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五二二章 针锋相对
    当此之时,无论儒学怎样排挤,压迫,自然科学之崛起已然势不可挡,相比于专注伦理、秩序、道德的儒学,算学也好,格物也罢则更为实用,儒学“形而上之”以理论作为指导,却不会涉及实务,算学,格物却正好相反,丁
    是丁、卯是卯将宇宙之中最为本源之特质,甚至万物运行规律示于人前。
    前者务虚,后者务实。
    不能简单评论何者为上,何者为下,毕竟国家之运转不仅需要实用技术,也需要理论之引导。
    但是在这片自古以来皆“道高于术”的土地上,相比于繁盛璀璨之各种理论,技术之贫瘠早便无以复加,数学,物理之问世对于诸多亟待解决的实务堪称迎刃而解,水利、建筑、冶炼......等等学科皆得到长足进步,自然备受
    尊崇。
    尤其是在数学基础之上印证了诸多儒家学说之中所谓“天人感应”等等皆故弄玄虚,信口雌黄,对于儒学之攻讦一浪高过一浪、从未停歇。
    此等局势之下,儒家束手无策、焦头烂额,意欲凭借皇权对“异端邪说”进行打压,封禁,至高无上的皇权却又遭受限制,削减,再不能如以往那般“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然科学在极短时间之内气焰高涨、
    大行其道。
    司马才章瞅了于志宁一眼,淡然道:“此前房俊对于儒家还算克制,或是对儒家心存认可,或是未敢贸然动手,但今次小儿辈之事却给了房俊口舌与把柄,倘若当真将经取消,代之以自然科学,则天下人不仅议论纷纭更会
    对儒家产生质疑,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其余几人眉头紧锁,连连颔首。
    说到底,不能去赌房俊此次仅只是为了给闺女出气还是当真要对儒家下手。
    以防万一,那就只能将把柄斩掉。
    于志宁不可置信:“是要让我主动退让?房俊不过是在政事堂内言语几句,吾等便草木皆兵,自断臂膀,传扬出去儒家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事情因他而起,既然斩掉把柄,那就只能是将他摆平。
    可是凭什么啊!
    明知自己是遭人构陷,忍气吞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给房俊出气?
    没有了“帝师”之名义,还何谈“林领袖”、“文官泰斗”?
    谷那律轻叹一声,劝慰道:“今时不比往日,攻守之势异矣,当以大局为重。”
    于志宁兀自恼怒:“我于志宁开国功勋、四朝元老,却要避他锋芒?!”
    谷那律摇头不语。
    一直歪着躺在软榻上的孔颖达这时候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精神恹恹:“就这么办吧。”
    一锤定音。
    在场诸人皆颔首应允,唯独于志宁面孔涨红,却也闭口不言。
    他又岂不知当下之局势应该偃旗息鼓、退避三舍?只不过面上坚持着,等着一个台阶下罢了。
    现在堪称“儒家泰斗”的孔颖达发话,他自然顺水推舟.......
    冰冰冰冰冰
    连续两份奏疏递进至丽正殿,引发朝野震荡、议论纷纭。
    首先燕国公于志宁因“年迈老朽、精力不济”请辞帝师之位,言辞恳切意欲归老田园、优游林泉。
    继而房俊上疏,言及“当今天下当以实务为重,自然科学蕴含天地至理、宇宙规则,需推而广之,应以陛下为先、树立楷模”,谏言为陛下开设算学、物理两科,以为天下榜样。
    不多久,陛下准予所请。
    儒家子弟奔走哭号,如喪考妣,书院学子则意气风发、弹冠相庆。
    虽然朝堂上下对于儒家学说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共存尽了极大之努力,始终尝试让这两门学科成为大唐立国之根基,但因为两者完全相悖之属性着实难以兼容,故而明里暗里一直竞争不断。
    儒学因为其深厚底蕴始终占据上风。
    但科举考试之改革将这种局面一举扭转…………
    从两汉之时的“察举制”一直到大唐立国之初的“九品中正制”,两种制度贯穿华夏历史近千年,皆以儒学为根基。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无论何等学说,何等思想,最为直接之目的便是出仕为官。
    儒学可以让子弟出仕,那么儒学便大行天下,百家罢黜。
    自然科学可以管理天下,那么自然科学便大行其道。
    当于志宁请辞、经筵式微,算学、格物成为皇帝必须修习课程,自然极大提升自然科学之影响力,最起码两者已然并驾齐驱,且后者后来居上,气势正盛,对于那些苦读经书试图科举取士之学子来说,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在这样一股浩浩荡荡的风潮之中,有一群人却彻底迷茫了。
    这个年代尚未有“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但道理却是早已存在的。大唐之强盛远迈秦汉、冠盖寰宇,但凡有一丝半点进取心的国家、族群都试图学习大唐之制度,然后照搬至本国。
    但是当倭人,真腊人、甚至大食人、拂菻人、法兰克人耗费无数代派遣“遣唐使”抵达大唐之后,却发现他们能学的只有儒家典籍,算学,格物等等学科只在书院教授,而他们根本进不去书院……………
    起初之时还好,儒家文化影响深远、天下崇尚,只要将儒家经典学会了回去也能有一个交代。但现在大唐内部风波跌宕,自然科学后来居上成为人人推崇之“显学”,他们这些“遣唐使”却连一本正版刊印的教科书都买不到,自
    是如坐针毡,焦急难耐。
    一时间,诸多“遣唐使”齐聚于鸿胪寺,寻到各国常驻长安之使节商议对策。
    两国之间一旦于对方有所求,无外乎两种方式,一则威逼,一则利诱。
    如今之大唐兵戈锋利、战无不胜,委曲求全还来不及,谁敢“威逼”?即便是对大唐恨之入骨,默认迟早兵戈再起的大食人都不敢在大唐官员面前吹一口大气,遑论其他?
