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看见了!”丽莎有点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然后蹲下身子,继续填包。
航海日志被一页一页的翻动,徐三的眉毛也越皱越紧。
无他,因为看不懂。
大卫这航海日志写的不但潦草,而且用的都是...
徐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小卖部钥匙的齿痕,那枚铜钥匙早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却依旧硌人。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幻姬比划盒子大小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顿住。
“你刚才说,黑色正方体,几毫米厚?”徐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擦过生锈铁皮。
幻姬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没挣,只点头:“对。她形容时用了‘能吞下雷光的匣子’。”
汉斯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吞雷?!”
徐三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药粉,混着几粒暗红碎渣。他没说话,只把药粉倒进掌心,用指甲盖刮下一星半点,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苔藓裹着铁锈的腥气钻进鼻腔。
“这不是隔味粉。”幻姬立刻辨出,“这是……镇魂散?”
“错。”徐三拇指抹过药粉,将那点暗红渣碾成更细的齑粉,“这是‘断频香’。专破电磁干扰场。”
汉斯喉结上下一滚:“你早知道……那盒子是电子设备?”
“不是早知道。”徐三把剩下的药粉抖进衣袋,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是刚才听你说‘风的味道变了’,又见幻姬比划那盒子尺寸——太薄了。岛国忍者用的忍具,再怎么精巧,也做不到毫米级密封抗压。可若是个遥控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两个黑衣人伏低前行的背影,“他们根本不用靠近我们,只要站在信号覆盖圈外,按个键,就能让这海面变成他们的刑场。”
幻姬眉心一跳:“你的意思是……暴风雨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徐三忽然抬头,望向天幕——那片“干净得反常”的星空此刻正悄然浮动。不是云在动,是星光在颤。像隔着烧红的铁板看远处山峦,空气扭曲,星子拉长、晃动,仿佛整片穹顶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揉皱。
汉斯倒抽一口冷气:“海市蜃楼?可现在没热源……”
“有。”徐三指向海平线,“船尾方向,三十度角,水温异常区。”
幻姬立刻举起二倍镜。镜片里,墨蓝海面浮起一片诡异的浅灰雾气,无声无息,却如活物般向上翻卷,舔舐着尚未变色的夜空。雾气边缘泛着极淡的幽蓝微光,像劣质荧光漆在暗处渗出的鬼火。
“是那个盒子在加热海水。”徐三声音发紧,“制造局部高温气流,诱发冷凝。卑弥呼的‘控风’,不过是把气象武器当图腾供着拜了几百年——真正的神,早被劳尔塞进保险柜了。”
话音未落,左侧礁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三人同时侧身扑倒。一枚银针擦着徐三耳际钉入身后岩壁,尾端嗡嗡震颤,针尖竟泛着与雾气同源的幽蓝。
两个黑衣人已逼至二十步内。左首那人双手笼在宽袖中,右首那人则单膝点地,五指张开按在潮湿岩面上——徐三瞳孔骤然收缩:那五指指尖,正微微透出同样幽蓝微光,与海面雾气遥相呼应!
“共振触点!”汉斯嘶声低吼,“他在校准频率!”
幻姬猛地扯下颈间一条黑绳,末端悬着一枚铜铃——非金非玉,沉甸甸泛着哑青。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铃上。铜铃无声震颤,表面浮起蛛网般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温润白光。
“别管我!”她厉喝,“走水路!潮汐缺口就在东北三百步!”
徐三根本没看那铜铃。他盯着右首黑衣人按在岩面的手掌——五指缝隙里,正缓缓渗出粘稠黑液,落地即蚀石,腾起缕缕白烟。那不是血,是某种高浓度电解液。
“他不是在调频……”徐三脑中电光石火,“是在给盒子充电!礁石含铁量高,海水导电……他们在拿整片海域当电池!”
念头未落,海面雾气骤然翻涌!幽蓝光芒暴涨,浓雾瞬间凝成一道斜插天际的螺旋气柱,轰然撞向三人藏身的礁群。碎石如炮弹迸射,徐三肩胛被一块棱角刮开寸许血口,火辣辣的疼。他顺势翻滚,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珊瑚枝——断口参差,尖锐如矛。
“汉斯!左三步!蹲下!”徐三吼得撕裂喉咙。
汉斯本能矮身。徐三扬手,珊瑚枝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向右侧黑衣人脚踝。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珊瑚枝刺入小腿。可就在枝尖触及皮肤刹那,他脚踝处黑袍突然鼓胀,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嗤”地弹出,缠住珊瑚枝——下一秒,整截珊瑚“啪”地炸成齑粉!
