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从协和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京城的秋夜来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全亮了。
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路边的店铺亮着灯,有的已经关门,有的还在营业,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他在医院随便打了个车,然后直接回学校。
出租车是辆红色的夏利,在这个年代算是常见的车型。
司机是个京城大爷,话多得很,一路念叨着今天的新闻、油价、哪条路又堵了。
苏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邪祟不算厉害,就是个普通的游魂野鬼,不知道从哪沾染了怨气,变成了恶鬼。
附在琼姨身上,显然已经有些日子了。
它吸食着琼姨的精气,慢慢壮大自己,直到彻底失控。
自己出手的时候,那东西还想反抗。
它从琼姨体内冲出来,化作一团黑雾,张牙舞爪地扑向苏宁。
那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的脸,狰狞恐怖,发出刺耳的尖叫。
苏宁随手一挥,一道金光闪过,那东西就烟消云散了。
灭得太轻松,以至于苏宁都没什么感觉。
可灭完之后,苏宁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出手,而是后悔出手太干脆。
娜姐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而制片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助理那眼神,却是跟看鬼似的。
以后自己的生活估计清净不了了。
很快,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苏宁付了钱,下车。
京城的秋夜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
刚走两步,苏宁便是愣住了。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颜如玉。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及膝盖,腰间的带子随意系着。
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东张西望,时不时跺跺脚,显然等得有点久了。
看见苏宁,颜如玉眼睛一亮,像星星被点亮了一样。
然后颜如玉小跑过来,风衣的下摆轻轻飘动,长发在风中飞舞。
“苏宁!你回来了!”
苏宁看着颜如玉,感到有点意外,“你一直在这儿等着?”
“对啊!”颜如玉理所当然地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你不是说娜姐找你嘛,我有点担心,就出来等你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在宿舍待着也是待着。而且你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怕你回来晚了进不了门,校门十一点就关。”
苏宁沉默了几秒。
这姑娘,看来是认真的?
看着眼前的这个颜如玉,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
那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动人。
心里忽然一动,“学姐,今晚有空吗?”
颜如玉愣了一下,眨眨眼,“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颜如玉看着苏宁,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什么地方?”
“酒店。”
这两个字说出口,苏宁自己都觉得有点突然。
话到嘴边就出来了,没经过大脑。
"
“......”颜如玉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苏宁,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那诧异只停留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那诧异就消失了,“好。”
苏宁也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颜如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颜如玉拒绝之后的说辞,或者考虑颜如玉生气之后该怎么解释。
可颜如玉竟然直接答应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
颜如玉歪着头看苏宁,“为什么?你不是说了吗,陪你去个地方。”
她直接走过来,自然地挽住苏宁的胳膊。
那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走吧!”
苏宁看着颜如玉,忽然也笑了,“好。”
接着苏宁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那是京城一家国际连锁的五星级酒店,建国门外大街上的长富宫。
毕竟今晚将是他们的美好夜晚,自然要安排一个有仪式感的场地,这样才值得两人日后回味。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颜如玉靠在苏宁的肩上,闭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
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颜如玉身上特有的体香,让人安心。
苏宁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些年在各个世界穿越,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场面,可此刻的平静,却是难得的享受。
到了酒店,拿出身份证开好房间,然后就进了房间。
房间在二十三层,落地窗外能看到京城的夜景。
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远处的国贸灯火通明,京广中心的高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门关上的一瞬间,颜如玉转过身,看着他,“苏宁,你知道吗?”
“什么?”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苏宁看着颜如玉,“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颜如玉想了想,微微蹙眉思考,“就是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让人不自觉的想靠近。明明你话不多,也不主动,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往你身边凑。别的男生追我,我都觉得烦,可跟你在一起,就觉得特别舒服。”
“可能这就是命吧!”
苏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颜如玉的腰。
接下来的事,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颜如玉很完美。
身材完美,皮肤完美,反应完美。
就像一块上好的绝世宝玉,温润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苏宁也很尽兴。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些年穿越在各个世界,经历的不少,可像今晚这样的,不多。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好,而是因为那种真实的感觉......
这个颜如玉是真实的,此刻是真实的,眼里看向自己的光也是真实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颜如玉躺在苏宁怀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颜如玉的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一只手搭在苏宁的胸口,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
苏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灯光已经调暗,只有床头灯亮着。
想起刚才的事,想起颜如玉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她说可能这就是命吧。
命?
