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听就知道昭阳公主说的人是谁。
他只觉得昭阳公主在他面前太坦率了,竟如此直言不讳。
虽然她一向如此。
在昭阳公主面前,他是真的有一种被自己的女人给宠着的感觉。
虽然看情况昭...
重华殿外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灵前素白的帷帐,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贾琏刚送走太后,正欲回身,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林黛玉。
果不其然,帘子一掀,一道纤弱身影裹着浅青斗篷立在门槛外,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海棠,鬓角微湿,额上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她未施脂粉,脸色比平日更显清减,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寒夜深处燃着两簇幽火,直直望向贾琏,一瞬不眨。
“二哥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尾音却微微发颤。
贾琏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前去:“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冷,又刚下过雨,你身子才好些,怎不叫人备轿?”
黛玉没答,只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掌心摊开——一枚半旧的紫檀木雕雀衔枝纹小印静静躺在那里,印底阴刻“荣禧堂”三字,边角处有细微磕痕,正是当年荣国府正堂所用的备用私印,早年因一场暴雨浸水损毁,便收进了库房再未启用。她指尖冰凉,声音却极稳:“方才我路过西角门,见两个小太监鬼祟交接此物。其中一个,是东宫尚膳监新调来的,另一个……是前日被太子遣去给老太太送安神汤的贴身内侍。”
贾琏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动声色接过那枚印,指腹摩挲着边缘的裂痕,目光沉沉扫过黛玉苍白的面颊。她今日来得突兀,却并非无因。自打太上皇崩逝,宫中守卫轮换、职司调整频频,东宫与各宫之间往来骤密,而黛玉因常伴太后抄经养病,出入重华宫已成惯例。她不是莽撞之人,若非确信事态紧急,绝不会冒寒亲至,更不会擅动此等证物。
“你可知他们说了什么?”贾琏压低嗓音,侧身挡住身后灵堂方向,将黛玉引至殿侧一处僻静耳房。
黛玉轻轻摇头,袖中手指却悄然攥紧:“我没敢近前。只听见一句‘……王爷既肯收,东西便算交割干净’,又一句‘太后那边,尚需再探口气’。”
耳房内熏着淡香,炉中银霜炭无声燃烧,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贾琏盯着那方印,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交割干净’。”
他抬眼看向黛玉,目光锐利如刀:“你既来了,便是信我。可若我说,这印真伪尚难断定,即便为真,也未必是太子授意,你信不信?”
黛玉没犹豫,只垂眸片刻,再抬首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我信二哥哥。但我也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真假虚实,本就如雾中观花。可雾能散,花不会移。那两个人,确是东宫的人;那方印,确是荣国府旧物;他们说的‘王爷’,确是指你——这三桩,错不了。”
贾琏凝视她良久,忽而伸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星雨珠。动作温柔,眼神却愈发沉郁:“林妹妹,你可知,今晨内阁议事之后,六部九卿已奉旨拟诏,草拟太子让贤疏稿?”
黛玉呼吸一顿,唇色更白了几分:“……所以,他们是怕你拒不受诏,索性先造势,再设局,让你不得不接?”
“不止。”贾琏将那方印缓缓收入袖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们要的,不是让我接诏——是要我在接诏之前,先犯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若我今日当真收下这方印,明日便会有人奏称:平辽王私藏荣国府旧印,图谋不轨,暗结旧党,意在复辟荣府昔日权柄。届时,让贤之议,便成了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而我,就成了挟功逼宫的佞臣。”
黛玉指尖猛地一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贾琏方才问她“信不信”——他并非质疑她,而是试探她是否堪为臂助。而她方才的回答,已是他所能期待的最锋利一把刀。
“二哥哥打算如何应对?”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
贾琏没立刻答,只踱至窗前,推开一线缝隙。窗外,雪后初霁,天光澄澈,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琉璃瓦檐,翅尖挑起一缕细碎金芒。他望着那只鸟飞远,才缓缓道:“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就说——琏儿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另请她老人家,明晨辰时,亲自往慈宁宫走一趟。”
黛玉一怔:“太后?”
“对。”贾琏转身,眸中寒潭乍破,竟有雷霆隐现,“昨夜太后召见昭阳公主,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晨,太子让贤之议甫出,太后便命内务府彻查宫中所有印信存档。而此刻,她正命尚宝监清点太上皇生前御用诸印——包括那一方,从未示人的‘承天受命’小玺。”
黛玉心口一跳:“那方印……不是早已随葬?”
“随葬的是仿品。”贾琏冷笑,“真品,三年前便由太上皇亲手交予太后保管。他说,此印不为传国,只为镇邪——镇的,便是人心之贪妄。”
话音未落,耳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通禀:“启禀王爷,南书房张大人求见,言有要事面呈,事关东宫与礼部文书往来。”
贾琏眉峰微挑,与黛玉交换一眼,彼此心照。他整了整衣襟,扬声道:“请张大人稍候,本王即刻便至。”
待脚步声远去,黛玉才低声问:“张大人……是太子门下?”
“曾是。”贾琏指尖叩了叩案沿,节奏沉缓如鼓,“可昨夜,他跪在慈宁宫外雪地里,足足半个时辰,只求太后允他面陈一言。”
黛玉默然。她忽然想起,前日凤姐儿遣人送来一匣子新焙的松萝茶,附笺上只写着“雪后烹茶,清心明目”八字。那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方知,那匣茶,原是替她递来的第一道檄文。
贾琏见她神色渐定,忽而伸手,自她发间取下那支素银海棠,在掌心轻轻一握,再摊开时,银花已微微泛暖:“回去吧。路上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黛玉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二哥哥……若有一日,你真坐上那个位子,会不会……忘了大观园里那些人?”
贾琏沉默片刻,忽而低笑:“林妹妹,你读《汉书》可曾读到过一句——‘使民以时,不夺农时’?”
黛玉微怔,旋即点头。
“我若登基,第一道诏书,便是废除元春省亲时所建大观园一切规制。”贾琏声音平静无波,“园中亭台楼阁,尽数拆解,木石归还工部,砖瓦分赠京畿七县贫户建屋;园中花草,移栽太医署药圃,供天下医者研习;而那块‘天恩祖德’大匾——”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我会亲自摘下,供在宗庙西侧配殿,与太上皇手书‘仁厚’二字并列。从此,大观园不再是一座禁苑,而是一处活的碑——碑上刻的,不是荣宁二府的荣光,是我们这些人,如何从泥淖里爬出来,又如何把光,一点一点,掰开揉碎,撒进百姓灶膛里的故事。”
黛玉肩头轻轻一颤,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声:“嗯。”
她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贾琏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窗外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切进耳房,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长条明亮的光带,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道正在生成的敕令。
他低头,看着袖中那方旧印,指尖缓缓划过“荣禧堂”三字凹痕——那裂口深处,竟隐约渗出一点极淡的朱砂色,仿佛干涸已久的血迹,在光下幽幽泛着锈红。
此时,重华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阿沁清冽如冰泉的声音穿透殿门:“王爷!北衙十二卫刚刚截获一封密信,自东宫尚衣监发出,驿骑已毙,信筒藏于马鞍夹层,内有朱砂密写——写的是……迎春姑娘今岁生辰八字,及……大观园东北角沁芳闸旧渠图纸。”
贾琏眸光骤寒,袖中手指猛然收紧。
那方旧印的裂痕里,一点朱砂,倏然绽开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