银线犹在震颤,徐三已猱身而上。他左手甩出三枚铜钱,叮当乱响撞向对方面门;右手却自腰后抽出一柄乌黑短棍——非铁非木,通体刻满细密螺旋纹,棍头嵌着颗浑浊黄玉。
“伏羲·镇岳!”幻姬失声惊呼。
徐三没答,短棍当胸横扫。黑衣人双臂交叉格挡,银线在棍风中狂舞如怒蛇。可当棍头黄玉掠过其手腕刹那,那圈银线竟齐齐一滞,继而“滋啦”爆出一串蓝白电弧!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腕骨处赫然浮现一圈焦黑指印!
“有效!”徐三心头一热,棍势再变,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咽喉。黑衣人这次终于侧颈闪避,黑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烙印——形如扭曲的闪电,边缘渗着细小血珠。
徐三瞳孔骤缩。
这烙印……和小卖部柜台玻璃下压着的那张泛黄船票背面图案,一模一样。
船票是三天前他清理仓库时,在一只锈蚀罗盘夹层里发现的。票面印着“大和丸号”,日期却是昭和十二年——1937年。而票根背面,就用朱砂画着这道闪电烙印,旁边歪斜写着两行小字:“奉命护送‘雷匣’归岛,事成授勋。若匣失,焚船,焚人,焚骨。”
当时他只当是某位潦倒船员的疯言呓语。此刻那烙印在幽蓝雾气映照下缓缓搏动,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原来是你……”徐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当年‘大和丸’上,负责押运雷匣的忍者?”
黑衣人僵住了。幽蓝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不是情绪,是某种精密仪器内部的逻辑回路,被这句毫无来由的话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不动的左首黑衣人忽然动了。他宽袖挥出,数点寒星直取幻姬双目!幻姬铜铃尚在滴血,根本来不及格挡——
“叮!”
一声清越脆响。
半截断裂的珊瑚枝不知何时横在幻姬眼前,精准磕飞三枚飞针。徐三持棍的右手纹丝未动,左手却已多出一支磨得锃亮的铝制圆珠笔。笔帽弹开,露出半截铅芯——此刻正稳稳抵在左首黑衣人咽喉下方寸许,笔尖微微颤抖,却死死锁定对方颈动脉搏动。
“你认得这字?”徐三盯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左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一叩,“昭和十二年,大和丸,雷匣……还有你右臂内侧第三根肋骨下方,是不是也烫着这道疤?”
黑衣人喉结剧烈上下,却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有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在幽蓝雾气中拖出晶莹轨迹。
“幻姬!”徐三头也不回,“问他,当年‘大和丸’沉没前,舱底冷库有没有多出一具穿唐装的男人尸体?”
幻姬一怔,随即转向黑衣人,嘴唇翕动。黑衣人浑身一震,脖颈肌肉绷紧如铁,眼中幽蓝光芒疯狂明灭,似在激烈运算。足足五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徐三握笔的手终于松了半分力道。他忽然想起小卖部最底层货架角落,那只总也打不开的紫檀木匣。匣盖内侧,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八个字:“海枯石烂,待君归来。”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衬,贴着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靛蓝唐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艘老式客轮甲板上,笑容温和。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阿铮兄,此去东瀛,代我看看樱花。弟,陈砚。”
陈砚。
就是徐三的老师。
那个从未露面、只在药方和笔记上留下名字的老师。
原来他不是失踪。
他是被沉进了东海。
徐三缓缓收回圆珠笔,笔尖那点铅芯已被汗水浸得发黑。他转向幻姬,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他,雷匣启动需要什么条件?”
幻姬翻译完毕。右首黑衣人按在岩面的手掌终于抬起,掌心朝上——那里赫然嵌着一枚微型接口,正幽幽闪烁着与雾气同源的蓝光。
“生物密钥。”幻姬声音干涩,“必须……活体忍者血脉,配合特定心率波段。”
徐三点点头,忽然问:“那如果,现在就杀了他呢?”