自己不知道有没有命这种东西。
但今晚,自己确实有点开心。
同一时间,协和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是单间,挺宽敞的,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
床头柜上放着鲜花和水果,都是剧组的人送来的。
琼姨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
“我......我这是怎么了?”
经纪人守在床边,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听见声音,他猛地惊醒,看见琼姨睁着眼睛,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琼姨!您可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琼姨皱起眉头,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她只好躺着,看着经纪人,“我怎么会昏迷?我记得昨天晚上还在片场看她们拍戏,怎么突然就到医院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想起苏宁的话,想起那诡异的场景,想起琼姨被绑在床上胡言乱语的样子。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您可能是......太累了。医生说要好好休息。这段时间您太辛苦了,白天黑夜连轴转,身体扛不住了。”
琼姨点点头,没再追问。
其实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影子,好像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影子像雾一样,一碰就散。
经纪人偷偷松了口气。
苏宁的警告,他记住了。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只是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按住琼姨额头时那一瞬间的场景,想起病房里突然降低的温度,想起那声凄厉的尖叫。
一切都是太可怕了。
也太神奇了。
第二天一早,某五星级酒店。
苏宁的手机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娜姐。
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颜如玉,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喂,娜姐。
“苏宁,琼姨醒了。”娜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轻松。
“嗯。”
“谢谢你。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娜姐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苏宁,以后……………”
“娜姐。”苏宁却是打断了娜姐接下来的话。
“嗯?”
“我想再提醒你一句,没有下一次了,毕竟我不是阴阳先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半晌,娜姐轻轻叹了口气,“好!我明白了。”
苏宁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京城的天空难得的蓝,几朵白云飘在空中。
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街道上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颜如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没谁。再睡会儿。”
颜如玉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苏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睡梦中的颜如玉,没有了平时的机灵和俏皮,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宁静。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苏宁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
再次躺回床上,轻轻把颜如玉揽进怀里。
而颜如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睡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京城的早晨,正在慢慢醒来。
琼姨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混沌渐渐散去。
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混乱的片段,慢慢拼凑成完整的记忆。
经纪人在旁边守了一天一夜,眼都没合过,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她还憔悴。
见琼姨睁着眼发呆,赶紧凑过来,“琼姨,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我给您倒杯温水,医生说要多喝水。
琼姨却是没理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琼姨忽然开口,“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纪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琼姨,您……………
“别瞒我。”琼姨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清醒,也格外锐利,“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事,我心里有数。你以为我昏迷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些东西,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经纪人咽了口唾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琼姨就那么看着他,却是眼神冷冷的等着。
她毕竟也是娱乐圈的行业大佬,身上的气势还是很足的。
过了几秒,经纪人终于还是顶不住那目光,然后压低声音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琼姨在片场突然发疯,胡言乱语,见人就咬,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大男人都按不住。
到被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能把琼姨绑在床上。
再到娜姐带着那个神秘的年轻人进来,只在琼姨额头上按了一下,她就昏过去了。
“......娜姐带来的那个人,姓苏,是个学生。他看了您一眼,就说您是......是被东西附体了。然后他按了一下您的额头,您就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就正常了。”
经纪人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琼姨,以为她会震惊,会恐慌,会追问细节。
可琼姨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经纪人看不懂。
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行了,我知道了。”琼姨摆摆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喊我。”经纪人点点头,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
病房里只剩下琼姨一个人。
她脸色复杂的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京城的秋天总是这样,有时候得透亮,有时候又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发闷。
