也退到了书架旁边,继续看起手中的漫画。
他喝了一口琥珀色的茶液。
"........?"
亚列一怔。
他能感受到某种东西。
沿着食道下行,在胸腔中分散成无数条细小的暖流,然后.....
充盈?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面注入了一管液态的阳光。
魔力。
没有经过任何人为加工的魔力。
他身上的第三眼在眉心下面跳了一下,就连第三眼这条贪婪的寄生虫都被这杯茶吸引了。
亚列放下杯子,安静地看着杯中残留的液体。
“怎么了?”
扎坦娜从椅子上探过身来,“不合口味吗?”
“不是。”亚列回过神来,“味道很好。”
“很好?”
扎坦娜有些意外,然后眯起眼笑了,“这可是三千年前的茶叶泡出来的。”
“三千年?”亚列嘴角一抽。
扎坦娜看到他的表情之后笑得更加灿烂了,裸着的脚趾甚至还在椅子上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她捂着嘴笑。
亚列松了口气。
可他余光的角落里....
哈桑愣住,他停下了翻漫画的动作。
木乃伊绿色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扎坦娜,又转向了壶里残余的茶水,然后.....
它放下了漫画,走到长桌旁边,用裹着绷带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茶壶旁边的铁罐。
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
“Q......*!!!!"
扎坦娜的笑容凝固了。
“哈桑………………”
木乃伊把铁罐递到了她面前。
扎坦娜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茶叶,她脸色一白。
“不是吧………………”
“哈桑...你从哪个柜子里拿的这个………………
木乃伊发出了一声沙沙的回答。
扎坦娜的脸更白了。
“这个柜子不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是茶叶的柜子……………”
“这是爸爸的收藏柜......”
“我爸爸回来知道我用了这个,他会杀了我的。”
扎坦娜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
亚列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样价值不可估量的三千年古茶,很自然地又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不愧是大小姐。
他一边品着茶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
如果不是要保持礼貌的话,他真想拿起茶壶直接吨吨吨吨!
喝了两杯茶。
“所以....”
亚列将空杯放在桌面上,声音温和了一些,“关于我额头上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扎坦娜惆怅地从膝盖间抬起头来。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比划了一个三角形。
“先让我看看。”她说。
“在这儿。’
亚列闭上了双眼。
眉心间的皮肤微微隆起,一条红色的裂缝缓缓地显现出来,庄园里的蓝色烛火向外弯曲了,但是在退避什么。
哈桑停下了正在重新翻开的漫画。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猩红色的裂缝。
扎坦娜赤着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亚列面前弯下腰,蓝色的眼睛凑近了那条裂缝。
一般带着薄荷味的热气从女人嘴中拂过他的额头。
“果然是三宫的印记。”她低声说,“你已经用过它了?"
“不止一次。”亚列也没否认。
扎坦娜直起身来。
她走回长桌旁边,从散落的笔记里抽出了一本暗红色封面的手记,用拇指飞快地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关于三宫的笔记。”她把手记放在亚列面前,页面上用蓝色墨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反语文字和符号图表。
亚列低下头看着那些他读不懂的文字。
壁炉里的蓝火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燃烧。
“旅者先生。”
扎坦娜陡然道。
“茶。”
“嗯?”
“要续杯吗?”扎坦娜问。
两个人同时看向了那个已经被哈桑抱回去放在高架上的铁罐。
“你爸爸?”
“没关系。”扎坦娜扶额,“都用了这么多了,再加一杯也不会被多打一顿。”
她朝着哈桑举了举杯子。
木乃伊点点头,从架子上把铁罐取了下来。
亚列嘴角微微上翘。
好吧...
这趟大都会,来得值。
淡金色的辉芒汇聚在眉心。
第三只眼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
一条蛰伏在洞穴里的蛇忽然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它苏醒了,它饥渴了,它开始吞噬沿着神经末梢涌来的魔力,贪婪而高效,连渣都不剩。
扮演度没有变化。
可第三眼的存在感又陡然上升了一个量级。
“你现在什么感觉?”
