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神舟一路向西北地区飞行,虽然处于严重超载状态下,但是占据了月华套房的燕歌丝毫不受影响,而且有了冰清玉洁四女的陪伴,每日欣赏高雅艺术的他感觉旅途并不乏味。
这次的平叛工作是采取分区作业的模...
燕歌目光在那片光幕上多停留了三息。
光幕内,老弱妇孺蜷缩在初春微寒的黄土之上,有人披着褪色的燕家旧袍,有人裹着单薄的粗麻毯子,几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被母亲用体温裹着,在冷风里发出细弱的啼哭。一名白发老妪跪坐在阵角,双手合十,对着东方连磕九个响头——那是燕家祖祠的方向。她额上渗出血丝,却不敢抬手擦拭,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冻硬的地面上,肩胛骨在单衣下耸动如嶙峋山脊。
燕歌喉结微动,没说话。
霓裳仙子却已侧首,声若清泉击石:“那些人,是燕家宗族直系未及撤离者,连同旁支中七岁以上、筑基以下者,共计八千六百四十二人。掩月宗未加审讯,亦未定罪,只依战时律暂押待议。”
“待议?”燕歌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押在此处,风吹日晒,无药无食,连一张草席都不给?这‘待议’二字,怕是要议到尸骨生霜。”
霓裳眸光微闪,未辩驳,只轻轻拂袖,一道淡青灵光自指尖溢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微缩的玉简虚影:“昨日刚收的密报——鬼灵门前锋已破越国西境三城,其副门主‘血屠’申屠烈亲率三百名炼尸傀儡、五十具阴煞战车,正沿青蚨河东进。若不出意外,七日之内,必抵此地百里外的落霞谷。”
燕歌瞳孔一缩。
落霞谷?那是掩月宗大营后方唯一可通辎重补给的狭长谷道,两侧峭壁高逾千丈,仅容两辆战车并行。若被鬼灵门截断,整座大营便成孤岛。更可怕的是,谷中埋有掩月宗早年布下的十二处地火引线,一旦被敌方精于爆破的修士反向激发……整条山谷都会塌陷为熔岩火海,连同谷内驻扎的三千后勤修士、五百辆灵石运输车,尽数化为灰烬。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掩月宗高层急召自己与霓裳;为何将燕家残部押在此处,不杀不放,不审不判;为何连一个筑基期长老都未派来主理此事——因为这不是审案,是设局。是一场以八千活人为饵、钓鬼灵门前锋精锐入彀的绝户之计。
他转头望向霓裳,目光灼灼:“所以,他们要我做什么?”
霓裳并未立刻作答。她缓步向前,素白衣袖掠过一株守营灵竹,竹叶簌簌轻颤,几片青叶飘落,被她指尖灵力托住,悬停半空,叶脉之中隐隐透出赤红纹路——竟是用血丝秘术临时改写竹叶经络,模拟出鬼灵门独门“噬魂引”符文的灵压波动。
燕歌心头一震。
这是千幻宗《陷阱布设技术大典》中明确记载的“拟态诱饵术”:以活物为基,借其天然灵韵为引,伪造敌方功法特征,使高阶神识扫过时亦难辨真伪。端木逢春玉简里写得极细——“噬魂引”需以阴年阴月阴日所生童男心血为墨,绘于千年阴竹叶背,三日内必引鬼灵门豢养的“勾魂蝠”前来探查。而勾魂蝠,正是申屠烈麾下最擅寻踪破阵的斥候灵宠。
霓裳收回手指,三片竹叶悄然焚尽,化作三缕青烟,盘旋不散。
“掩月宗要你,假扮燕如嫣。”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以燕家长女身份,持燕家信物,从光幕中‘逃出’,引勾魂蝠追踪,将申屠烈主力诱入落霞谷。届时,十二处地火引线齐爆,谷毁人灭,鬼灵门东进之势,将断于一线。”
燕歌沉默良久。
他想起端木逢春储物袋里那套变幻衣袍——此刻正静静躺在自己储物镯中。那衣料能随环境自动变色,但若注入特定灵力,亦可短暂模拟他人气息轮廓。再配上顾小玉曾用过的那枚纸团——上面残留的,是燕如嫣亲手点染的“流云笺”墨香,混着一星半点她练功时逸散的紫府寒息。
原来早在洞中翻检储物袋时,命运的丝线就已悄然缠上指尖。
“燕如嫣……”他低声重复,“她人在何处?”