被鬼附体。
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
琼姨心里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小茹。
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五年前在她的剧组里跑龙套。
小茹长得漂亮,人也乖巧,从来不争不抢,也不像有些小演员那样到处攀关系、抱大腿。
每天早早到片场,默默准备自己的戏份,拍完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别人演戏,学东西。
那时候琼姨挺喜欢小茹的,觉得这姑娘有灵气,肯吃苦,将来能出头。
还跟导演说过,多给小茹几个镜头,锻炼锻炼。
可后来出了事。
小茹和剧组里一个男演员好上了。
那男演员叫李健,长得挺帅,有点名气,演过几部电视剧的男二号。
可是李健有家室,老婆是圈里有名的富婆,家里有矿那种。
靠着老婆的关系,李建在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谁都不敢得罪。
事情曝光之后,富婆找上门来,大闹一场,在片场又哭又喊,指着小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小三、不要脸。
还威胁要把剧组搞黄,让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琼姨急了。
那部戏投资巨大,好几千万,要是黄了,她真的赔不起,也不愿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到时候,投资人会找她琼姨麻烦,电视台会找她麻烦,那些指着这部戏吃饭的演员、工作人员,都会找她麻烦。
自己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这都不是琼姨想看到的。
接着,琼姨找小茹谈话,让她离开剧组,离开那个男演员,离开这个圈子。
小茹跪在琼姨面前哭,眼泪把妆都冲花了,说自己真的爱那个人,求琼姨给条活路。
小茹保证她会离开剧组,会离开那个男演员,会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
然而,琼姨没心软。
毕竟在这个肮脏的行业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破事没有经历过。
于是琼姨让小茹签了一份协议,拿了二十万,从此不再踏足娱乐圈。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拿了钱就走人,以后任何场合都不能提剧组的事,不能提李建的事,不能提任何相关的事。
小茹签了。
签协议的时候,小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把字迹都涸花了。
可小茹还是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万万没想到,签完第二天,小茹便从酒店的窗户跳了下去。
十九楼。
当场死亡。
尸体摔在酒店后面的水泥地上,血肉模糊。
据说保洁阿姨早上起来倒垃圾,看见那场面,当场晕了过去。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
媒体没有报道,圈内人闭口不谈。
富婆满意了,李建继续拍戏,继续靠着老婆的人脉混日子。
琼姨的戏顺利拍完,大卖,赚得盆满钵满。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琼姨会想起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哭的女孩。
想起小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琼姨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琼姨懂了。
那是恨。
琼姨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走了琼姨所有的力气,“小茹......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啊。”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琼姨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经纪人的号码,“把娜姐的电话给我。”
经纪人很快把号码报过来。
琼姨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喂?”
“喂,娜子,是我。”
电话那头,娜姐的声音有点意外,“琼姨?您醒了?身体怎么样?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没事了。”琼姨顿了顿,声音平静,“那天是你带人来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琼姨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别客气,都是应该的。”娜姐说,“您平时对我那么好,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了,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那个朋友厉害。”
“那个人......”琼姨问,“你还能联系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琼姨,他跟我说,没有下一次了。”
琼姨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明白。那你帮我转交一样东西吧。”
“行,您说。”
第二天,娜姐收到了一张支票。
一千万。
中国银行的本票,上面盖着琼姨的私章,签着琼姨的名字。
数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壹仟万元整”。
娜姐拿着那张支票,愣了好一会儿。
琼姨出手,果然大方。
可那个年轻人,会收吗?
娜姐想起苏宁那句话,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对方帮自己,或许真的是因为顺手而为;帮琼姨,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开口求了。
这种人,会接受这一千万吗?
娜姐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苏宁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喂,娜姐。”
“苏宁,刚才琼姨送来一张支票,让我转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
“一千万。”
又沉默了几秒,“先放在你那里好了。”
娜姐愣住了,“真的放在我这?”
“嗯。我现在没空,改天让我女朋友找你拿。”
“女朋友?你谈恋爱了?”
“是啊!大学生谈恋爱还不是正常的。’
说完,电话就挂了。
娜姐看着手机,有些哭笑不得。
一千万,就这么放在自己这?
这对自己未免也太信任了,这可是九七年的一千万,绝对会让无数人疯狂的。
而琼姨之所以如此大方,大概率是想用钱砸苏宁,心里还盘算着下一次的求援。
毕竟,娱乐圈这个行业是世界上最肮脏的,经常会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
娜姐摇摇头,然后把支票收好。
这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突然再次想起第一次见苏宁的时候,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饭桌对面的高中生。
那时候娜姐只觉得这孩子挺沉稳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谁能想到,苏宁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娜姐把支票夹进书里,然后放进保险箱里。
也许对苏宁来说,钱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可对娜姐来说,这张支票,代表着琼姨的谢意,也代表着那个年轻人的人情。
这份人情,已经被她消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