幻姬翻译过去。右首黑衣人嘴角扯出一丝狞笑,沾着黑液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太阳穴。
“匣子会自毁,风暴失控,整片海域三小时内全部汽化。”幻姬一字一句,“包括我们脚下这座岛。”
海风骤然变得粘稠灼热。螺旋气柱已近在咫尺,裹挟着硫磺与臭氧的刺鼻气息。徐三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忽然笑了:“所以,咱们现在不是在躲忍者……”
他抬头,望向气柱中心那团越来越亮的幽蓝核心,眼神锐利如刀:
“是在给一个快没电的遥控器,找充电宝。”
汉斯突然爆发出一阵粗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呛了出来:“老天!我他妈干了二十年领航员,第一次给人类造的雷公电母当充电工!”
笑声未歇,徐三已一把扯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龙。他抽出随身小刀,刀锋在幽蓝光晕下泛着冷芒,毫不犹豫划开疤痕中央!
鲜血涌出,并未滴落。那血珠悬在半空,竟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缓缓升腾,聚成一颗赤红血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三寸。
“幻姬!”徐三咬牙低吼,“告诉他,忍者血脉,未必只有一条路!”
幻姬脸色煞白,却立刻将话译出。右首黑衣人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那颗悬浮血珠——血珠表面,竟隐隐浮现出细密鳞纹,随着徐三急促呼吸,鳞纹明灭起伏,频率竟与气柱核心幽蓝光芒同步!
“龙鳞血契……”幻姬声音发颤,“传说中,能短暂模拟任何生物能量频段的……禁忌之血!”
徐三额角青筋暴起,左手猛地攥拳!血珠“噗”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被气柱卷入其中。刹那间,幽蓝光芒剧烈闪烁,螺旋气柱猛地一顿,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黯淡——雾气边缘的幽蓝微光,正一寸寸褪成惨白!
“就是现在!”徐三暴喝,“汉斯!带幻姬走!东北三百步潮汐缺口!我拖住他们!”
“你疯了?!”汉斯怒吼,“没有龙鳞血契撑不过三分钟!”
“够了!”徐三已转身扑向两个黑衣人,手中短棍黄玉光芒暴涨,如握一轮昏黄小日,“三分钟……足够我拆了这破遥控器!”
他身影撞入幽蓝残雾,棍风呼啸。幻姬死死攥着染血铜铃,指甲深陷掌心。汉斯一把拽住她手腕,拖着她冲向东北方向。奔逃途中,幻姬忍不住回头——只见徐三背影已完全没入翻涌白雾,唯有那点昏黄棍光,如暗夜灯塔,固执燃烧。
而雾气深处,传来徐三嘶哑的大笑:
“喂!劳尔大副!你猜我小卖部里,有没有卖……防雷击的避雷针啊?!”
笑声戛然而止。
白雾轰然炸开!
一道刺目白光自雾心迸射,瞬间吞噬所有幽蓝。光中,依稀可见徐三单膝跪地,短棍黄玉碎裂,右手死死攥着一枚冰冷的黑色方盒——盒盖已被暴力掀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以及……一根正在疯狂抽搐、不断喷溅蓝色电火花的银色天线。
天线根部,深深扎进徐三掌心。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找到了。”
白光吞没最后一丝幽蓝。
海面雾气如潮水退去。
星光重新洒落,清冷,真实。
汉斯拖着幻姬扑倒在湿冷礁石上,大口喘息。幻姬挣扎着爬起,踉跄扑向雾散处——那里只剩一个焦黑深坑,边缘熔岩凝固成琉璃状。坑中,静静躺着半截乌黑短棍,黄玉尽碎。
而徐三,踪影全无。
幻姬跪在坑边,手指颤抖着探向焦土。指尖触到一点微温——她猛地扒开浮灰,掏出一枚烧得卷边的铝制圆珠笔。笔帽脱落,露出半截完好无损的铅芯。
她攥紧笔,指甲掐进掌心。咸涩海水灌进口鼻,她却尝不出滋味。
直到汉斯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飘忽如游魂:
“看……那边。”
幻姬抬头。
海平线上,一点微光正破开黑暗,迅速放大——不是船灯,是某种庞大金属结构切割海浪时激起的磷火。轮廓狰狞,舰艏劈开水面,如同巨兽獠牙。
舰桥高处,一面褪色旗帜在咸腥海风中猎猎招展。旗面焦黑破损,却仍能辨出一角残存的金色太阳。
“大和丸号……”幻姬喃喃,“它没沉。”
汉斯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盐水腌得发白的牙龈:“嘿,老伙计,看来你小卖部的货,得加个新分类了——”
他指着那艘破浪而来的幽灵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礁石簌簌落灰:
“军火!还是特么带核弹头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