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显然有些低估了杨宜的脸皮，或许是杨宜实在是太缺银子了，四天后赵四海就马不停蹄的再次造访，这一次他真的带来了杨宜加盖了总督大印的提级审讯陶家通倭案的公文。
“朱大人，这是加盖总督大印的提...
“是谁说本官栽谎陷害？”
话音未落，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队披甲执锐的浙军将士踏着整齐步点而来，铁甲映日，寒光凛凛。当中一人身着绯袍、腰悬青玉带，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峻却无半分凌厉，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似古井，却深得能照见人心幽微。他缓步而行，不疾不徐，身后跟着三名文吏捧着朱漆木匣，另有一名锦衣校尉高擎明黄诏令幡，上书“钦差巡抚浙江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十四字，墨迹淋漓，气势森然。
正是江浙巡抚朱平安。
他并未乘轿，亦未骑马，步行至此，足下皂靴沾尘而不乱步，袍角拂风而不扬，仿佛不是来办一场抄家问罪，而是赴一场久约之会。
围观百姓顿时肃静，连咳嗽声都压低了三分。有人认出是朱平安，忙低头垂手，有人则悄悄拉扯孩童衣袖，示意跪拜。更有几个老者颤巍巍欲伏地叩首，却被身旁人一把扶住——今日本非朝觐之日，又非宣旨大典，巡抚亲临现场，只为当众剖白是非，故未设香案、未鸣钟鼓，只以公道为祭，以民心为证。
朱平安目光扫过警戒线内陶家门楼——飞檐翘角依旧雕梁画栋，可那朱漆大门已斑驳龟裂，门环铜绿锈蚀，匾额“积善堂”三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朽木本色，像一张被撕去脂粉的脸，终于显出底下溃烂的筋络。
他顿步，未入警戒线，只立于黑旗绳索外三步之地，抬眼看向门内扶着门框、面如死灰的陶家家主。
“陶伯渊。”朱平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投静水，漾开层层涟漪，“你方才言‘人怕出名猪怕壮’，又言‘一世清白，遭人惦记栽赃’……这话若搁在二十年前，或还有几分可信。”
陶伯渊喉头一动，嘴唇翕张，却未发出声。
朱平安微微侧首，身后一名文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朗声诵读：“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倭寇破余姚，焚民舍三百余间，屠丁口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妇孺七十九。所掠粮秣、铜铁、绸缎尽由绍兴陶氏名下‘永丰号’货栈转运至沥海所码头，再装船出海——货单存于沥海所税课司旧档，上有陶氏账房陶大年亲笔押印，业经户部核验无误。”
人群哗然。
陶伯渊面色骤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七品散官补服的云雁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倭酋徐海率众袭乍浦，焚战船五艘，夺火药三百斤、铅子二千枚。查得火药铅子皆由绍兴陶氏‘广济药铺’暗中配制，药铺东家陶二爷亲赴舟山定海卫军械库‘采买’废料，实则以三倍市价购得边角残次硝磺，并假借‘炼丹修道’之名，于陶家庄后山窑洞内蒸馏提纯——窑洞遗址尚在，灰烬中检出硫磺结晶与硝酸钾残留，已由杭州府推官带仵作、阴阳生会同检验，具结画押，附图存档。”
那文吏语速平稳，句句如刀，剖开陶家三十年来用银钱与谎言织就的锦绣皮囊，露出底下蠕动的蛆虫。
朱平安不再看陶伯渊，转身面向警戒线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却仍不失沉稳：“诸位乡亲父老，陶家富甲绍兴，田连阡陌，铺满街衢，赌坊七处，典当十三家，酒楼茶肆林立，更兼私设船坞、囤积铁料、包揽盐引、把持米市……如此巨贾，岂不知朝廷禁令？岂不知倭患荼毒？岂不知一船硝磺运出，便是一村百姓血流成河？！”
他略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尔等可记得嘉靖三十八年夏，绍兴大旱，米价一日三涨，斗米五百文，饿殍枕藉于越王台下。陶家却将万石陈仓米尽数运往福建，转手售予倭商，换回倭刀、倭扇、珊瑚珠串——此乃何等买卖？！是以我大明子民之饥肠，饲倭寇之利刃；以我绍兴百姓之骨殖，筑倭酋之功名！”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天杀的！原来去年饿死的王阿婆，就是买不到陶家米铺的米才咽气的！”
“我表兄在沥海所当兵，说那年倭寇火铳打得准，原来弹药是陶家供的！”
“怪不得陶家庄三年不纳粮税，原来早跟倭寇分红去了！”
唾骂声、哭嚎声、捶胸顿足声汇成一股浊浪，狠狠撞在陶家高墙之上。有老农解下草鞋，朝着朱漆大门狠狠啐了一口；有妇人搂着孩子，指着陶家匾额颤声道：“儿啊，记住这门脸，日后读书考功名，莫做这种人！”
陶伯渊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门槛内，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起伏，却再不敢抬头。
朱平安却未看他，只缓缓抬起右手，身后锦衣校尉立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衬明黄锦缎，上置一叠纸页——并非寻常供状，而是十余封倭寇往来密信原件，纸色泛黄，墨迹深褐，信封上赫然盖着“徐海”、“汪直”、“毛海峰”等倭酋印鉴，更有几封竟是用倭文书写，旁附汉译小楷注解。
“此为徐海致陶伯渊亲笔信，嘉靖三十九年冬写就，信中称陶为‘吾之中土臂膀’，允诺‘待我王师登岸，即授尔绍兴总督之职，辖四县八镇，世袭罔替’。”朱平安指尖轻点信纸一角，那里一枚猩红印泥尚未干透，分明是今日刚盖上去的，“此印，乃昨夜自陶家庄地窖夹墙取出，藏于一坛陈年花雕之下——坛底刻有‘嘉靖三十九年腊月陶氏敬献徐公’十字。”
陶伯渊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竟似被扼住了气管。
