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宝同的这个植入身份来看,这个时候只怕还是一个婴儿,能不能超过三岁都是一个问题。
至少十几年的时间之内,肯定是没办法为大汉效力的。
不过,对方携带的这些人之中,那可就不一定了。
...
朱棣策马狂奔,身后亲卫已不足二十骑,甲胄残破、血染征袍,人人带伤,更有数人伏在马背之上,气息奄奄。他左手紧攥缰绳,右手死死按在腰间佩剑——那柄由朱元璋亲手所赐、刻有“永乐”二字的青锋,剑鞘早已崩裂三道深痕,剑穗被风撕得只剩半截,在疾驰中如垂死之蝶般簌簌颤抖。
他不敢回头。
可身后那震地而来的马蹄声,却像铁锤一下下砸在脊椎上——不是杂乱,是节律分明的三骑并进,踏点如鼓,压得人肺腑发闷。更可怕的是,那股腥烈血煞之气,已非初时遥遥可感,而是如沸油泼面,灼得他耳后皮肤焦痛、喉头泛甜。他眼角余光扫过右侧山岗,一杆残破玄旗在风中翻卷,旗角撕裂处赫然露出半幅“姜”字,旗杆斜插于尸堆之中,杆身浸透黑红,正往下滴着黏稠的浆液。
“殿下!走不得了!”老将赵铎突然勒马横身,嘶吼未落,一杆血矛已自斜刺里破空而至,矛尖裹着龙吟水啸之声,直贯他左胸。赵铎竟不闪避,反将手中断枪横举,以枪杆硬格矛锋——“咔嚓”一声脆响,断枪应声而折,矛尖余势不减,穿透胸甲,自他后心透出尺许寒芒。他身子猛地一挺,双目圆睁,嘴角却扯出一丝笑:“臣……替殿下……挡第一矛。”
话音未落,九天玄雷刀已劈至。
不是劈他,是劈他身侧丈许外的官道青石。刀锋未及石面,一道赤蓝电弧先炸开来,地面如遭巨锤夯击,碎石激射如箭。朱棣座下战马长嘶人立,前蹄腾空之际,姜千秋胯下黑马已如鬼魅般欺入三步之内。老人须发怒张,左臂肌肉虬结暴起,整条臂膀竟泛出青铜古锈般的暗金光泽,五指箕张,直扣朱棣咽喉!
“尔敢!”文化终于追至百步之外,声如裂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指距离朱棣颈动脉不足三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朱棣动了。
他没躲,没拔剑,甚至没抬手格挡。而是猛地一拽缰绳,任由战马向左倾倒——不是坠马,是借势拧身!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回弹,右膝狠狠撞向姜千秋小腹,左肘自肋下反撩,肘尖直取对方右眼。这一式“鹞子翻身肘”,乃是朱元璋亲授的洪武秘传短打绝技,专为近身搏命而设,当年朱棣十七岁随军征北,曾以此招格杀三名贴身围攻的北元千户。
姜千秋瞳孔骤缩。
他见过太多拼命的武将,却没见过一个皇子,能在生死一线间用出如此市井巷战般的狠辣招式。那肘尖破风之声,竟隐隐带着金铁交鸣之厉!
“好!”老人低喝,竟不收招,反而肩头一沉,硬生生以右肩胛骨迎上那一记反肘。只听“噗”一声闷响,朱棣肘尖撞在对方肩头,竟如击在千年玄铁之上,整条手臂顿时酸麻失力。而姜千秋五指已变扣为推,掌心血煞翻涌,轰然拍在朱棣胸口护心镜上——
“铛!!!”
铜镜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朱棣胸前甲叶。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官道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干上。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树骨,而朱棣口中喷出的鲜血尚未落地,已被空中弥漫的血煞蒸成淡红雾气。
“殿下!”剩余亲卫亡命扑来,却被刘江一矛横扫,三人连人带马拦腰斩作六截,肠腑内脏泼洒满地,竟在血煞侵蚀下迅速萎缩、发黑,化作缕缕腥臭青烟。
牛金此时已跃下战马,战斧拄地,粗重喘息如风箱鼓动。他右臂衣袖尽碎,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创,血流不止,却浑然不顾,只死死盯住朱棣方向,瓮声喝道:“老将军,莫玩了!这崽子骨头硬,再拖下去,徐达援兵怕要到了!”