    大唐陆地、海上两条“丝绸之路”连通世界,无以计数的财富不停歇的流入大唐,使得大唐之财富汇聚速度冠绝天下,一骑绝尘,谁有能有什么好处可以对大唐施以“利诱”?
    最终,这些“遣唐使”不得不使出秦汉以来屡试不爽的“法宝”,那就是极力鼓吹、阿谀逢迎....………
    “小国寡民,民生艰难,恳请大唐爱护幼小,准予学习算学,格物以便于造福天下,则‘大皇帝’之光辉照耀寰宇、泽被苍生......”
    御书房内,刘祥道念完这一份奏疏,看了看落款的签字以及印鉴,捋着胡子道:“这大食国的使者不学无术,见识浅薄,居然以“大皇帝”称呼陛下......虽然难免冒犯,但显然有臣服之意,倘若教授其算学,格物便能够向大唐
    朝觐,从而止息兵戈、两国睦好,何乐而不为呢?”
    “大皇帝”听上去高端大气比“皇帝”还有档次,但历史上得此称呼者唯有东吴孙权,且是死后其子为其所上之谥号。大食国使节显然不可能借此讥讽诅咒大唐皇帝,只可能是其当真不学无术,以为加上一个“大”字更显尊崇.......
    马周、裴行俭两人缄默不语,目光一同落在陛下身上,想要看看陛下如何取舍答复。
    李象盘腿坐在地席上,眉头皱了一下:“数学也好、物理也罢,都被越王列为不传之秘,三令五申不准流向外邦,书院之内时至今日更是一个外族学子也无,怎能因为其奉承几句便打破规矩?”
    马周、裴行俭对视一眼,心头既有欣慰,也有失望。
    欣慰在于陛下能够听从房俊之谏言,不因阿谀之言而擅自更改规矩,失望则在于陛下固然聪慧却缺乏主见………………
    刘祥道则肃容道:“非止大食一国,倭人,真腊人等等在长安的使者也都纷纷上书恳请学习数学、物理等学科,如今大唐在这些地方设立藩国、役使其民,这些人也都是大唐子民,汉家子弟能学习数学,物理,怎好将他们置
    之不理?倘若不能一视同仁必然引发其隔阂之心,往后恐怕对大唐缺乏归属感,再生变乱。”
    李象犹豫了,抬眼看向马周、裴行俭,寻求解惑。
    大唐在海外设置扶桑、新罗、林邑、真辣、吞武里等等藩国,既是帝国之防范外邦之藩篱,亦是安置亲王之桎梏,万一这些藩国当真局势动荡甚至自立其国,岂非烽烟出处,社稷动摇?
    此等罪责,便是他这个皇帝也无法承担。
    裴行俭年纪更轻、锐气更盛,闻言笑着道:“陛下不比担忧,大唐治理藩国靠的是武力与规则,而不是什么仁恕之道。番邦蛮夷茹毛饮血不知纲常不懂尊卑,畏威而不怀德,帝国需要的不是他们感激涕零,而是俯首称臣。只
    要帝国一直强盛下去,他们自是卑躬屈膝,反之,纵使陛下给予再多宽仁恩遇,也难挡虎狼之心反噬。
    刘祥道心里叹气,面色极为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