扎坦娜右手捏着一根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很不爽。”
亚列如实回答。
“具体一点?”
“它就住在你的眉心里,每次你吃点好东西它就跟着踏一口。”亚列指了指额头,“寄生虫。”
扎坦娜若有所思。
“我大概理解了......”
她咬着羽毛笔杆,然后眼前一亮。
迅速在羊皮卷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反写的文字,接着把笔叼在嘴里,空出手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号。
“你的第三眼会把魔力、情绪、灵魂、超能力都当成食物。”她转着羽毛笔,解释道,“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我们能用魔力定期给它喂饱,它的活性就会大幅降低。
“饱了就不咬人?"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亚列嘴角抽动了一下。
"&......&......"
·哈桑在书架旁边嘶鸣了一声,似乎是表示赞同。
但扎坦娜还是无视了亚列不赞成的目光,认真地在羊皮卷上又补了两行字。
“定期喂饱它是个方案。”扎坦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你想要的不是临时方案,对吧?”
“你知道我的来意,大小姐。”亚列放下茶杯。
青年琥珀色的眼睛里沉下去了什么东西。
扎坦娜当然知道。
从哥谭的猩红之网开始,从那个在血海中一拳一拳碾碎祭司的旅者开始,从三宫大君在天穹上裂开那只猩红色的眼睛开始.....
“我知道你想马上清除它。”扎坦娜无奈,“但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旅者先生。”
“三宫大王是无限地狱的统治者,它的权能贯穿了世界。你额头上的这只眼睛是连接着你和三宫的某种古老契约。”
亚列端起茶杯。
琥珀色的液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以及眉心间在生物力场遮蔽下依然隐隐作痛的裂缝。
扎坦娜·扎塔拉。
二十一岁,魔术界的新星,乔瓦尼·扎塔拉的女儿,影锋庄园的继承人,倒语法术的使用者,一百二十美元门票加送一本漫画的午后场主持人,未来的至尊法师。
也是....
一个只见过三面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亚列有些好奇。
这个问题让扎坦娜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金发青年会继续追问第三眼的技术细节,或者要求她提供一个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
“不忍心看到英雄被恶魔折磨?”她眨了眨眼。
“真是这样么?"
亚列摇摇头。
“我们神秘侧的人就是这样。”“扎坦娜轻巧道,“帮助人不需要太多理由,只要能对上眼缘,这不就很好么?”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
不像是在说谎。
算了...
至少现在来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来就不是一次性建立的东西。
“那么你的办法是?”亚列重新聚焦回了正题。
“在那之前....”扎坦娜忽然把身子朝前凑了一些,“你不是好奇我怎么发现你就是旅者的么?”
这个问题倒是让亚列微微一怔。
他确实好奇。
毕竟在哥谭那晚,他用力构建了一具独立的载体,黑发黑眸平平无奇的旅者。
同时让金发的亚列·肯特站在人群中发呆。
两具身体同时存在,一个打怪一个装傻。
布鲁斯没看出来,三宫的血们也没看出来。
可扎坦娜看出来了,她在走廊里递出反写名片的那一刻,就已经看穿了他。
他原以为是某种魔法侦测手段。
但现在看她的表情......
似乎不只是魔法那么简单?