霓裳垂眸:“三日前,已由掩月宗金丹长老亲自护送,乘遁天梭前往南疆御灵宗。名义上是‘交换人质’,实则是——送她去当一枚真正的弃子。若此计成功,她便是叛族求荣、引狼入室的罪魁;若失败……她将在御灵宗‘意外走火入魔’,尸骨无存。”
燕歌闭了闭眼。
不是为燕如嫣,而是为那光幕中跪叩祖祠的老妪。为那个用体温裹着婴孩、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腕的母亲。为所有被圈在阵中、连姓名都未被登记在册的八千六百四十二人。
他们不是筹码。他们是人。
“我答应。”他睁开眼,眸底无波,唯有一线寒光如刃,“但有两个条件。”
霓裳仙子终于正视他,唇角微扬:“说。”
“第一,光幕中所有人,即刻移入营内石屋。每人发放一套厚棉袍、一碗热粥、一剂固本培元的安神散。若有伤病者,由掩月宗医修轮值诊治,不得推诿。”
霓裳略一颔首:“可。这是掩月宗本该做的体面。”
“第二——”燕歌顿了顿,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虫卵状法器,表面浮雕九道扭曲符文,正是端木逢春遗物中那枚“千机银魄珠”的核心母胎,“我要用它,重炼一套‘千幻引’。不是诱敌,是——替身。”
霓裳神色微变:“你要炼制替命傀儡?”
“不。”燕歌指尖灵光流转,母胎表面九道符文骤然亮起幽蓝微芒,“我要炼的是‘影蜕’。以千幻宗秘法,抽取我自身三缕本命气息、一滴精血、一段神识烙印,封入这母胎。待我‘逃出’光幕后,它将化作我的虚影,沿预设路径奔向落霞谷。而真正的我……”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层翻涌的天际线:“会潜入鬼灵门前锋营帐,在申屠烈引爆地火引线之前,亲手切断他腰间那根‘玄阴引脉’。”
霓裳仙子久久未语。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竟似松了口气:“果然……墨老当年没看错人。”
燕歌一怔:“墨老?”
霓裳却不答,只转身朝营中深处走去,裙裾拂过地面,墨玉砖缝间悄然绽开三朵冰晶小花,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纹——那是只有黄枫谷核心弟子才懂的暗记,代表“承命于墨”。
燕歌立在原地,寒风卷起他衣角。他忽然想起那夜山洞中,端木逢春焦尸旁散落的碎石缝隙里,有半截烧黑的枯枝。当时他只当寻常,如今细想,那枯枝纹理扭曲如蛇,断口处隐约残留一点朱砂点染的“墨”字残痕。
原来墨老早已布局至此。
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墨色纹路,形如游龙,隐于皮下,随着他心念微动,缓缓游走一圈,又悄然隐没。
这是夺舍之后,墨老留在他神魂深处的第二道印记。
第一道,在他丹田下方三寸,如一枚沉眠的墨色种子;第二道,在他掌心,是随时可唤醒的“墨诏”。
燕歌缓缓握拳。
三日后,寅时三刻。
光幕内一片死寂。八千余人皆被移入石屋,却无人入睡。每间屋内,烛火通明,所有门窗都被刻意敞开,以便巡查弟子随时查验。屋外,三十名掩月宗执法堂弟子持锁灵链静立,链上铃铛纹丝不动——这是最高戒备的“噤声阵”。
燕歌独坐于最西侧一间空屋。屋内无床无榻,唯有一张青石案,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副青铜面具,一双鹿皮软靴,还有一碗混着朱砂与寒髓粉的浓稠黑汤。
他端起碗,仰头饮尽。
喉头火烧火燎,胃里如有冰锥搅动。眼前景物瞬间扭曲,墙壁、屋顶、石案尽数融化为流动的墨色水波。他听见自己骨骼在体内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在重新拼接他的肩胛、腰椎、下颌。镜中映出的脸,眉峰更高,鼻梁更挺,左眼角一颗朱砂痣若隐若现——正是燕如嫣十七岁时,曾在燕家祖祠前照壁上留下的画像模样。
门外传来轻叩。
顾小玉捧着一只檀木匣立在门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雪白狐裘:“师叔,这是霓裳仙子命我送来的。燕大小姐惯穿狐裘,说是……北境寒气重。”
燕歌接过狐裘,指尖触到内衬夹层里一枚硬物——是半块碎裂的玉珏,上面刻着模糊的“燕”字。他不动声色,将玉珏塞入袖中。
“小玉姑娘,”他忽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我,你会如何?”
