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情绪稍稍平复后,郭威拉着儿子坐下。
侍卫统领郭忠识趣地送上热茶,然后和冯道一起退到了外间等候,留下父子二人独处。
郭威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似乎生怕一松手,儿子又会消失。
他的目光贪婪...
陈启明站在天堂KTV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红双喜,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凌晨两点十七分,包厢里还剩三间亮着灯,隐约传来划拳声和走调的《大约在冬季》。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巴上扎人的胡茬,喉咙里泛着啤酒混着廉价烟草的苦涩。
这已经是他在刘元这儿干的第三十七天。
八百块工资,包吃住——吃的是厨房后门堆着的剩菜边角料,住的是KTV顶楼那间不到六平米的杂物间,铁皮屋顶夏天晒得能煎蛋,冬天漏风像哨子呜呜叫。他每天五点起床帮清洁阿姨拖大厅地板,七点去后巷收泔水桶,九点开始盯场子,直到凌晨三点打烊。没有工牌,没有排班表,只有刘元每天早上甩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今晚守B区”“防老赖”“别让学生赊账”。
他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唯有眼神还残留一丝没被磨尽的光——不是锐气,是钝刀割肉般的执拗。他依旧会趁午休溜到街角报亭翻《深圳特区报》,手指一遍遍摩挲财经版上“深港电子”四个字;他仍会在收银台结账时盯着客人掏出的深港2手机,看那银色机身在灯光下泛出冷硬的光,听他们炫耀“存一百个号码”“贪吃蛇能玩十分钟”,然后默默转身,把刚擦干净的玻璃杯又擦一遍。
没人知道他每晚躺在铁皮房里,用租来的二手BP机查股票代码。那台机器屏幕小得可怜,信号断断续续,但他固执地输入“000032”,盯着跳动的数字,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尚未彻底沉没的浮木。深科技还在跌,但跌幅收窄了。他没再加仓,也不敢补仓,只是把账户里剩下的两万三千块反复计算:如果每天涨一个点,多久能回本?如果涨五个点呢?如果……如果当初买的是深港电子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十月十二号,阴。
陈启明被刘元叫进办公室时,对方正对着传真机骂娘。“操!华强北那批耳机又退回来了!说音质差、外壳掉漆!”刘元把一叠退货单摔在桌上,“厂里说没问题,可人家客户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都第几回了?”
陈启明低头站着,没应声。他知道那批货——上周他亲自去仓库清点过,包装箱上印着“深圳声源电子”,厂址就在龙岗。当时他还多看了两眼,因为厂名底下印着行小字:“深港电子技术协作单位”。
“启明。”刘元突然喊他名字,声音低下去,“你去趟龙岗,把这批货拉回来。顺便……看看那厂子到底什么情况。”
陈启明一怔。
“怎么?”刘元叼起一支烟,火机“啪”地一声脆响,“不敢去?怕我让你背锅?”
“不是。”陈启明摇头,喉结动了动,“我去。”
他没坐公交。揣着刘元给的三百块油钱,骑上KTV仓库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晃晃悠悠出了罗湖。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路过深南大道时,他看见深港电子巨幅广告牌——苏宁穿着藏青色西装,侧脸线条冷峻,背景是无数部银色手机组成的浪潮。广告语只有八个字:“深港在手,天下我有。”
他猛地捏紧车闸,链条“咔”一声崩断。
下午三点,陈启明站在龙岗郊外一座三层小厂房前。铁皮大门锈迹斑斑,门楣上“声源电子”的招牌掉了半边漆。他推门进去,车间里嗡嗡作响,二十几个工人正低头焊电路板,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金属烧灼的味道。流水线尽头,几个女工正把耳机装进印有深港LOGO的纸盒——那LOGO是贴纸,揭下来就能看见底下“声源”两个字。
“找谁?”一个戴蓝布帽的老头从组装台后探出头。
“我……来看看退货的事。”陈启明递上刘元写的便条。
老头扫了一眼,哼笑:“又是天堂KTV?告诉你们老板,耳机没毛病!是你们自己进货时图便宜,挑了这批二等品!”他指着角落一堆纸箱,“喏,正品在这儿,包装盒都带防伪码。你们拿去的,是上个月深港电子验退下来的次品——外壳塑料批次不对,音圈偏移0.3毫米,听不出来,但测得出。”
陈启明蹲下身,撕开一个次品包装。盒底果然印着“深港电子质量部退回”字样,日期是九月十八日。他拿起一只耳机,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网罩,突然想起昨夜在KTV听见客人抱怨:“这耳机音效不如我那部深港2自带的!”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声音很轻:“那……正品卖多少?”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他:“你想买?正品要加价三成,还得预付定金。”
“多少?”
“一只十五块。”
陈启明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三百块,数出两百八十块:“我要十九只。”
老头乐了:“小伙子,你倒腾这个?”
“不倒腾。”陈启明把钱拍在工作台上,“我就想试试,能不能修好它。”
当晚十一点,陈启明蹲在KTV顶楼杂物间里,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拆解耳机。螺丝刀是他从维修间顺的,万用表是花五十块跟流浪汉换的二手货。他拆开第一只次品,果真看见音圈歪斜——用镊子一点点掰正,再滴一滴502胶水固定。第二只,发现接线焊点虚连,重新上锡。第三只……第四只……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他眨都不眨。台灯灯丝滋滋作响,窗外偶尔掠过远处工厂的探照灯光束,像一道道无声的审判。他忽然想起在粮食局时,科长曾指着报表上一个错误的百分比,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这么简单都不会?你脑子是浆糊糊的?”
