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三三九章 松漠都督
    谈及书院之理念,骆宾王下颌微微抬起、脸上满是骄傲:“太尉时常在书院讲学,每一次都人潮拥挤、座无虚席,听课的学子甚至里三层外三层将讲堂团团包围……太尉学究天人,开宗立派,但他从不敝帚自珍、也不排斥诋毁其...
    李承乾话音未落,政事堂内便似被投入石子的静潭,涟漪无声却层层扩散。马周指尖轻轻叩击紫檀案几,三声,极轻,却如金玉相击,清越入耳。他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不看皇帝,只望向李勣:“英国公方才言辽东地形险恶、胡骑善战,故而官军易陷疲敝。然则——”他顿了顿,袖口微扬,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随手展开半幅,墨线勾勒山川走势,朱砂点标各部聚落,“此乃崔敦礼所绘《辽东山川水系舆图》,其中标注契丹八部驻牧之所、靺鞨十七寨隘口、高句丽残余据点凡四十九处。更附有细作密报:契丹白霫部今夏已私铸铁镞三千枚,黑水靺鞨遣使赴营州暗购强弩三十具,而高句丽遗族李氏于长白山北麓开凿石窟三处,内藏兵甲逾千副——诸公且看,这‘阳奉阴违’四字,岂是虚言?若待其羽翼再丰、器械再利、部众再聚,怕不是待其自请归化,而是待其叩关南下!”
    李勣垂目,盯着那图上朱砂点,喉结微动,却终究未再开口。他当然知道那图绝非伪造——房俊早遣人将副本悄然递至他府中,连同三封密信:一封言辽东屯田三年可养兵十万;一封列营州至平壤旧道新辟漕渠六段之勘测图;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小楷:“英公昔年随太宗破高丽,曾立誓‘此地若再起烽烟,老臣当提剑复出’。今烽燧隐燃,公之剑,尚在鞘中否?”
    剑不在鞘中,而在心上。李勣闭了闭眼。他岂不知陛下心意?可若真由着契丹坐大,待其控扼松漠、胁迫室韦、勾连突厥残部,届时东北门户洞开,朔方、幽州、乃至河东皆悬于一线——那时谁来担这亡国之责?是政事堂?是军机处?还是……他这个早已卸去兵权、只挂虚衔的老朽?
    唐俭咳了两声,枯瘦手指捻着胡须,颤巍巍道:“马中书所言固有道理,然则……钱粮何来?辽东距长安四千余里,运一石粟至营州,耗米三石,折损过半。若调发民夫二十万,征粮百万斛,恐未及开垦黑土,关中已先饿殍盈野!”他说话时,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要睡去,可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慢而深。
    马周未辩,只侧身朝向户部尚书杜楚客:“杜公,烦请将去年户部《天下仓储总录》第七页,诵与诸公听。”
    杜楚客略一迟疑,随即起身,声音清朗:“……去岁天下常平仓存粟三千二百七十六万石,麦一千九百四十三万石,菽豆等杂粮五百八十二万石。另,皇家水师于登州、莱州设转运仓二十七处,存粮计八百一十万石,专供海防及辽东补给。再者,云梦泽开发所需钱粮,原定拨付三百万贯,然因水位退缩远超预期,实仅用一百四十七万贯,余款尽数划入辽东都护府备办。”
    堂内霎时一寂。
    云梦泽余款……竟被悄无声息挪至辽东?
    裴怀节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起,目光如针,直刺马周。马周却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原来那日他“偶然”于太极宫西廊撞见裴怀节,谈笑间提及云梦泽泥沼深处掘出三具隋末战船残骸,船板尚未朽烂,舱底尚存半袋陈粟——“可见天意垂怜,水退非为荒废,实乃天赐沃土。裴公以为然否?”裴怀节当时含笑点头,赞其“见识卓绝”,却万没料到,那半袋陈粟,竟成了撬动整盘棋局的支点。
    李承乾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被架空于政事堂之外,而是被一道无形之墙围困于皇权之内。这堵墙,由房俊亲手垒砌,以粮为砖、以图为瓦、以人心为灰浆。他可以下诏斥责马周擅专,可以夺杜楚客户部之权,可一旦如此,云梦泽余款便成死账,辽东军需便成空谈,契丹铁镞却不会因此少铸一枚,靺鞨强弩亦不会自行锈蚀——而天下士子、商贾、流民,正日日涌向长安,他们眼中只有科举功名、市井繁华、升斗之禄,谁会在乎一个皇帝是否还能对万里之外的黑土地指手画脚?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内侍疾步入内,双膝跪倒,双手高举一卷黄绫:“陛下!东宫急报!太子殿下于崇文馆亲自主持‘经义策问’,邀应试士子百人,论‘三代之治’与‘本朝新政’之得失。士子所呈策论,已誊抄百份,分送政事堂、中书、门下、尚书各部,另……另有一份,题为《辽东论》,署名‘陇西李恪’。”
    满堂宰辅,呼吸俱是一滞。
    李恪?!
    那个被贬为庶人、幽居于巴州十年、连名字都快被朝堂遗忘的庶人李恪?他何时回了长安?又怎敢以“陇西李恪”之名,堂而皇之献策辽东?!
