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三二二章 武力威慑
    房俊自承天门出来,向东过延喜门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家人已经在门外等候,只是此次海外巡视固然时间很长却非出征,因此迎接的规格小了许多,譬如一众妻妾便未至门外。
    进了府门,照例先去向房玄龄夫妇请安。...
    房俊话音未落,偏殿外忽有侍卫快步趋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声音压得极低:“太尉,岘港水师急递,八百里加急,标有‘晋阳亲启、转呈太尉’字样。”
    房俊眉峰微蹙,伸手接过。火漆印纹清晰可辨——一朵盛放的晋阳牡丹,花瓣边缘嵌着细若游丝的金线,正是晋阳公主专用的“云锦印”。他指尖一捻,封缄应声而裂,抽出内中薄笺,只扫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武媚娘眼尖,见他指节微微泛白,便知事非寻常。她不动声色,只将手覆在房小妹微隆的小腹上,掌心温热,悄然安抚。
    房俊将笺纸缓缓合拢,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李恽,语气却如常:“王上,方才说到商船队接运河北流民之事,我再补一句——此批百姓不单是来垦荒安家,更是来筑城立基。远京城虽已初具规模,然城墙低矮、坊市散乱、沟渠淤塞,三月之内,必得建起新城墙、新官署、新学宫、新市集。所需砖石木料,皆由水师战舰自岭南、闽中调运;所需工匠,我已遣人从扬州、越州征募三百名老匠,半月后抵港;至于粮秣,华京仓廪尚余存粮两万石,够支应四个月,但此后全赖本地屯田产出。你须即刻下令:凡土著部族愿纳赋服役者,准其编入民籍,授田二十亩,三年免租;凡掳获之俘奴,经医官验明无疫病者,亦可赎身为良民,每丁缴银三钱或耕牛一头,即可领垦荒执照。”
    李恽听得额头沁汗,忙记下要点,又忍不住问:“二兄,这……这岂非与律令不合?大唐《户令》有载,庶民授田不过一顷,且须经户部勘验、州府备案,岂能由藩国自行颁授?”
    房俊冷笑一声:“藩国之法,自有藩国之制。你既为新蒋国王,开疆拓土、抚育黎庶便是天职。长安那套繁文缛节,是用来管束京畿膏腴之地的,不是用来捆死万里海疆的。再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当真以为,朝廷不知你这远京之地正大兴土木?前日户部尚书高履行已密奏陛下,言及‘新蒋人口日增、营建甚亟,恐耗资巨万、扰民过甚’。若非我以‘水师驻防、海防所需’为由力保,怕是御史台早派员南下‘稽查账目’了。”
    李恽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房小妹却轻轻拉住武媚娘的手,低声道:“嫂嫂,我听闻高尚书素来与二兄交厚,怎会……”
    武媚娘眸光微凝,笑意未达眼底:“交厚是真,可交厚不等于无隙。高尚书是太子妃之父,太子殿下登基在即,他自然要替东宫筹谋长远。新蒋国坐拥金矿、控扼海道、兵强马壮,又与太尉血脉相连——试问,若有一日东宫欲削藩,首当其冲者,可是这海外孤悬之国?”
    殿内一时寂静如墨。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竟似千军万马踏过荒原。
    房俊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码头上,“皇家晋阳公主号”的桅杆刺破云层,帆影如刃,割裂天光。他背手而立,身影在斜阳下拉得极长,仿佛一柄出鞘未饮血的横刀。
    “高履行所虑,并非无因。”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坠地,“新蒋国强,则朝堂忌惮;新蒋国弱,则外敌觊觎。所谓‘强则遭妒,弱则受欺’,古今同理。故而,你李恽不能只是个守成之主,更要做个开基之祖。”
    李恽喉结滚动,声音发干:“二兄……教我。”
    房俊转身,目光灼灼:“第一,改官制。撤‘王府’,立‘内阁’;废‘长史’‘司马’等旧称,设‘工部尚书’‘农部尚书’‘学政卿’‘律政卿’,六部之外另设‘海事院’,专理航运、缉私、通商、造船诸务。所有官吏,除你亲自任命之‘枢密使’与‘大将军’外,其余皆须经‘科举试’择优而录——试题由我拟定,内容不限经义,重在策论实务,譬如‘如何疏导湄南河水患’‘如何以土著言语训导童蒙’‘如何鉴别金矿成色而不假外人之手’。凡土著通晓汉话者,亦可应试,取前十名,赐‘进士出身’,授实职。”
    李恽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非动摇国本?土著识字者寥寥,纵有通晓者,亦多为巫祝、头人,一旦授官,恐难服众!”
    “那就教。”房俊斩钉截铁,“明日即开‘官学’,首期招百人,其中六十名为土著子弟,四十名为随船而来的汉家幼童。教习由我带来的三十名儒生与十名退役水师校尉充任。儒生授《千字文》《孝经》《算经》,校尉授弓马、旗语、罗盘测向、潮汐推演。三年之后,这批人便是你新蒋国的第一代文武骨干。谁说蛮夷不可化?当年秦始皇徙黔首于南海,不过三代,百越便尽为汉民。你李恽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不如卷铺盖回长安,做你的闲散王爷去!”