那时他觉得屈辱。
现在他把镊子咬在齿间,左手按住电路板,右手稳稳焊上一粒银亮的锡珠。焊点圆润,毫无毛刺。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修好了十九只耳机。全部试音,杂音全无。
第二天中午,他拎着黑色塑料袋走进刘元办公室。袋口敞开,露出十九只整齐排列的耳机。
“这是……”刘元眯起眼。
“正品。”陈启明把检测记录纸推过去——那是他今早跑电子市场找人用专业设备测的,“音圈偏移已校准,焊点重焊,频响曲线完全达标。”
刘元没说话,拿起一只戴上。音乐声流淌出来,清澈得像山涧溪水。他摘下耳机,盯着陈启明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这个?”
“昨晚学的。”陈启明说,“看说明书,看视频,问修表的老头。”
刘元沉默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明天上午九点,去深港电子总部,找技术部王工。就说我介绍的,让他带你去产线转转。”
陈启明没伸手。
“为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刘元点燃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神竟有些疲惫:“因为昨天晚上,我看见你顶楼窗户亮着灯。我数了,整整五个小时。”
陈启明的手指蜷缩起来。
“还有,”刘元弹了弹烟灰,“苏宁今天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启明的人,懂点电子,肯下死力。”
陈启明猛地抬头。
“他说……”刘元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他眼里,“‘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深港电子缺个质检组长。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二。’”
杂物间里的台灯坏了。陈启明摸黑收拾东西,手指碰到墙角那个蒙尘的纸箱——里面是他从粮食局带出来的旧书,《电子线路基础》《无线电维修手册》,书页边缘卷曲发黄。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铅笔字迹早已晕染:“陈启明,二十五岁,立志做中国最好的电子工程师。”落款日期是1992年7月,他大学毕业那天。
窗外,深圳湾的潮声隐隐传来。
他合上书,放进随身背包。背包里还躺着那台二手BP机,屏幕幽幽亮着,显示一行新信息:“000032 深科技 今日涨幅+1.8%”。
陈启明没看。
他走出KTV大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深南大道上。一辆深港电子的银色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苏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上车。”苏宁说,没看他,“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车子驶向西丽湖。陈启明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苏宁,你当年在深圳睡桥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车里,让所有人仰望?”
苏宁没回头,目光投向远方:“我没想过让人仰望。我只记得桥洞漏雨,我裹着捡来的塑料布,一边发抖一边算——如果一块主板能赚三块钱,修够一千块,就能买台二手示波器。”
车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门禁卡刷开后,陈启明跟着苏宁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气味越来越浓。尽头是一扇标着“洁净室三级”的气密门。
“深港电子最贵的实验室。”苏宁刷卡,门无声滑开,“所有手机核心元件的测试都在这里。”
门内,白光如雪。
数十台仪器排列如林,蓝光闪烁。一个穿无尘服的技术员正在显微镜前调试,旁边屏幕上,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放大数百倍——金属线路纤毫毕现,宛如精密星图。
苏宁走到一台超净工作台前,掀开防尘罩。台面中央,静静躺着三枚尚未封装的晶片,表面蚀刻着极细微的“SHENGGANG”字样。
“这是深港2的基带芯片。”苏宁的声音很轻,“国产第一颗。流片失败七次,最后一次成功时,我们技术部三十七个人,在实验室哭了一整夜。”
陈启明伸出手,指尖悬在离晶片半厘米处,不敢触碰。
“你知道为什么不用进口芯片?”苏宁问。
陈启明摇头。
“因为国外厂商说,”苏宁盯着那三枚晶片,一字一句,“‘中国人做不出通信级基带,你们的生产线太原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黄芸芸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而来,看见陈启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示意。她发梢沾着细小的汗珠,工牌上“深港电子技术部副总监”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苏宁忽然转向陈启明:“你修耳机,用的是什么工具?”
“一把镊子,一把电烙铁,一个万用表。”陈启明答。
“很好。”苏宁从工作台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工具箱,推到他面前,“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昂贵的示波器,没有频谱分析仪——只有一把德国产的精密镊子,一把恒温焊台,一台带校准证书的万用表,以及一本崭新的《深港电子元器件检测标准》。
“明天开始,”苏宁说,“你来质检组。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每天检测一百块主板,合格率低于99.8%,重做。”
陈启明的手指抚过工具箱冰冷的金属边缘,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沉入深海多年终于触到礁石的笃定。
“如果我做到了呢?”
苏宁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如果一年后,你能独立完成主板故障诊断树,我就给你一个项目——设计深港3的音频模块。”
门关上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记住,陈启明。这里不收眼高手低的人,但永远缺肯把镊子攥出汗的人。”
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他慢慢合上工具箱,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契约的落锁声。
窗外,深圳湾的潮水正漫过滩涂。远处,第一缕星光悄然刺破暮色。
他摸出兜里的BP机。屏幕还亮着,但那行关于深科技的涨幅信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消息:
“深港电子招聘:诚聘电子质检工程师。要求:耐心,细致,永不言弃。薪资面议。”
发信人:深港电子人力资源部
陈启明把BP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洁净室门口。他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不再单薄摇晃,而是稳稳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