    李承乾猛地站起,龙袍下摆扫过案角,一只青瓷笔洗“哐啷”碎裂,墨汁泼溅如血。他死死盯着那卷黄绫,仿佛那不是纸帛,而是淬毒的匕首——李恪若真在崇文馆露面,那便是太子公然将其赦免、引为臂助!此例一开,所有被贬黜的宗室、勋贵、旧臣,皆可视东宫为归途!而李恪之才名,当年冠绝诸王,若再掌文柄,东宫文脉将如江河汇海,再难遏制!
    “传……传李恪!”李承乾声音嘶哑,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内侍叩首:“殿下言……李恪已于昨夜离京,乘水师快船,往登州而去。临行前,留书一封,托太子转呈陛下。”
    马周忽然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从容接过内侍手中黄绫,竟当着皇帝与诸相之面,展开那封素笺。纸页微黄,墨迹酣畅,力透纸背:
    “臣恪伏惟:辽东非但膏腴之地,更是大唐脊骨所系。高丽虽灭,白山黑水之悍气未消;胡风虽驯,松漠草原之狼性犹在。欲使其永为藩篱,非厚赏可安,非威压可服,唯以农垦实其腹,以商旅通其脉,以庠序化其心,以律令束其行。臣愿效范蠡泛舟五湖之志,不求爵禄,但乞一舟、十吏、百石种粮,自登州渡海,入辽东腹地,教民耕织,立学授经,使黑土生嘉禾,使胡童诵《孝经》。若十年不成,臣当自刎于长白山下,以谢陛下、谢太子、谢天下!”
    笺末,并无花押,只盖一方小小朱印——印文是两行小篆:“契丹可汗印”、“靺鞨大酋印”。
    马周将素笺缓缓合拢,递向李承乾,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李恪所求,不过一舟十吏百石粮。然此百石粮,或可育万顷良田;此十吏,或可化千帐胡民;此一舟……或可载我大唐千年基业,直抵白山黑水之巅。”
    李承乾僵立原地,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昨夜皇后遣人送来的一盒新焙龙团茶,附笺写着:“茶味清苦,久之回甘。君尝之,可知世事?”
    他未曾尝茶,只将那盒茶推至案角,任其蒙尘。
    此刻,那盒茶仿佛就在眼前,幽幽散着冷香。
    政事堂外,蝉鸣如沸。一只知了猛地振翅,撞在窗棂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随即坠入阶下青苔,再无声息。
    *****
    芙蓉园,水榭临波。
    房俊斜倚湘妃榻,手中把玩一枚青铜虎符——正是昨日自军机处调出的“辽东镇抚使”印信。虎目圆睁,獠牙森然,符身刻着“天宝元年制”五字,铜绿斑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德曼裹着薄纱,赤足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她俯身时,乌发垂落,几缕扫过房俊手背,痒意直钻心尖。她却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再无半分昨夜的娇嗔或委屈。
    “郎君在想什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水面上浮动的树影。
    房俊没答,只将虎符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忽然低笑:“我在想,李恪那小子,倒比他爹有胆色。”
    金德曼眸光微闪:“他真去了辽东?”
    “嗯。”房俊啜了口酸梅汤,冰冽酸甜滑入喉,“昨夜亥时登船,船上除了他,还有三十个从国子监挑出的寒门学子,五十个工部新匠,二十个太医署的医官,外加三百石麦种、两百匹蜀锦、一百套曲辕犁——都是我悄悄塞进去的。没人知道,连李勣都只当我送的是些寻常补给。”
    金德曼沉默片刻,忽道:“你不怕他活着回来,抢走你的功劳?”
    房俊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拉至榻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一手环住她纤腰,一手抬起她下巴,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一点梅子渍:“功劳?我要的是整个辽东的黑土长出麦浪,是契丹小儿背诵《千字文》,是靺鞨妇人纺出的麻布卖到长安西市。至于功劳……”他顿了顿,笑意渐深,“若李恪真能做成此事,我倒该给他立块碑,上面写——‘此辽东之父也’。”
    金德曼怔住,随即扑哧一笑,笑得肩头微颤,胸前起伏如春潮。她伸手,用指尖点了点房俊胸口:“房二郎,你这心,比玄武门的砖还硬,可偏又热得烫人。”
    房俊不语,只将她搂得更紧。窗外,一叶扁舟自荷塘深处缓缓驶过,船头立着个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正仰首凝望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山色苍茫,云海翻涌,仿佛天地初开时那一片混沌未分的浩荡。
    房俊望着那舟,望着那山,忽然道:“德曼,你说……若有一日,我亦如李恪一般,悄然离去,去往更远的地方,譬如……越过大海,去寻那传说中的扶桑之国,或者……更远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金德曼笑意敛去,指尖停在他胸口,久久不动。半晌,她轻轻靠上他肩膀,声音细若游丝:“那我便学那精卫,衔石填海。”
    房俊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好!那就填!填它个十年、百年、千年!填到沧海桑田,填到日月倒悬,填到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什么太子、什么皇帝、什么辽东——只记得,有个叫房俊的混账,和他身边那个,叼着石头不肯松嘴的傻女人!”
    金德曼闭着眼,嘴角弯起,泪水却悄然滑落,滴在他滚烫的颈窝里,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水榭之外,荷风送爽,莲香暗浮。一只翠鸟掠过水面,翅尖点破一池碎金,涟漪荡漾,一圈圈,无声无息,漫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