“请说。”亚列做了个请的手势,“魔术师小姐。”
“你知道集体无意识么?”扎坦娜着问,赤着的双脚因为莫名的紧张而下意识地在椅子上互相揉搓。
"Collective Unconscious。”亚列挑眉,“偶尔也被人叫做集体潜意识。”
“认为是集体潜意识的人都应被逐出心理学的教堂。”扎坦娜的语气忽然变得颇为严肃,“无意识(Unconscious)和潜意识(Subconscious),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意识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尖角,这部分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个人无意识是水面下的冰块,装着你的童年创伤和被压抑的情结。
“但集体无意识——”
“是冰山周围的海洋本身。”
亚列安静地听着。
"它是全人类,甚至包括动物祖先,在亿万年进化过程中沉积下来的心理底色,你可以和我们之前进入的猩红之网世界对比,那就是所有动物的生命本身,而我现在要说的是,所有动物的心理,意识、灵魂本身。
“无意识决定了人类为什么会对黑暗产生本能的恐惧,决定了为什么全世界几乎每一个古老文明都有大洪水的神话,决定了为什么每一个民族的故事里都有英雄,有怪物,有需要被拯救的公主。
“1915年,弗洛伊德在他的论文里明确废弃了潜意识这个词。”扎坦娜颔首道,“他认为这个词在结构模型上极其模糊,容易引起混乱。”
“而荣格作为弗洛伊德曾经的继承人,虽然后来和弗洛伊德闹翻,但他在这一点上和老师保持了绝对的严肃,因为潜意识这个翻译暗示着潜伏得不深,好像你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察觉到它,可这完全违背了荣格的本意。”
“集体无意识是无法被直接察觉的。”
“它只能通过梦境、神话、艺术等象征形式投射出来,被人类以口语描述带到现实世界。”
亚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梦境?
“所以你的意思是……….……”
“集体无意识是真实存在的。”扎坦娜的声音放低了,“它亦被称为心灵世界,月之路,头部世界,神经空间,内部世界,第三王国,总之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心智世界在更深层次上的实体映射。”
“在魔法的体系中,每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心灵世界。”
“你的心灵世界是独一无二的。”
“我之所以能在哥谭那晚看穿你的伪装——”
扎坦娜站起身,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石板地上走到亚列面前,蓝色的眼睛与青年一眨不眨地对视。
“虽然你当时在猩红之网中有两个身体。”
“一个呆滞的金发站在人群里,一个暴虐的黑发在血海中砍人。”
“但你们的心灵世界是一样的。”
“你说你的一分为二是怎么实现的?”扎坦娜严肃问。
亚列沉吟了片刻。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心灵力量。”他平静地回答,“我用了一种大概可以叫做心灵感应的能力。”
“我用它构建了一具独立的载体,然后把我的力量和心智灌输进去,唯独灵魂留在金发身体内,在远程遥控着那具载体。”
是的,心灵力量。
永恒神族在长期进化中自然开发出的能力。寻常永恒神族可能需要数百年的打磨才能掌握,但对伯龙王来说......
迟早都能做到与呼吸一样自然。
之前读取渡鸦记忆的时候,亚列用的也是这种力量,就是结果不太理想,差点被对方的情绪迷宫吞掉。
“我就猜到是这样。”
扎坦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轻哼着小曲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侧着盘起来,心情显然大好,“心灵世界独一无二。”
“无论你怎么改变外表,怎么分裂身体,怎么伪装身份,怎么去扮演另一个人。”
“——只要你的心灵世界不变,你就是你。”
“可你是魔法使用者吧?”亚列不解,“你怎么……”
“因为....”
扎坦娜展开羊皮卷在亚列面前。
上面不知何时被她花了一个简单的图示。
一个巨大的圆圈包裹着无数个小圆圈,大圆圈的正中央有一个符号,像是一只张开的眼睛。
“创世之初,魔法还未成形的时候,这个宇宙的魔力源泉之中诞生了第一个生命,她也是第一个掌握魔力创建魔法的生命。”
亚列一愣。
赫卡忒?
他只知道对方创建了魔法,却没想到连心灵力量都与对方有关。
“因为在她之前没有任何其他的意识存在过,所以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心灵世界都是她的领域。她是集体无意识的集体本身。”
“后来,其他生命逐渐诞生,各自发展出了独立的心灵世界,但这些心灵世界依然生长在她的领域之中,就像是树木生长在森林的土壤里。”
“所以魔法使用者,作为她力量的继承者,一些强大的魔法人类都天然地能够窥探到其他存在的心灵世界表层。”
“当然,我们通常来说只能看,如果不用魔法的话,是进不去的。”
“能够主动进入他人心灵世界的,只有心灵感应者,灵能者,念动大师?总之也就是你所掌握这种能力的使用者。”
亚列沉默了。
如果扎坦娜说的是真的......
