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个骆汉死得早。
否则不提多么大,要是事情发生在小姑娘上小学四五年级,也就是十岁左右的时候,江老板就不可能抱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了。
小丫头的记忆或许模糊了,可是人家妈咪肯定不会忘记...
海风裹着咸涩气息拂过耳畔,何以卉没接话,只是把赤着的脚往沙里陷得更深些,脚趾蜷起又松开,像在试探某种真实。细沙温柔包裹脚踝,潮水退去时留下微凉的湿痕,又很快被晚风舔舐干燥。她忽然抬手,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让江辰想起昨夜她伏在他肩头喘息时,也是这样抬手,指尖微微发颤。
“你刚才是真想救他。”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辰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顿了顿,没否认,只把腕表往上推了推,“人站那儿,眼睁睁看着跳海,总不能装没看见。”
“可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娜迪亚的父亲。”他笑了一下,“这就够了。”
何以卉望着远处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父女俩牵着手,步伐缓慢却坚定,男人偶尔低头看女儿,小姑娘依旧沉默,但那只被父亲牵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攥紧了什么——不是抗拒,而是确认。
她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牵过你爸的手吗?”
江辰手指停在袖口边缘,半晌没动。海浪在脚下翻涌,一声声,像旧日回响。
他没立刻答,反而弯腰,从沙里捡起一枚被冲刷得圆润的贝壳,浅褐色,纹路细密如掌心纹路。他用拇指摩挲着壳面,声音放得很低:“我爸走的时候,我七岁。他病得厉害,已经坐不稳轮椅,我妈扶着他,把他背上车。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糖,是他早上给我的,说等他回来,一起吃。我没敢追出去,怕他回头看见我哭。”
何以卉静静听着,没插话。
“后来车子拐过街角,我就把糖含在嘴里,一直含到化掉。甜得发苦。”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所以你现在见不得别人当着孩子的面,把命往海里扔。”
江辰把贝壳放进她掌心,温热的,还带着他指腹的温度,“嗯。不是圣人,是怕重来一次。”
夜色彻底漫上来,星子一颗接一颗浮出天幕,黑沙海滩安静得只剩下潮声。何以卉把贝壳贴在胸口,仰头看他,“那十万美金……真给了?”
“卡里确实有。”他坦然,“不过不是我给的。”
她挑眉。
“是你的。”他直视她眼睛,“我转的账,户名是你名下离岸账户,资金来源是上周你签的那份跨境文旅基金分红。名义上,是你资助的公益项目,‘国际自闭症儿童家庭援助计划’——名字我让兰佩之连夜起的,听着像模像样。”
何以卉怔住,随即失笑,“你连这都算好了?”
“不算好,是顺手。”他耸肩,“你捐钱,我递卡,他接住。大家都有台阶下,谁也不欠谁。”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贝壳边缘,“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信了。”他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信我这个人,不信我这张嘴。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何以卉忽然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轻:“江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四太不会拦我?”
他侧头,鼻尖几乎擦过她额角,“猜的。”
“猜的?”
“赌城人人会赌,赌徒最懂概率。”他嗓音沉下去,带着海风的微哑,“一个把女儿当成家族排面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把她锁死在笼子里?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自己心安理得放手的理由——比如,亲眼看见女儿为爱奔跑的样子。”
何以卉呼吸微滞。
“你妈咪年轻时,大概也这样跑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灯火渐次亮起的葡京酒店,“只不过,她没跑赢。”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发丝散落,蹭得他脖颈微痒。江辰没动,任她靠着,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轻轻搭在她腰侧,没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
良久,她开口:“明天,我要回澳门半岛。”
“有事?”
“何家祠堂,百年族谱重修,所有嫡系都要到场。我得去认祖归宗。”
江辰点头,“我去接你。”
“不用。”她直起身,眼尾还泛着点红,“我自己开车。你忙你的。”
他眯眼,“我忙什么?”
“忙你的‘国际自闭症儿童家庭援助计划’。”她唇角微扬,“顺便,查查那个摩洛哥医生,到底在哪家赌场输的钱——既然你说,濠江的赌场,十有六七是我们家的场子。”
江辰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连这个都记着?”
“记性不好,但记得住你撒的谎。”她指尖点了点他胸口,“你说卡里有十万美金,可你钱包我见过,全是人民币现金,连张信用卡都没有。你哪来的美元卡?”
他笑容微敛,眼里却亮起来,“所以你早知道我在演?”
