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二十六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京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登高赏菊,到处都是一派太平景象。
西山上的菊花展,从山脚一直摆到山顶,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云彩。
城里的酒楼饭馆,家家爆满,人们喝着菊花酒,吃着重阳糕,聊着天。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百姓脸上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幸福,仿佛再次回到了盛唐时期。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天夜里,皇宫里出了大事。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灯火通明。
苏宁批了一天的奏章,从早上卯时到晚上戌时,中间只吃了一顿饭。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从西域来的军报,有从江南来的税单,有从草原来的请安折子,有从高丽半岛来的奏折。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朱笔蘸了又蘸,批了又写,写了又批。
贴身太监小顺子站在一旁,“陛下,歇会儿吧。都批了一天了。”
苏宁摇摇头,手里的朱笔没停,“还剩这几份,批完就歇。”
小顺子不敢再劝,轻手轻脚地出去,端了一碗参汤进来,“陛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苏宁接过参汤碗,刚端到嘴边,忽然手一抖。
“啪——”
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顺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陛下?陛下!”
苏宁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传......传太医......”
话没说完,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小顺子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来人!快来人!陛下晕倒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座皇宫。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被叫起来,拎着药箱往御书房跑。
有的鞋都没穿好,有的衣服扣子扣错了,有的跑得帽子都掉了。
内阁的几位大学士被从床上喊起来,披着衣服就往外冲。
内阁首辅李昉正在家里吃饭,听到消息,筷子一扔,骑马就往宫里跑。
哪怕是进入顾问堂的赵普和王朴,也是被人从被窝里扶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皇城司的人连夜出动,把皇宫围得铁桶一般。
各处宫门全部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暗哨明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京城里已经传遍了。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上,到处都在议论。
“陛下昏迷了!听说很严重!”
“听说是中毒!有人下毒!”
“陛下一直没有立太子,这可怎么办?”
“哪个皇子会继位?”
“不知道。反正别乱说话,皇城司的人盯着呢。”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御书房里,几个太医围着龙床,手忙脚乱地诊治。
苏宁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怎么叫都不醒。
那张脸比纸还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太医院院使姓秦,六十多岁了,一把年纪,手都在抖。
只见他跪在床边,把了半天的脉,又翻看了陛下的眼皮、舌苔,最后站起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李昉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秦太医,陛下怎么样?”
“…………”秦太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
秦太医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这是......这是中了毒。”
李昉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毒?”
“还………………还不确定。像是西域那边的一种奇毒,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根本察觉不出。中毒的人会慢慢昏迷,最后....……”秦太医不敢说下去。
李昉盯着他,“最后怎么样?”
“最后......心跳停止,再也不会醒来。”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普和王朴站在一旁,脸色比秦太医还难看。
赵普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残烛。
内阁次辅宋琪、李穆、陈恕,一个个脸色铁青。
皇城司指挥使陈桥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赵普和王朴等顾问堂成员都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普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能解吗?”
秦太医摇摇头,“这种毒,臣只在医书上见过。据说......据说无药可解。”
赵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凶手。是稳住朝野。
他看向李昉和王朴,“李相公,王相公,陛下一直没有立太子,现在必须尽快定下来。否则,天下必乱。”
王朴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此时的内阁首辅李昉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早朝,议立储之事。”
可立谁呢?
苏宁二十四个儿子,个个如狼似虎。
长子郭文,显德三年所生,林皇后所生,今年三十岁,封秦王。
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地方历练,当过知县,干过知州,后来去军中待了五年,跟着王彦军打过西域。
为人沉稳,处事老练,朝中大臣多半看好他。
次子郭治,显德四年所生,周娥皇所生,今年二十九岁,封晋王。
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尤其擅长政务。
在户部干了八年,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深得苏宁赞赏。
性子比郭文活泛,喜欢结交朋友,在年轻官员里人缘极好。
三子郭武,德妃所生,今年二十七岁,封赵王。
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十几岁就跟着西征军去了西域,打过无数硬仗。
他身上刀伤箭伤十几处,是个不要命的主。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那些老兵油子都服他。
四子郭功,贤妃所生,二十六岁,封燕王。
性子最像苏宁,话少,心思深,办事稳。
在刑部干了十年,经手的案子没一件出过错。
在《大周律》上独树一帜,也算是大周朝的法学专家了。
尤其是苏宁一直致力于大周往法治社会发展,如今大周的律法已经是相当的健全。
所以郭功在大周的法律界很有影响力,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快要成为他的自留地。
五子郭千,淑妃所生,二十五岁,封楚王。
喜欢读书,喜欢研究新东西。
科学院那边三天两头跑,跟那些工匠混得烂熟。
火车、电报、蒸汽船,他都懂。
据说陛下那些新政,有不少点子是他出的。
六子郭秋,惠妃所生,二十四岁,封齐王。