姜千秋缓缓收回手掌,指尖一滴朱棣之血正沿着刀纹蜿蜒而下,滴入泥土,竟发出“嗤嗤”轻响,腾起一缕青烟。他目光扫过朱棣胸前龟裂的护心镜,又落在对方紧捂胸口、指缝间不断渗出的暗红血液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倒是个硬种……比他老子当年在濠州城墙上挨老子三刀时,还多喘了两口气。”
朱棣咳着血撑起上身,喉头血沫涌动,却硬是把一口腥甜咽了回去。他艰难抬头,视线越过姜千秋肩头,望见远处丘陵起伏的剪影——那里本该是明军大营所在,此刻却烟尘蔽日,隐约传来号角凄厉长鸣。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姜老将军……你可知我父皇为何派左孟二位天人护我?”
姜千秋眉头微蹙,未答。
朱棣抹去嘴角血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算准了,今日此地,必有第三位天人伏杀。”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探入怀中,不是取符,不是摸药,而是掏出一枚黄绫包裹的方寸玉玺——玺底朱砂篆书“奉天承运”四字犹带体温。他高高举起,玉玺在血煞映照下泛出诡异幽光:“此乃父皇亲赐监国玺!持此印者,代天巡狩,生杀予夺!姜千秋!你若今日斩我,便是弑君逆贼,永世不得超生!你麾下将士,尽数沦为乱臣贼子,九族皆诛,魂魄永堕无间地狱!”
空气骤然凝滞。
刘江手中长矛微微一颤,牛金握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跳。就连一直沉默如山的姜千秋,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非为畏惧,而是这枚玉玺背后所系的“天命”二字,重逾万钧。乱世逐鹿,武将可杀主将,却极少有人真敢斩持天子信物者。盖因此举非但悖逆人伦,更将彻底斩断自身气运根基,纵使胜得一时,亦将遭天下共戮,神佛不佑。
便在此时,一道清越笛声破空而来。
非丝非竹,似金似玉,初时缥缈如云外仙音,转瞬却化作万千银针,密密扎入众人耳鼓。姜千秋霍然转身,只见三里外一座孤峰之巅,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袍身影。那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手中一支碧玉短笛斜指苍穹。夕阳正悬其头顶,竟被那笛身折射出七道虹彩,如枷锁般横贯天际。
“吕洞玄……”姜千秋嗓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你竟真来了。”
吕洞玄唇角微扬,笛声陡转激越,七个音符连珠迸发,竟在半空凝成七枚流转不息的晶莹符印。符印甫一成型,方圆十里内的血煞之气如遭烈阳曝晒,急速消融、蒸发,连姜千秋周身萦绕的赤蓝煞气,也如潮水般退去三尺。
“姜老将军。”吕洞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冰珠坠玉盘,“贫道此来,非为助明,亦非帮魏。只是……”他目光扫过朱棣手中玉玺,又落回姜千秋脸上,笑意渐冷,“你姜家‘神犼哮天功’修至终阶,血煞凝雷,本该是撼动乾坤的无上伟力。可你偏要将这雷霆之力,用来碾碎一个尚未加冠的皇子?”
姜千秋须发无风自动,九天玄雷刀嗡嗡震鸣:“吕洞玄!休要装神弄鬼!你既不愿归附朱元璋,又何必淌这浑水?”
“贫道不归附任何人。”吕洞玄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清气袅袅升腾,凝成半枚太极虚影,“贫道只守此界天道平衡。你姜千秋若斩朱棣,魏国气运将因‘弑储’而崩裂三成,大明则顺势凝聚‘护储’天命,此消彼长,十年之内,朱元璋必统六合。届时天下再无群雄割据,唯余一姓独尊……此,非贫道所愿见。”
他顿了顿,笛声骤歇,天地间唯余风声呜咽。
“所以,今日你若执意要杀他……”吕洞玄缓缓放下手,太极虚影散作点点荧光,“贫道便只好,先毁你手中这把刀。”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叩笛身。
“铮——!”
