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号，今日冬至。
剧组一起包了饺子。
因为正好拍摄的这场戏就是三组家庭一起过年包的饺子。
“祝2026年我们一切顺心如意。”
“相信2026年一定是一个好年景。”
...
温景挂了电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一层薄薄的倦意。杜燕没说太多，就一句：“苏清刚发了新视频，标题叫《我为什么不敢让孩子见他》，时长十二分三十七秒，已经上了热榜第七。”
黄小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催，也没接话，只是把杯子搁回桌面时轻轻磕了一下瓷沿，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温景耳膜上。
温景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导演对资方的客套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点哑声，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松动的钝感。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压得重，眼尾泛起一点红痕：“她连剪辑都懒得换模板了，还是上次那套柔光滤镜加钢琴BGM，片头三秒孩子背影+摇晃镜头，跟拍纪录片似的——可镜头里那孩子，是上周我生日那天，她故意不让进家门的。”
黄小忠没接这句。他只是把手机推过来，屏幕还亮着，是短视频平台推送的实时热评第一条：【清清太难了，单亲妈妈哪有不委屈的？】底下点赞七万八，转发两万三。再往下翻，清一色“心疼”“抱抱”“支持清清”，偶有一两条问“孩子爸爸真那么差？”立刻被淹没在表情包和爱心雨里。
温景没点进去看。他盯着那条热评，目光停在“单亲妈妈”四个字上，停了足足八秒。
然后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捏在指间，烟身被体温焐热，微微发软。
“黄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您信不信，苏清上个月带货卖的儿童护眼贴，成分表里连叶黄素含量都标错了，质检报告是PS的。”
黄小忠眼皮都没抬：“你有证据？”
“有。”温景顿了顿，“但我不打算发。”
“为什么？”
“因为发了，她会立刻拍新视频哭诉‘有人恶意抹黑单亲妈妈’，再顺势带一波护眼贴清仓——这次她标对成分了，但把‘建议每日使用一次’改成‘每日三次效果更佳’，底下评论全在夸她‘为孩子拼命’。”他终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在碾碎什么，“舆论不是水，可现在这水里，有人天天往里倒糖精。喝的人觉得甜，吐的人反被说矫情。”
黄小忠静了几秒，忽然问：“林知夏知道吗？”
温景一怔。
这个名字符号像一枚冷钉子，猝不及防楔进刚才那团黏稠的疲惫里。他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只低头整理西装袖口——那袖扣是林知夏送的，银质，背面刻着极细的“LZS”缩写，边缘已磨出温润的毛边。
“她昨天录完《演员》第三期，凌晨两点给我发了条语音。”温景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空调低频的嗡鸣里，“就一句：‘温老师，你眼睛下面青得像被人打过。’”
黄小忠笑了：“她倒看得准。”
“不是看得准。”温景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凸起的刻痕，“是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青。她只问我要不要热牛奶，问完就挂了，五秒钟。”
窗外帝都十月末的风突然大起来，卷着枯叶砸在玻璃幕墙上，啪嗒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温景手机震了第二下。不是电话，是微信弹窗——林知夏的头像跳出来，配图是一张手写便签照片，字迹凌厉又带点飞白：【温导，《陪考》剧本第17页，陈默发现女儿日记本那段，建议删掉‘撕掉’动作。孩子不会撕，她会折角。她爸教过她，折角代表‘等我想好了再读’。P.S.你昨晚回酒店没吃东西，外卖小哥说你拒收了。】
温景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原图。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知夏是在横店暴雨夜，她浑身湿透蹲在片场道具箱后给剧组猫崽喂奶，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猫裹进自己外套里，说：“它怕打雷。”那时他刚被苏清拉黑第七天，手机里全是律师函和记者电话，而林知夏递来一杯姜茶，杯壁烫得惊人，她手指上还沾着猫毛，说：“温老师，猫毛过敏的人，一般心比较软。”
黄小忠看他走神，清了清嗓子：“所以……明天开机，你还打算用林知夏演陈默？”
温景抬眼，目光重新落回黄小忠脸上，清晰、稳定，像暴雨过后初晴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当然。她是我见过最懂‘不戳破’的人。”
“不戳破？”
“对。”温景点了下手机屏幕，放大那张便签照片，指着“折角”二字，“她知道我女儿也折角。三年前我送她去寄宿学校，行李箱夹层里塞了本《小王子》，她临走前偷偷折了三十七个角——每一页，都是她想问我又没问出口的问题。”
黄小忠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广场上，几个穿校服的少年正追逐着抢夺一顶被风吹歪的棒球帽，笑声撞在玻璃上，碎成清亮的回音。
“温景啊，”他没回头，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你知道苏清为什么敢撕你？”
温景没应声，只是把那张便签截图保存，又顺手关掉了短视频平台推送。
“因为她吃准了你这辈子，宁可自己咽下刀子，也不肯把刀尖转向一个女人。”黄小忠转过身，目光沉静，“可林知夏不一样。”
