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
东海的气候还是要比濠江恶劣。
给出去的卡转头冻结掉,貌似不地道,可某人没有心理负担。
他又不是舔狗。
对于彩礼的所谓习俗,他是深恶痛绝的!
况且就算是彩礼...
夕阳熔金,将万禧宫顶层套房的落地窗染成一片琥珀色。江辰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微温。他没再拨回去,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窗外,濠江的海面正被晚风揉皱,碎金浮沉,像一整片晃动的、尚未冷却的余烬。
他没开灯。
暮色悄然漫进来,温柔地舔舐沙发扶手、地毯边缘、还有他垂在膝上的手背。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却意外地柔软——不是养尊处优的软,而是常年浸润于某种精密节奏里的、收放自如的柔韧。昨夜,这双手曾托起何以卉的后颈,曾按住她绷紧的脊线,曾覆在她汗湿的额角,也曾,在她耳后最敏感的凹陷处,用拇指缓缓摩挲,直到那具灼热的身体从颤抖,变成无声的、绵长的喘息。
他闭了闭眼。
不是疲惫,是记忆太清晰,清晰得近乎锋利。
四太说得没错——他确实粗暴。可那粗暴之下,是克制到濒临断裂的耐心,是明知对方初尝滋味、连呼吸都带着试探,却仍要压着节奏、一寸寸教她辨认自己身体里每一处隐秘震颤的专注。那些“脚印”,不是施虐的烙印,是她在失控边缘攀附他时,无意识用脚趾死死抠进他小腿肌肉留下的印记;是她仰头咬住他肩胛骨,齿尖陷进皮肉,而他始终没有松开环在她腰后的手;是她哭着喊停,他立刻撤出,只用掌心一遍遍抚平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等她重新睁开眼,瞳孔里水光未散,却已燃起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他不是神,是人。会累,会渴,会因她一句“再快一点”而险些溃不成军。
可他终究没溃。
因为对面那个女人,哪怕浑身发软、眼神迷蒙,指甲掐进他手臂的力道,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她要的不是被怜惜,是被征服,是被彻底纳入生命经纬的确认。
江辰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
真难搞。
比谈十亿并购案还难搞。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新信息,来自白浩然:
【江先生,仲晓烨已离港。临行前,他约我在半岛酒店顶楼喝了一杯。他说,您给他的,远超他所求。】
江辰没回。
他起身,走向浴室。水流声哗然倾泻,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他抹开雾气,镜中映出一张轮廓冷硬的脸,眼下泛着极淡的青影,可眉宇间那点倦意,竟被一种近乎餍足的松弛悄然覆盖。
他擦干身体,裹上浴袍,腰带随意系着。刚走出浴室,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方晴。
他接得很快。
“喂。”
那边静了两秒,才传来她一贯清越、却比往日更沉一分的声音:“江辰。”
“嗯。”
“李姝蕊……今天来过了。”
江辰擦头发的手顿住,“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方晴顿了顿,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她把体检报告给我看了。说傅自力弄错了。”
“你信吗?”
“信。”方晴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呢?信吗?”
江辰笑了下,抬手松了松浴袍领口,“我信你。”
就这么简单。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逻辑,甚至没提李姝蕊半句。仿佛只要方晴开口,真相就自动落定,无需旁证。
电话那头,方晴明显怔住,呼吸声都轻了下去。隔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对了,”她忽然说,“武圣今天又闹脾气,把琉璃新买的丝绒抱枕撕了。”
“……它最近是不是吃多了?”
