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一声儿耳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贾琏下意识捂着脸,生平第一次挨耳光的他,有点发懵。
不过在美人玉臂再次裹挟着凌厉之势朝着他袭来之时,他还是反应了过来。
一把...
昭阳公主轻轻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眼波微漾,却没再争辩,只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半晌才低声道:“二郎,你可知我昨夜在重华宫守灵时,做了个梦?”
贾琏垂眸,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嗓音温沉:“什么梦?”
“梦见皇爷爷穿着常服,坐在太液池边的柳荫下,手里拿着一支竹笛,吹的是《扊扅曲》。”
贾琏手指一顿。
《扊扅曲》,传为百里奚妻所作。百里奚入秦为相,富贵后不识结发之妻,其妻乃自持扊扅(门闩)为炊,当庭抚琴而歌,声悲切而情贞烈,终令百里奚涕零认妻。此曲向来喻忠贞不渝、贫贱不移,更暗含君臣契阔、骨肉离散之恸——太上皇一生最重礼法纲常,最厌悖逆失序,临终前却让钦天监择吉日时特意避开了《扊扅曲》所载的“三月朔日”,只因那一日,恰是宁康帝兵变夺权、幽禁东宫的忌辰。
他竟在梦中吹这支曲子?
贾琏眉心微蹙:“父皇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昭阳公主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场旧梦,“我站在池对岸,远远望着,他忽然抬眼,望向我的方向,又望向你立着的方位——可那时你还没回京。”
贾琏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所以,他是借你之梦,对我说话。”
“嗯。”昭阳公主点头,仰起脸,目光清亮如初春寒潭,“他说……‘琏儿,你既已归来,便莫再做客了。这宫墙之内,没有外人,只有家人。’”
贾琏喉结微动,未应声,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殿内熏香袅袅,窗外偶有风过,拂动金铃轻响,恍若隔世回音。
就在此时,阿沁匆匆掀帘而入,神色凝重:“殿下,重华宫来人急报——太上皇灵前供奉的‘九转金莲灯’,方才无风自熄。”
贾琏与昭阳公主同时抬眸。
九转金莲灯,非寻常佛前长明灯可比。乃以南海鲛油、昆仑冰髓、西域龙脑、东海珊瑚粉混炼七七四十九日,再由钦天监正、太常寺卿、宗人府宗正三人亲启灯匣,以纯阳童子手执白玉烛扦点燃。灯芯九道缠绕,灯焰九重叠叠,取“九九归一、万寿无疆”之意,更兼镇魂安魄、引灵归位之效。按制,自停灵之日起,灯焰须昼夜不熄,直至出殡当日卯时三刻,方由太子亲执金剪断灯芯,送灵入陵。
如今距出殡尚有两日,灯竟灭了。
昭阳公主脸色微变:“可查过缘由?”
“查了。”阿沁垂首,“灯匣完好,灯油未涸,灯芯未断,连铜座都未曾挪动分毫。偏生那九重灯焰,齐刷刷熄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青烟都没冒出来。”
贾琏松开昭阳公主,起身踱至窗边,负手望向重华宫方向。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宫檐飞角如墨染。
“钦天监何在?”
“已在重华宫候命。”
“传他们来。”贾琏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铁坠地,“另,去请宗人府宗正、太常寺卿、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不必宣召,就说本王请四位大人即刻至重华宫西配殿议事。再命内务府总管,把历年大丧仪注、前朝实录中所有关于‘灯灭’的记载,全数调来,半个时辰内,摆在我案头。”
阿沁领命而去。
昭阳公主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眸光沉静:“我随你一道过去。”
贾琏侧首看她,忽而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眼神却锐如刀锋:“青染,今日若真有人借灯作祟,那便是冲着太上皇身后清名,也冲着——我们所有人而来。”
她颔首,指尖悄然扣住他手腕,掌心微凉,却力道坚定:“我知道。”
两人并肩步出偏殿,穿过夹道时,一阵冷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昭阳公主忽觉袖口微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雀儿竟停在她腕上,小爪子紧紧勾着织金袖缘,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着贾琏,喉间发出极轻的“咕”声。
贾琏脚步一顿。
那雀儿歪头看他,倏然振翅,却不远飞,只绕着他头顶盘旋三匝,而后直直掠向重华宫方向,羽翼划开沉滞的空气,留下一道几不可察的银线。
昭阳公主怔住:“这是……”
“白翎鹊。”贾琏目光追着那抹雪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栖于终南山巅,非松柏不栖,非甘泉不饮。百年难见一羽,古籍载,‘见则主祥瑞,亦主定鼎’。”
她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定鼎?”
“嗯。”他抬步前行,袍角翻飞如墨云,“《周礼·考工记》有言:‘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鼎者,国之重器,社稷之凭。所谓定鼎,非止新君登基,更是乾坤初定、礼乐重张之兆。”
昭阳公主呼吸微滞,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声音压得极低:“所以……它不是偶然飞来?”