温景指尖一顿。
“她昨天在片场，把秦峰助理递来的‘谢绝采访’手卡直接按进了咖啡杯里。”黄小忠嘴角微扬，“助理当时脸都绿了，她连眼皮都没抬，说：‘告诉秦老师，下次想借我炒热度，先问问自己配不配当人质。’”
温景怔住。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黄小忠耸耸肩，“后来她蹲下来，用纸巾擦干净咖啡渍，把湿透的手卡叠成一只纸鹤，放进道具组的回收箱——箱盖上贴着张便利贴，是她写的：‘真垃圾，但别浪费。’”
温景忽然笑出声，肩膀微微发颤，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他抬手抹了一把，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她连骂人都这么……克制。”
“不。”黄小忠摇头，“她不是克制。她是根本懒得把人当回事。”
风又起来了，这次卷着几片银杏叶扑在窗上，金黄脉络在玻璃上投下细密阴影。温景望着那片影子，忽然想起林知夏试戏那天——她演陈默在家长会后独自站在空教室，讲台上粉笔灰在斜阳里浮游如星尘。她没哭，只是慢慢擦净黑板，擦到一半停住，指尖在“家长签字”那栏空白处轻轻点了三下。导演喊cut，全场寂静，只有空调外机在远处嗡嗡作响。
温景当时坐在监视器后，看见自己握着铅笔的手指节发白。他记得自己写了整整一页笔记，全是关于那个“点三下”的调度：第一下是迟疑，第二下是确认，第三下是放弃。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三下从来不是写给观众看的。
那是林知夏替他点的。
替那个三年前在机场安检口，看着女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却连一句“别走”都没说出口的温景行。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林知夏的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帝都气象局今日预警截图，红色框标注着【夜间阵风7-8级，局部伴有扬沙】，底下她手写一行小字：【温导，记得关窗。还有——】
图片截断在这里。
温景点开原图，发现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她画完又犹豫着描淡了些，几乎要融进纸纹里：【你女儿折角的那本《小王子》，我托人找到了。扉页有你写的‘给我的星星’。她把它锁在书桌最下层抽屉，钥匙链上挂着半颗玻璃弹珠——是你当年哄她别怕打针，用弹珠换来的。】
温景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呼吸。
窗外风声骤急，整栋大厦的玻璃幕墙都在低鸣。他忽然想起苏清最后一次见女儿，是在商场中庭，孩子攥着新买的天文望远镜不肯松手，苏清当众甩开她手腕：“你爸连你生日都记错，你指望他给你买星星？”孩子没哭，只是默默把望远镜调焦环拧到底，仰头对准穹顶玻璃——那里正映着午后稀薄的云，和云缝里一粒微弱的、固执的光。
原来她早就在找星星了。
只是没人告诉她，那颗星一直停在她折过的每一页纸角里。
温景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林知夏电话。
响铃第三声，她接了。
“喂？”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背景里有细微的哗啦水声，像是她在洗画笔。
“林知夏。”温景说，声音很稳，像把生锈的刀重新淬过火，“《陪考》开机前，我想单独跟你聊一场戏。”
“哪场？”
“陈默在女儿房间发现日记本那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水声停了。然后她问：“要改台词？”
“不。”温景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一字一句，“我要你教我，怎么折角。”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落进深潭：“温老师，折角不用教。”
“为什么？”
“因为当你想留一页给别人读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很近，近得像贴在他耳畔，“手指自然会弯下去。”
风猛地撞上玻璃，整扇窗嗡然一震。
温景垂眸，看见自己摊开的左手——食指与拇指之间，不知何时已无意识弯成一道微小的弧度，仿佛正虚虚捏着某页泛黄的纸。
他忽然想起今早助理送来的新季剧组名单，最后一页用荧光笔圈出的待定角色：【陈默之女·陈小雨（12岁），海选中】
旁边手写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优先考虑能折角的孩子】
手机还贴在耳边，林知夏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温导，你那边风好大。”
“嗯。”
“那记得关窗。”
“好。”
“还有——”她顿了顿，像在听风声，又像在等什么，“你女儿上次折角，是哪一页？”
温景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本被翻旧的《小王子》，书页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第21页，玫瑰与狐狸告别的段落。那里有个折角，很小，却异常锐利，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听见自己说：“第21页。”
“哦。”林知夏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那页写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风更大了。
温景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汗湿，却空无一物。
可当他再次抬手时，指尖悬停在半空，轻轻一弯——
像捏着一页无人翻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