“大概是。”方晴的声音终于染上笑意,轻松了些,“不过琉璃说,它撕得很有艺术感,像抽象派。”
江辰也笑,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让她别惯着。下次再撕,抱枕钱从她工资里扣。”
“好。”方晴应着,又安静片刻,才低声道,“……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断。
江辰没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8:47。距离他离开四房庄园,刚好七小时二十三分钟。
七小时二十三分钟,足够一个男人从极度亢奋的余韵里跌落,被生理性的空虚和迟来的酸胀反复冲刷;也足够一个母亲,在震惊、羞恼、心疼与一丝难以启齿的艳羡交织中,完成一次堪称惊心动魄的心理重建。
他忽然想起四太端茶杯时,那微微发颤的指尖。
那不是虚弱,是某种坚固壁垒被强行凿开一道缝隙后,泄露出来的、久违的、鲜活的震颤。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江辰划开接听,语气已恢复惯常的疏朗:“您好。”
“江先生?”一个年轻、略带紧张的女声,“我是金珠炫的经纪人。我们……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江辰靠进沙发,手指无意识捻着浴袍边缘一根松脱的线头:“说。”
“金小姐……她昨晚在海滩边,拍到了一些照片。关于您和宋先生的。她知道规矩,本来删了,可宋先生后来……私下联系她,说希望保留。我们很为难。金小姐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她说,如果照片不处理干净,她可能会……公开。”
江辰捻线头的动作停了。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嘶声。
三秒后,江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开那层紧绷的寂静:“把金珠炫的护照号、签证页、港澳通行证号,还有她签约公司的所有股权结构图,五分钟后,发到我邮箱。”
“啊?这……”
“还有,”他打断,语调平稳得可怕,“告诉她,她以为的‘宋先生’,在我眼里,连给她当助理的资格都没有。让她想清楚,是想要一条活路,还是想要一份……体面的告别。”
“我、我马上发!”
电话挂断。
江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细小的光斑。他没生气。真的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是心。
他掏出另一部备用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今早离开庄园前,他在何以卉梳妆台抽屉最底层,无意间瞥见的。
一张泛黄的旧照。
少女时期的四太,穿着素净的月白旗袍,站在一棵盛放的木棉树下。她微微仰着脸,笑容清冽,眼神明亮得能刺穿时光。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如松,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正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搭在四太的肩头。
照片背面,有两行极小的钢笔字,墨色已微微洇开:
【朝歌,廿三岁生辰。
此树年轮,恰合吾辈春秋。】
落款是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先后。
江辰盯着那叠在一起的名字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宋朝歌的“朝歌”,从来不是单指他自己。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吹散一缕陈年旧雾。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曹锦瑟】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海平线。城市华灯次第亮起,霓虹流淌,汇成一条条光的河。万禧宫顶层的寂静,此刻显得格外辽阔。
江辰终于收回手。
他没拨。
只是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彻底盖住。
然后,他起身,走向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的苏打水。拉开拉环的“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间炸开微小的、清醒的刺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是套房门外,清晰、克制、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三声轻叩。
笃。笃。笃。
江辰握着冰凉的玻璃瓶,转身看向玄关。
门没锁。
他走过去,拧开把手。
门外,逆着走廊暖黄的灯光,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浩然,不是酒店服务生。
是何以卉。
她没穿高跟鞋,只趿着一双毛绒绒的兔子拖鞋,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头发是刚洗过的,湿漉漉地挽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幽蓝火焰。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咪说,你肯定没吃饭。”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弓弦,“我煮了粥。”
江辰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未褪尽的、属于少女的羞涩与大胆交织的光芒,看着她耳后那块皮肤下,还隐约透着一点被亲吻过的、极淡的粉红,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件柔软针织衫下,无法完全遮掩的、昨夜留下的、若隐若现的浅淡痕迹。
何以卉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却倔强地没躲开视线。她往前挪了半步,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桶身还带着温热的暖意。
“你再不开门,”她声音里带上点小小的威胁,尾音却软得不可思议,“我就站在这里,一直等到你开门。”
江辰终于动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
何以卉立刻钻了进来,带进一阵混合着阳光、海风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两个青瓷碗。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家。
江辰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弯腰时,腰线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针织衫下摆微微上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窝。
“妈咪还说什么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何以卉把粥舀进碗里,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说……”她顿了顿,舀粥的手腕稳稳地悬停在半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她说,以后这个家,少一个男人,多一个儿子,她很高兴。”
江辰沉默。
厨房里只有瓷勺刮过碗壁的细微声响。
何以卉终于转过身,把一碗粥递给他。她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破釜沉舟的笃定。
“江辰。”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加任何称谓。
江辰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温度,烫得惊人。
“嗯。”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何以卉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入这方寸天地,“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江辰抬眸。
何以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我的命,我的时间,我的所有,包括我未来可能拥有的全部,都是你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融化所有坚冰的弧度:
“所以,别把我当病人,也别把我当孩子。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粥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江辰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拭去了何以卉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沁出的、滚烫的泪。
那泪珠落在他指腹,像一小粒融化的星。
他低头,就着那只盛着粥的青瓷碗,就着她含泪的、盛满整个宇宙的瞳孔,饮尽了这一口人间烟火。
窗外,濠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温柔而恒久。
而门内,一碗粥尚温,两颗心同频,正以无人可解的密语,刻下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