顾小玉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动摇:“师叔就是师叔。无论您是谁,那一枚纸团,晚辈认得。”
燕歌微微一笑,掀开狐裘一角,将那半块玉珏悄悄按在自己左腕内侧。刹那间,玉珏碎裂处迸出微光,与他腕上墨纹遥相呼应。
子时将至。
光幕边缘,一名执法弟子忽觉耳畔微痒,似有飞虫振翅。他皱眉挥袖,却见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自他指缝间倏然掠过,双翼展开不过三寸,翼膜上却浮着细密血丝,正是勾魂蝠!
它没扑向人群,而是径直撞向光幕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那里,燕歌半个时辰前,用指甲在青石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燕”字刻痕,刻痕底部,嵌着一粒碾碎的寒髓粉。
勾魂蝠悬停半空,小脑袋微微歪斜,复眼里倒映出那道刻痕,随即发出一声尖锐鸣叫。
三里外,落霞谷入口。
申屠烈负手立于一块凸出山崖的巨岩之上,黑袍猎猎,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乌沉,不见一丝反光。他身后,三百炼尸傀儡如铁塔般静默矗立,脸上覆着青铜面具,面具双眼处,两点幽绿磷火明明灭灭。
一名瘦高修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副门主!勾魂蝠已定位!目标现身——燕家余孽,燕如嫣!”
申屠烈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轰隆——
脚下山岩应声炸裂,碎石如雨坠落深渊。他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黑袍鼓荡如魔翼,身后三百傀儡齐齐踏出一步,大地震颤,山壁簌簌落石。
而在他们前方十里,光幕剧烈波动。
一道纤细身影撞破灵光,踉跄跌出,狐裘翻飞,发髻散乱,左腕一道血痕刺目惊心——正是燕如嫣。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朝着落霞谷方向,用尽全力奔去。
风声在耳畔尖啸。
燕歌咬破舌尖,让剧痛维持神志清醒。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悄然留下一枚冰晶脚印,脚印边缘,墨色纹路一闪即逝——那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影蜕”母胎,在真实足迹旁,同步生成一串完全一致的虚影足迹。
真正的他,此刻正伏在距离光幕三百丈外的一株古槐树冠深处,周身裹着那件变幻衣袍,衣料已彻底化为树皮纹理,连呼吸都与槐树汁液流动的节奏严丝合缝。
他看着“燕如嫣”奔向落霞谷,看着申屠烈率军衔尾追击,看着天边云层被鬼灵门战车碾出的猩红尾迹……
忽然,他右手小指微微一跳。
储物镯中,端木逢春那枚《大罗千幻经》节选玉简,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起来,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凝结的墨字:
【千幻非幻,幻即真;真即幻。破障之钥,不在经中,在汝掌心墨诏。】
燕歌心头巨震。
他猛地攥紧左拳。
墨纹游走,掌心灼热如烙。
原来墨老留给他的,从来不是一条生路。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千幻宗真正禁地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