贾琏未答,只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只白翎鹊竟真的折返,轻盈落在他掌中,小脑袋蹭了蹭他虎口处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当年铁网山血战,为护昭阳公主挡下流矢所留。
它仰起头,喉间又是一声短促清鸣,随即振翅高飞,没入重华宫重重宫阙之间,再不见踪影。
贾琏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细绒拂过的微痒。他望向那片沉沉宫宇,眸色幽深如古井:“它来,是替太上皇传一句话。”
“什么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该点灯的人,已经回来了。”
重华宫西配殿内,四品以上重臣已列坐两旁。钦天监正捧着黄绫包裹的罗盘,额角沁汗;宗人府宗正捻须闭目,面色肃然;太常寺卿捧着一卷泛黄的《大晟礼志》,指节泛白;礼部尚书则反复摩挲手中一柄象牙笏板,目光频频扫向殿门。
殿内鸦雀无声,唯余铜漏滴答,敲在人心上。
直到帘栊轻响,贾琏携昭阳公主缓步而入。
满殿官员齐齐起身,俯首垂目,无人敢抬眼直视。贾琏未让他们平身,径直走向主位,解下腰间玄色蟠螭玉珏,置于案上——那是太上皇亲赐、准其代行祭礼的信物,纹路犹带体温。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尺,量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钦天监正脸上:“灯灭之时,天象如何?”
钦天监正忙捧罗盘上前,双手微颤:“回王爷,卯时三刻,北斗隐芒,紫微微黯,荧惑逆行半度,而……而太微垣内,忽现一星,色赤如血,悬于帝座之侧,明灭不定。”
贾琏瞳孔微缩。
太微垣为天帝理政之所,帝座星即象征天子正位。赤星傍帝座而明灭,古谓“帝侧生妖,权柄将易”。
他不动声色,转向宗人府宗正:“宗正大人,太上皇停灵以来,宗室子弟中,可有未奉诏而擅离封地者?”
宗正睁开眼,一字一句:“除允王病重卧床、三皇子圈禁宗人府外,余者皆在京。唯……唯北静郡王次子水溶,三日前以‘采药为父祈福’为由,告假出城,至今未归。”
贾琏指尖轻叩案面:“水溶?”
“正是。”宗正垂首,“其父北静王,与太上皇幼时同窗,情谊最笃。前年北静王薨,太上皇亲赴灵堂,扶棺恸哭,曾言‘吾失一臂’。”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贾琏却忽然笑了,笑声清朗,竟如裂帛:“好一个‘采药祈福’。”
他起身,负手踱至殿心,玄色蟒袍曳地无声:“诸位大人,灯灭非异事,天象非凶兆,宗室未叛,妖星非祸源——真正要灭的,从来不是灯,而是某些人心里,那点不该燃、不敢燃、更不能燃的妄念。”
满座寂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传本王令——即刻封锁重华宫内外九门,禁绝一切出入;命锦衣卫缇骑,持本王腰牌,赴北静王府、水溶居所、及近三月与其密会过之所有官宦宅邸,搜查‘鲛油、冰髓、龙脑、珊瑚粉’四物残渣;另,调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刑部司官,彻查近半年所有进出京城之商队,重点查验南洋海船、西域驼队、川陕药材铺——但凡有‘白翎鹊’踪迹者,即刻报来!”
最后一句,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上皇灵前,玩这等借灯问鼎的把戏!”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疾风破空之声!
一道雪影自梁上疾掠而下,直扑贾琏面门——竟是方才那只白翎鹊,喙中竟衔着一枚小小铜符,上面蚀刻着模糊不清的“北静”二字!
贾琏反手一抄,稳稳接住。
铜符入手微凉,背面赫然一行细若蚊足的小篆:【灯可熄,鼎不可倾。】
昭阳公主一步上前,盯着那铜符,声音冷如霜刃:“北静王府,果然藏不住了。”
贾琏握紧铜符,指节泛白,却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殿顶金铃嗡嗡作响:“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他猛地攥拳,将铜符狠狠砸向青砖地面!
“砰——”
铜符碎裂,内里竟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在碎裂瞬间迸出一线妖异红光,随即湮灭。
满殿大臣骇然失色。
唯有贾琏立于碎屑之中,袍袖翻飞,眸光灼灼如熔金:“原来如此。灯不是灭了,是被人——”
他顿住,缓缓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幕,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是被人,提前掐灭了。”
话音落时,重华宫方向,忽闻一声沉闷巨响!
仿佛地底雷动,又似金铁崩摧。
整座宫殿微微震颤,檐角铜铃疯狂乱撞,叮咚之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一道粗壮黑烟,自重华宫正殿琉璃瓦顶冲天而起,直贯铅云!
火光未起,浓烟先沸。
那烟色极怪,非黑非灰,竟泛着隐隐青碧,腥气弥漫,所过之处,檐角铜铃瞬息锈蚀剥落,噼啪坠地如雨。
昭阳公主面色剧变:“鲛油混了腐尸膏!”
贾琏却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殿门,玄色身影掠过回廊,直扑重华宫——
身后,是他掷地有声的厉喝,穿透烟雾,响彻整个大明宫:
“传令!北静王府,即刻查封!水溶,格杀勿论!”
“另——”
他奔至宫门,忽而驻足,回眸一瞥,目光如电,直刺向远处一座垂柳掩映的朱红角楼:
“告诉那位躲在楼上看戏的‘魏先生’——”
“本王不杀他,不是因为不敢。”
“而是……”
风卷起他鬓边一缕黑发,露出颈侧一道淡青旧痕,形如蟠龙:
“——本王,要他亲眼看着,这盏灯,是怎么被我亲手,重新点亮的。”
话音消散于风中。
而那角楼深处,一道枯瘦身影缓缓放下手中青铜镜,镜面映着重华宫冲天黑烟,也映着他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镜中,他的倒影,竟与二十年前铁网山兵变那夜,站在宁康帝身侧、手持虎符的年轻监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