“一半一半。”她转身望海,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清晰而柔软,“信你救人的心是真的,不信你掏钱的手是空的。”
江辰静了几秒,忽而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绕在指间,轻轻一扯,“何四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
“比不上你。”她侧眸,眼波流转,“你连我穿几号高跟鞋都记得,却忘了我读的是剑桥教育心理学,专攻神经发育障碍方向——自闭症儿童的非语言沟通模式,我写过三篇论文。”
他怔住。
“娜迪亚刚才跟你挥手说bye,不是因为她听见了。”何以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她看见你嘴唇动,模仿口型。自闭症孩子对视觉线索极其敏感,尤其熟悉的人。你蹲下时,视线与她平齐;你说话时,嘴唇张合幅度很大——她在学你。”
江辰缓缓松开那缕发丝,指尖残留着柔滑触感,“所以……她不是回应我。”
“是回应你给她的安全感。”她望着他,目光澄澈,“你蹲下来的样子,像一座桥。她第一次,主动跨了过来。”
海风骤然大了些,卷起她裙摆,也吹散他额前碎发。江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仔细别回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她耳廓,带起细微战栗。
远处,一辆黑色房车无声驶来,停在沙滩入口。车门打开,两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立于两侧,姿态恭敬却不迫近——是何家的车,也是界限。
何以卉没回头,只问:“你今晚住哪儿?”
“老地方。”他答,“永利酒店顶层套房。”
她颔首,拎起搁在沙上的高跟鞋,赤足踩上细软路面,走了两步,忽又停住,没回头,“江辰。”
“嗯?”
“下次约会,别再带第三人。”
他笑,“遵命。”
“还有——”她终于侧身,月光下眸色清亮,“你钱包里,到底有没有美元卡?”
他摊手,“真没有。但我手机银行里,刚充了十万美金。”
她终于笑出来,眼尾弯起,像盛了整片海的月光,“骗子。”
“只骗你一个。”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房车。裙摆翻飞,赤足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她忽然停下,弯腰,将那枚贝壳放进路边一丛野花根部,又用沙子轻轻盖住。
江辰远远望着,没上前。
车门关上,引擎轻响,房车汇入夜色。
他独自站在原地,海风灌满衬衫下摆。远处葡京霓虹闪烁,像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子。手机震了一下,是何以发来的消息:
【贝壳我埋了。等它长成珊瑚,就回来找你。】
江辰低头,屏幕光映亮他眼底。他没回,只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反方向走。沙滩尽头,一辆黑色摩托静候,钥匙插在 ignition 上,油箱盖掀开一条缝——是兰佩之的车,没锁。
他跨上去,引擎轰鸣撕裂寂静。车灯劈开黑暗,载着他驶向灯火最盛处。后视镜里,黑沙海滩渐渐缩小,最终融进一片墨色海天。
而就在他驶离十分钟后,一辆银色轿车悄然停在贝壳埋藏处。车窗降下,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探出,拾起那枚被沙半掩的贝壳,放入丝绒盒中。盒盖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车内,四太指尖抚过盒面,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唇角微扬,低语如风:
“傻孩子,珊瑚哪有那么快长成……可爱情,本来就不讲道理。”
同一时刻,永利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前,江辰松开领带,赤脚站在冰凉大理石上。窗外,澳门半岛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他拿起桌上一只未拆封的U盘,标签打印着:【北非医疗档案·娜迪亚·本·阿里的全部诊疗记录】。
U盘很轻,却压得他掌心微沉。
他没立刻插进电脑,只把它放在窗台,任月光静静流淌其上。然后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荡,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潮意。
手机又震。
这次是宋少。
【辰哥!你他妈真把何四小姐拐跑了?!我刚听说她今儿下午把牌局搅黄了,四太气得摔了三只青花瓷杯!!】
江辰抿了口酒,喉结滚动,回复:
【嗯。】
【……就这?】
【还送了她一枚贝壳。】
【???】
【她说,等它长成珊瑚,就回来找我。】
屏幕暗下去,江辰放下手机,转身走向浴室。水流声响起,雾气很快弥漫开来。镜面蒙上薄薄一层白,他伸手抹开一角,露出自己轮廓分明的脸。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瓷砖上,绽开细小的花。
他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三分痞气的笑,而是极淡、极静,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沉默,却自有千钧之力。
镜中人抬手,指尖点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而此刻,在澳门半岛某栋百年洋楼深处,何以卉正站在书房落地镜前。她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颈侧、锁骨下方,几处淡粉痕迹尚未消退——是昨夜留下的印记,也是今日奔逃的勋章。
她凝视镜中自己,目光沉静。片刻,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素白瓷瓶,里面装着半瓶琥珀色药液。标签写着:【多巴胺受体调节剂·每日一滴】。
她没打开,只是将瓶子握在掌心,冰凉瓷壁贴着皮肤,像握住一段凝固的时间。
窗外,何家祠堂钟声悠悠响起,十二下,古老而沉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转身,她将瓷瓶放回抽屉最底层,锁好。
而后,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支口红,拧开,对着镜子,缓慢、精准地,重新描了一遍唇线。
朱红如血,艳而不妖。
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海风依旧,潮声不息。
黑沙海滩上,那枚被埋下的贝壳,在沙土之下,正悄然酝酿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蜕变。
而人间情爱,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速食,它是深夜的药瓶,是赌桌旁的十万美金,是蹲下来平视的姿势,是明知对方在演,仍愿意陪他把戏做完的纵容。
更是——
当全世界都在教你怎么赢,只有那个人,教你如何,体面地输。
输得心甘,输得滚烫,输得,连贝壳都能长成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