一道无形音波如利刃出鞘,直射姜千秋手中九天玄雷刀刀尖。那柄饮血无数的神兵竟发出一声悲鸣,刀身剧烈震颤,赤蓝血煞如沸水泼雪,疯狂逸散!姜千秋脸色剧变,左手闪电般按上刀脊,掌心青筋暴起,强行稳住刀身——可就在这一瞬分神之际,朱棣动了。
他猛地将手中玉玺朝吕洞玄方向掷出,黄绫在风中猎猎如旗。与此同时,他右手自靴筒中抽出一柄七寸短匕,寒光凛冽,匕首柄端赫然嵌着一颗血色兽牙。他看也不看,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噗!”
鲜血喷溅,却未如常理般喷涌而出,而是诡异地倒流,顺着匕首血槽逆冲而上,尽数灌入那颗兽牙之中。兽牙骤然亮起妖异红光,朱棣仰天长啸,声如龙吟凤哕,竟压过了所有厮杀与风声:“奉天承运,敕封——邬文化,为永乐殿前镇国神将!即刻,入我神魂!”
“什么?!”文化浑身剧震,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周身肌肉疯狂贲张,连甲胄都被撑得寸寸崩裂。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手中铁棍轰然插入地面,棍身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每一道都似活物般游走闪烁。
“殿下疯了?!”牛金骇然失色,“这是……献祭己身神魂,强行敕封神将?!代价是……永世不得轮回!”
刘江瞳孔紧缩:“不对!他献祭的不是神魂,是‘永乐’二字所承载的天命气运!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件活着的敕封法器!”
姜千秋猛然回头,只见朱棣胸前伤口处,那颗兽牙已化作一道赤红锁链,链端延伸而出,如活蛇般缠向文化脖颈。文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官道青石上,发出沉闷巨响。他抬起脸,眼中再无半分属于人的神采,唯有一片混沌赤红,以及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朱棣的决绝意志。
“臣……邬文化……领旨。”声音嘶哑,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四周枯草齐齐伏地。
姜千秋终于色变。
他明白了。朱棣根本不是要逃,也不是在求饶。他是在赌——赌吕洞玄不会坐视天命失衡,赌姜千秋不敢真杀持玺者,更赌自己这条命,足够点燃邬文化的终极潜能!此刻的文化,已非昔日神将,而是承载着大明永乐天命的“敕封之神”,实力必将突破原有桎梏,直逼天人中期!
“老将军!”刘江急呼,“走!再不走,等他敕封完成,我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姜千秋死死盯着朱棣——那少年皇子正靠在枯槐树干上,胸口匕首兀自颤动,鲜血顺着衣襟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小小一洼。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勘破生死,只待最后一刻的雷霆降临。
老人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喷出三尺,竟凝成一道惨白霜雾。
“走。”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牵马。”
刘江与牛金毫不迟疑,转身便撤。文化却仍跪在原地,赤红双目直勾勾望着朱棣,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哽咽:“谢……殿下。”
朱棣勉力抬手,朝他微微摆了摆。
就在这时,吕洞玄再次吹响玉笛。这一次,音调平和悠远,如春水初生,如月照寒潭。那七枚悬浮符印缓缓旋转,洒下清辉,笼罩住朱棣周身。他胸前伤口处的赤红锁链渐渐淡化,匕首自行脱落,“当啷”一声坠地,兽牙化作齑粉,随风飘散。朱棣闭上眼,呼吸微弱却平稳,竟似沉沉睡去。
姜千秋三人已退至半里之外,驻马回望。暮色四合,孤峰之上吕洞玄的身影渐与晚霞融为一体。刘江抹去额角冷汗,忍不住问道:“老将军,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姜千秋没有回答。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陈年旧疤——那疤痕蜿蜒如龙,末端竟与手腕脉门处一枚暗红朱砂痣相连。他凝视片刻,忽然将手掌按在九天玄雷刀刀脊之上。刀身嗡鸣再起,赤蓝血煞并未复燃,而是悄然沉淀,化作一层温润如玉的暗金光泽。
“朱棣……”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拿命赌天命,老夫……就陪你赌到底。”
远处,明军大营方向,号角声愈发急促,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此地奔来。而魏军后阵,亦有狼烟冲天而起,那是徐达主力回援的讯号。
血色残阳沉入远山,将整条官道染成一片凝固的暗红。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朱棣脚边,拂过文化依旧跪伏的脊背,掠过姜千秋三人远去的马蹄印——那印痕深深浅浅,却始终未曾被风沙抹平。
夜,即将降临。而真正的乱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