    李恽面皮涨红,猛地站起,对着房俊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二兄所言,字字如雷贯耳!李恽今日起,当焚香立誓,不建官学,不立科举,不兴海事,誓不为人!”
    房俊颔首,神色稍缓,却忽而转向房小妹:“小妹,你腹中孩儿,无论男女,满周岁后,便送入官学启蒙。我已请孙道长为你孩儿亲书《胎教经》一卷,又命人抄录《列女传》《女诫》《女论语》各十部,不日将随船运来。但你要记得,教养女子,不在拘其足、缚其心,而在开其智、砺其志。将来你孩儿若为男,当习兵法、通海运、晓稼穑;若为女,亦当识算术、知律令、懂织造、善医卜。新蒋国不需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只养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
    房小妹怔住,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朗声道:“二兄放心,我房氏女儿,宁折不弯!”
    武媚娘含笑点头,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妹妹说得对。女人之志,不在深闺绣阁,在天地经纬之间。你看那湄南河,千百年奔流不息,何曾因山石嶙峋而改道?只因它懂得借势而行,遇山则绕,逢谷则蓄,终成汪洋。”
    话音刚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的年轻将领疾步入内,甲胄铿然,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禀太尉!属下奉命押运‘青蚨银’三百箱,已于今晨泊入华京码头。另,晋阳殿下密信附于箱底,嘱‘务必亲手呈于太尉,不得假他人之手’。”
    房俊目光一凛,挥手示意众人暂避。
    李恽立刻起身,拉着房小妹与武媚娘告退。临出门前,他深深看了那玄甲将领一眼——此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一道蜈蚣般蜿蜒的旧疤,正是当年随房俊远征倭国、于平壤城下断臂擒敌的“独臂校尉”薛仁贵之子薛讷。传闻此人沉默如铁,出手如电,三年间率水师别部扫荡南洋七十二岛,斩海盗头目十九人,从未失手。
    偏殿门扉合拢,室内仅余烛火摇曳。
    薛讷解下腰间皮囊,双手捧上一封素帛。帛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绘就的小小印章——半轮残月,月心嵌一柄微缩的横刀。
    房俊手指抚过那刀痕,久久不语。
    半晌,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左胸一道早已愈合、却仍扭曲狰狞的旧伤——那是贞观十九年辽东雪夜,一支流矢穿透重甲,险些洞穿心脏。他取下腰间横刀,刀鞘轻叩案几三声。
    薛讷立刻会意,俯身将耳朵贴于青砖。
    房俊声音低哑,却如惊雷滚过地底:“告诉晋阳,金矿之事,泄密者已查清——非是土著,亦非水师,而是随船而来的户部‘勘估司’主事柳承嗣。此人表面奉旨‘协理藩国财赋’,实则暗中勾结交州都督府,欲将金矿图谱献于交州刺史,换取其子入仕吏部。此人昨夜已在归途舟中‘失足落水’,尸身沉入湄南河口,永不见天日。”
    薛讷身躯微震,却未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喏。”
    房俊将素帛投入烛火。
    火苗腾起,瞬间吞噬残月与横刀,灰烬如蝶,簌簌飘落。
    “另传我令——即日起,华京、远京、吞武里三地所有港口,凡悬挂‘青蚨银’标记之货船,一律免检通行;凡贩售‘青蚨银’者,税减三成;凡持有‘青蚨银’兑换凭证者,可于水师所属‘通汇号’支取等值铜钱、绢帛、盐铁,乃至……”他顿了顿,目光森然,“火药、燧石、三寸口径以上佛郎机炮弹。”
    薛讷终于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太尉,此举形同授人以柄!若被朝中言官攻讦‘私铸钱钞,动摇国本’……”
    房俊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笑意:“动摇国本?呵……他们只知长安宫阙金碧辉煌,却不知这万里海疆,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刀劈、用火燎、用血浇灌出来的。青蚨银,是我房俊立下的规矩——在这片土地上,谁掌握财富,谁就掌握命脉。朝廷可以夺我爵位、削我兵权,但它永远夺不走这海上之国的根基!”
    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如神如魔。
    门外,暮色四合,海风呜咽。
    远京城方向,隐约传来夯土筑城的号子声,雄浑、悠长,一声接一声,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内,一盏孤灯下,太子李治正将一份烫金密奏缓缓合拢。奏章末尾,一行小楷墨迹未干:“……臣查得,新蒋国金矿储量惊人,年可产金万两不止。然其主李恽,久疏圣恩,性情桀骜,又倚仗房俊之势,广结水师,私募甲士,囤积火器……恐成肘腋之患。”
    李治指尖摩挲着纸页,良久,轻叹一声:“二兄啊二兄……你给朕留下的,究竟是一个藩国,还是一把悬在头顶的横刀?”
    他抬手,将密奏投入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所有字迹。
    殿外,更鼓三响,夜色如墨,沉沉压向海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