性子豪爽,喜欢交朋友。
在礼部干了几年,一直扎根于教育界。
尤其是在推广新式教育方面,一直都是苏宁的好帮手。
那些从西域来的商人,都知道礼部的这位大神。
说郭秋是最没有架子的大周皇子。
除了文、治、武、功、干、秋六位皇子,往下数还有十八个皇子,分别是万、代、经、国、治、世、万、古、长、青、定、家、安、邦、流、芳、百、世。
每个名字,都是一句期许。
每个皇子,都不是吃闲饭的。
新式教育从小到大,洋人的书也读,大周的书也读,科学院的课也上,国防军的操也练。
成年之后,一律出宫历练。
有的去地方当官,有的去军中当兵,有的去科学院搞研究,有的去户部算账。
个个见多识广,个个不是善茬。
平时见面,兄弟长兄弟短,一团和气。
可谁都知道,那是装的。
真到了争储的时候,什么兄弟情分,都是扯淡。
九月初十,早朝。
崇元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那些平时爱说话的,今天都闭紧了嘴。
那些平时爱站队的,今天都缩在人群里。
那些平时爱出风头的,今天都低着头装孙子。
赵普和王朴带着顾问堂列席参会,个个都是面色肃穆。
李昉率领现任内阁成员主持朝局,“陛下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立储之事,今日必须议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站出来。
是礼部尚书范质。
只见他走到殿中,拱手道:“臣以为,秦王殿下居长,且德才兼备,当立为太子。”
话音刚落,另一人站了出来,是兵部侍郎王明,“长幼有序,自古之理。臣附议。”
又有人站出来,是吏部郎中李通,“秦王殿下在地方多年,深得民心,当立。
又有人站出来,是户部员外郎张诚,“臣也附议。”
一时间,十来个官员站出来,都支持秦王郭文。
可也有人不吭声。
那些和晋王郭治走得近的,一个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支持其他皇子的,也不吭声。
这时候站出来,就是站队。
站对了,飞黄腾达。
站错了,万劫不复。
李昉看着那些不说话的人,心里明白。
这事,没那么容易定。
只是当他刚要说话,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是御史中丞刘温叟,“臣有话说。”
李昉看着他,“刘中丞请讲。”
刘温叟道:“首辅,秦王殿下居长,德才兼备,臣不否认。但晋王殿下才干出众,在户部八年,功绩斐然。赵王殿下军功赫赫,深得军心。燕王殿下处事稳重,刑部十年无错案。诸位皇子各有所长,难分高下。立储之事,不
可草率。”
李昉点点头,“刘中丞所言极是。立储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草率。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议。”
退朝。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消息传回后宫,各宫各院都动了起来。
林皇后坐在坤宁宫里,一言不发。
身边的宫女小声道:“娘娘,朝上那些人都在支持秦王殿下。礼部尚书、兵部侍郎、吏部郎中、户部员外郎,十来个人呢。”
林皇后摆摆手,“别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宫女不解:“为什么?秦王殿下是长子,又那么优秀,不是顺理成章吗?”
林皇后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懂什么?顺理成章?那得看别人认不认这个理。”
她太清楚那些皇子的德性了。
自己的儿子郭文,确实优秀。
可老二郭治也不差。
老三郭武手里有军权。
老四郭功有皇城司的人脉。
老五郭千在科学院那边吃得开。
老六郭秋和各国的关系好。
哪个是省油的灯?
“去把秦王叫来。”林皇后道。
“是!皇后娘娘。”
郭文很快就来了,他三十岁,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母后,您找我?”
林皇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朝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郭文点点头,“知道。”
“你怎么想?”
郭文想了想,“儿臣不急。让他们争。”
林皇后点点头,“对。不急。急的,是那些想争的人。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不急,他们就急。”
郭文道:“儿臣明白!而且儿臣相信父皇吉人自有天相。”
周娥皇那边,也不太平。
自从她的那个妹妹小周妃也进宫之后,再加上儿子郭治位列晋王,在后宫并不畏惧林皇后。
周娥皇坐在自己的宫里,听着宫女禀报朝上的消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周妃道:“姐姐,朝上那些人都在支持秦王。咱们晋王殿下,只有几个人私下里说,没人敢公开站出来。”
周娥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急什么?”
小周妃有些不解:“为什么?”
周娥皇放下茶杯,“秦王是长子,名正言顺。现在公开争,争不过。等他们争得两败俱伤,再出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小周妃点点头,“那咱们现在......”
“什么都不做。”周娥皇道,“告诉晋王,老老实实在户部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掺和。”
符清那边,更安静。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戏。
以苏宁对符家的防备,允许她生儿子就已经是恩赐了。
可没戏归没戏,该做的还得做。
这天,符清把儿子叫来,嘱咐了几句,“别掺和。让他们斗。这个时候跳的越高,摔得越惨。’
儿子点点头,“母妃,儿臣明白,就是舅舅和外公他们不这样想。”
“哼!你父皇早就想对他们动手了,他们要是找不清自己的定位,符家的下场绝对会很惨。”
“可是儿臣不能失去符家的支持啊!”
“糊涂!符家从来不是你的优势,反而是你一生一世的桎梏。
“可是......”
“去吧!记住不要和符家有任何的勾连。”
九月的京城,表面上依旧繁华。
可暗地里,波涛汹涌。
皇城司的人日夜不停,到处盯着。
那些平时爱串门的官员,那些平时爱聚会的文人,那些平时爱议论的百姓,都有人盯着。
各宫各院的人偷偷往来,传递消息。
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有仆从。
白天不敢走,晚上走。
正门不敢走,后门走。
朝臣们私下聚会,试探风向。
有的在酒桌上,有的在茶馆里,有的在私宅中。
推杯换盏之间,说的都是闲话,可谁都知道,那是在探底。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荣华富贵。
赌输了,人头落地。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宁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秦太医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每隔一个时辰,就把一次脉。
脉象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差。
赵普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一夜一天,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
他太清楚苏宁对大周的意义,别看那些皇子一个个如狼似虎,面对庞大的大周帝国,他们并不见得能够驾驭得了。
王朴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赵相公,歇会儿吧。”
赵普摇摇头,“陛下还没醒,我睡不着。”
王朴叹了口气,“我也是。”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张蜡黄的脸。
那张脸,他们看了几十年。
从伴读营的少年,到如今的天子。
从一口井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到一统天下的帝王。
三十七年了。
赵普忽然开口,“王相公,你说,陛下能醒过来吗?”
王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要是醒不过来呢?”
王朴没有回答,自然是明白天下会大乱,新归附的边疆州县会脱离中原的统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