朱平安合上木匣，声音忽转低沉，却更具穿透力：“陶伯渊，你可知本官为何不先搜宅、不先提审，偏要选今日正午，当着全城父老之面，揭尔丑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因本官要尔陶家，死得明白；更要绍兴百姓，活得清醒。”
“尔陶家自诩诗礼传家，祖训‘清白做人’，可尔祖父陶守拙，嘉靖初年勾结盐枭，以假盐充官盐，致使三县灶户暴动，死伤数十；尔父陶仲谦，嘉靖二十一年吞并周姓寡妇田产，逼其投缳，尸身悬于祠堂梁上三日无人收殓；至于尔陶伯渊……”朱平安冷笑一声，“尔纳倭女为妾，生子取名‘陶倭郎’，藏于庄内别院，每月初一十五，必焚倭香、拜倭神、诵倭经——此事，尔庄内厨娘、乳母、更夫皆可作证，此刻皆在府衙候审。”
陶伯渊猛然抬头，脸上涕泪横流，瞳孔涣散，嘶声道：“不……不可能！那别院只有我与倭妾进出，钥匙在我袖中，从不离身……”
“钥匙？”朱平安抬手，身旁校尉立刻呈上一串铜匙，其中一枚形制奇特，顶端铸有小小鲸鱼纹样——正是陶家庄别院锁钥。
“此钥昨日申时，自尔贴身荷包中取出。尔昨夜在书房密会倭使，慌乱中将其坠入砚池，校尉潜入，自墨汁中捞出，晾干复原——尔说，这是栽赃？”
陶伯渊张着嘴，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忽然剧烈干呕起来，伏地狂咳，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胆汁，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污浊的花。
此时，刘大钢上前一步，抱拳禀道：“启禀大人，陶家庄地窖已彻底清查完毕。除密信、倭器、火药残渣外，另搜出倭寇历年付与陶家之‘孝敬银’共三十七万两，分藏于十七口樟木箱中，箱底皆垫桐油纸、裹石灰防潮，银锭上 stamped ‘徐记’‘汪记’印记清晰可辨。此外，尚有倭刀三十六柄、倭甲十二副、火铳五杆、弹药千余发，俱已封存，待刑部勘验。”
朱平安颔首，转身，目光扫过满场鸦雀无声的百姓，缓缓道：“陶家勾结倭寇，通敌卖国，劫掠乡里，残害良善，罪证确凿，人赃并获。本官奉旨巡抚江浙，掌生杀黜陟之权，今依《大明律·兵律·关津》‘私通外国’条、《问刑条例》‘附逆助寇’款，判陶伯渊凌迟处死，妻妾子女没官为奴，族中十五岁以上男丁斩立决，十五岁以下及女眷流三千里，遇赦不赦。陶氏田产、商铺、船坞、船队、典当、赌坊，尽数籍没，充作抗倭军费。”
话音落处，浙军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如雷霆滚过长街。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青天大老爷！”“巡抚大人千岁！”“杀得好！”“倭寇该杀！汉奸该剐！”——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陶家门楣上积尘簌簌而落。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南门方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胸前插着半截断箭，却仍咬牙勒马于警戒线外，翻身滚落，膝行至朱平安面前，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嘶声道：“大人！台州急报！倭寇主力已于昨夜卯时，趁雾突袭松门卫！我军苦战一日，卫所将倾！参将李承勋遣末将冒死突围，恳请大人速发浙军援救！”
全场骤然寂静。
朱平安接过密信，拆封一目十行，面色不变，只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攥于掌心，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惶然失措的陶家人，越过激愤难平的百姓，越过黑旗警戒线，望向东南天际——那里，浓云如墨，压得极低，仿佛整座绍兴城都喘不过气来。
“传令。”朱平安声音沉静如初，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浙军第三营、第五营即刻整装，一个时辰后自西门出发，驰援松门卫。本官亲率亲兵营随后跟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大钢：“刘千户，陶家余事，交由绍兴知府会同按察分司办理。务求铁证如山，不容翻案。”
“遵命！”刘大钢抱拳，声如洪钟。
朱平安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青帷马车。车帘垂落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陶伯渊——那人仰着脸，满脸涕泪血污，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那封密信一同被抽离了躯壳。
马车启动，辘辘驶向西门。
人群久久伫立，望着那辆朴素无华的青帷马车渐行渐远，车后扬起一道淡青色烟尘，如一条倔强伸展的血脉，蜿蜒向烽火燃起的东南。
樵夫老杨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还攥着洪记酒楼给的二十文工钱，指腹摩挲着铜钱上模糊的“嘉靖通宝”四字，忽然觉得这钱重得烫手。
他想起昨夜村里娃儿发烧，自己摸黑去陶家药铺抓退热的金银花，陶二爷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眼皮都不抬，只把药包往柜台上一甩，说“三十文”，多一个铜子都不让还价。
如今那药包还揣在他怀里，药香混着汗味，微微发潮。
老杨默默把二十文钱塞回怀里，又摸出药包，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苦涩清冽，确是真药。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娘的，”他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这药，倒还是真的。”
此时，正午的日头终于刺破云层，金光如剑，劈开沉郁天幕，狠狠钉在陶家那方残破的“积善堂”匾额上。
匾额裂缝中，一点嫩黄野菊悄然绽放，在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