那么每一个魔法使用者都能透过他的伪装,看到他的心灵世界,无论他用生物力场怎么改变外貌,无论他分裂出几具身体,无论旅者的脸有多么平平无奇.....
只要对方是一个足够敏锐的神秘侧从业者,就能一眼认出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拥有同一个灵魂。
幸好他今天来找了扎坦娜。
如果是在某个更危险的场合,被某个不那么友善的魔法使用者看穿了他.....
而且...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
火星猎人。
他脚下宇宙最强大的心灵感应者。
如果说魔法使用者只能看到心灵世界的表层,那么以火星猎人的心灵力量,他不仅能看到,他甚至能直接走进去......
如果有一天这家伙出现在自己面前....
甚至可能已经在盯着自己了?
毕竟作为荣恩·琼兹,这家伙的马甲比路边的野狗都要多,甚至能在神秘的东方给你突然蹦出来一个神秘老大爷的马甲。
“你脸色不太好。”扎坦娜观察着他。
“没事。”
亚列砸吧着嘴,“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在外面跑的时候,说不定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跟裸奔一样。”
“......这什么比喻啊。”扎坦娜脸上浮现出一个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的表情。
“所以这些和你为我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什么关系?”亚列转回正题。
“你掌握了心灵力量。”扎坦娜把羊皮卷翻到了新的一页,她认真道,“对吧?”
“第三眼本质上是三宫通过你额头上的裂缝,向你的灵魂,或者说你的心灵世界投射的一条链接。”
“要对抗它,我们是不可能去封印它的,毕竟三宫的权能等级太高,普通的封印迟早会被击穿。”
“我们要从里面,从你的心灵世界内部建立一道屏障,一道由你自己的心灵力量构筑、属于你自己的防线,就比如....”她合上了羊皮卷,然后问了一个让亚列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看过哈利·波特么?”
亚列一惜。
“你别告诉我....”
“你接下来要教我怎么使用呼神护卫。”他眼角一跳。
扎坦娜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为什么不呢?”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参考一下守护神咒呢?”
“而且这种魔法为什么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呢?”
"Expecto Patronum,本质上就是用正面的记忆来驱散恐惧实体。”
“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施法者在念出咒语的那一刻,将自己心灵世界中最不可动摇的那一部分,通过象征性的形式投射到了现实之中。”
“银白色的动物形态,反映施法者的个性特征,这不就是心灵世界的具象化么?”
“不就是集体无意识通过象征形式的投射么?”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亚列,蓝色的眼睛里只有认真。
“每个人的的心灵世界里都有什么东西。”
“某种......从你记事起就一直存在,属于你自己的象征。”
“把它找到,把它召唤出来,让它成为你心灵世界的守卫。”
“这道防线可以让你在被第三眼试图侵蚀的每一个瞬间,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去掉三宫的耳语。”
图书馆里安静了。
亚列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魔术师小姐。
她双手抱胸,黑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衬衫有些汗渍,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下的吊带。
很狼狽,但她的眼睛却意外的认真。
“你觉得这种事情真的容易实现么?”亚列叹气,发自内心地质疑,“难道我只要喊一声Expecto Patronum?就真的有.....”
“吼——!”
一声怒吼,一声几乎让整个图书馆的书架都在颤抖的咆哮响起!
在二人的面前…………
空气在扭曲。
某种银色灼热的东西正在从虚空中凝聚,金色的緊毛在虚空中流淌。
亚列对天发誓。
他真的只是随口念一句。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看着在狮子怒吼中满天飞纸的图书馆,扎坦娜有些抓狂,“无意识力量是心智世界对现实的映射!”
“它能通过梦境、神话、艺术等象征形式投射出来——”
“它当然也能扭曲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