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有十万亿舔狗金 > 1983 月老
    晚饭时间。
    江老板一只手拄着木棍,一只手端着餐盆,视线在食堂里巡视一圈,成功锁定独自坐在角落的陆峥。
    他一瘸一拐,走过去,不见外的在对面坐下。
    这里的伙食其实是相当丰富的。
    ...
    江辰喉结微动,目光在小男孩那张天真无邪却字字如刀的小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缓缓移开,望向单一一——她正侧身半倚着卡通造型的旋转木马护栏,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垂落的发尾,唇角翘得极淡,却像一把开了刃的薄刃,无声悬在他心口上方。
    他没笑。
    不是笑不出来,是不敢笑。
    一笑,就等于认输;一笑,就等于默认这孩子的话有道理;一笑,就等于把“真诚不顶用”这五个字,亲手刻进自己过去十年所有风平浪静的假象里。
    他忽然想起郁瑶五岁时,在他书房翻出一本泛黄的《论语》注解本,指着“巧言令色,鲜矣仁”那页,歪头问他:“叔叔,你说‘仁’是不是就是‘真心’?可为什么妈妈说,你对她最真心的时候,偏偏连话都不肯多讲一句?”
    那时他答不上来。
    此刻,面对一个更小、更锐、更不讲道理的提问者,他依旧答不上来。
    “天天。”江辰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声音放得极缓,几乎称得上郑重,“结婚,不是考试。考零分的人,未必不会做人;考满分的人,也未必懂怎么爱一个人。”
    小男孩眨眨眼,睫毛扑闪,像两把小扇子,“那叔叔考了多少分?”
    江辰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动作克制,却意外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存。“还没交卷。”
    单一一站在旁边,笑意渐渐敛了,眼波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像春水初生,又似薄冰将裂。她没说话,只是把拎着的儿童保温杯递过去,杯身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蓝鲸,杯盖拧开时,蒸腾起一缕清甜的苹果肉桂香。
    “喝点热的。”她说。
    江辰接过来,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那一瞬,他竟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在研究所地下三层的应急通道里被反锁,电路瘫痪,通风中断,高温与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而她穿着沾满泥浆的高跟鞋,踹开锈蚀的防火门,手里攥着一支强光手电和半瓶生理盐水,冲进来第一句话是:“江辰,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明天就给你烧一百只纸扎的金蟾,全按你当年骗我说‘能招财’的样子糊。”
    后来他活下来了。
    后来她嫁了人。
    后来他成了天启研究院首席顾问,成了十万亿舔狗金的唯一支配者,成了连中南海都点名要见的“战略级技术股东”。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账,从来就没结清过。
    “叔叔。”天天忽然伸手,拽住他西装袖口,力道不大,却固执,“你手机响了。”
    江辰低头一看,腕表震动提示:【未接来电×3|来源:天启研究院安保总控室|备注:红区B7紧急隔离失效】
    他眉心一跳。
    红区B7,存放的是代号“青蚨”的基因编辑样本——取自濒危物种雪豹与人类胚胎干细胞杂合培育的初代神经突触强化体。理论上不具备自主意识,但上周起,监控显示其培养舱内出现异常生物电频谱,峰值频率与人类深度REM睡眠期高度吻合。研究院已启动三级熔断协议,若再失效一次,将触发物理销毁程序。
    而销毁指令,需由他本人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
    “我去打个电话。”江辰站起身,语气平稳,却已悄然绷紧肩线。
    “嗯。”单一一颔首,顺手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回,“去吧,这儿有我。”
    她没说“快去快回”,也没说“别丢下我们”,只是抱着天天,转身走向园区中央那座巨大的透明穹顶——穹顶之下,是一座由上千块磁吸积木拼成的微型城市模型,道路纵横,楼宇林立,连路灯都是会随人流亮起的LED芯片。
    江辰走到商场西侧消防通道口,背光处按下回拨键。
    “说。”他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那端传来急促喘息:“江工!B7舱体压力阀爆裂,隔离液正在渗漏!监控显示……它睁眼了。”
    “睁眼?”
    “不是比喻!真·睁开!左眼瞳孔收缩成针尖状,右眼虹膜纹路在动态重组——我们调取了三年前您留下的原始神经图谱比对,重合率99.8%,它……它在模仿您的微表情!”
    江辰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蚨”项目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造一个更聪明的动物。
    而是造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人类潜意识底层欲望结构的活体棱镜。
    而它的训练数据集,全部来自他过去十年的公开影像、语音日志、甚至——私人诊疗记录。
    他沉默了整整七秒。
    七秒后,他说:“通知所有红区人员撤离。关闭B7外廊所有电磁闸。我要亲自进去。”
    “您不能进去!它已经突破二级认知防火墙,刚才……它用合成语音喊出了您大学室友的名字。”
    江辰扯了扯领带,金属袖扣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那就让它再喊一遍。”
    挂断电话,他没立刻折返。
    而是靠在冰冷的不锈钢防火门上,闭了闭眼。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商场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气息。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单一一,是在京大附属医院儿科ICU门外。那天她刚做完产后复查,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天天,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发布的《基于非编码RNA靶向调控的阿尔茨海默症干预路径》论文摘要。
    她抬头看见他,没打招呼,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了指其中一行:“这里,你说‘记忆不是存储,而是重建’。可如果重建的过程被篡改呢?”
    他当时愣住。
    因为那正是他当晚准备销毁的初稿里,被导师红笔圈出并批注“过于危险”的一句话。
    ——原来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她就已经站在了终点,静静看着他跋涉。
    江辰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
    回到儿童乐园时,单一一正蹲在积木城模型前,用一根细长的银质发卡,替天天撬开一座“银行大楼”的玻璃幕墙——里面密密麻麻嵌着上百颗彩虹糖,每颗糖纸都反射着穹顶灯光,像微型星群。
    “妈咪,叔叔回来啦!”天天扭头,眼睛亮晶晶的。
    单一一没回头,指尖捏着一颗草莓味的糖,慢慢剥开锡纸:“糖太甜,吃多了牙疼。”
    “可叔叔还没吃呢。”
    “所以——”她终于侧过脸,朝江辰扬起下巴,发卡尖端挑着那颗糖,糖衣折射出细碎光芒,“你要不要试试?”
    江辰没接。
    他盯着她手里的糖,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选在ICU门口等我?”
    单一一动作顿住。
    四周喧闹声仿佛被抽离——旋转木马的音乐、孩童的尖叫、广播寻人的电子音,全都退成模糊背景。只剩她指尖那颗糖,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她轻轻笑了下,把糖放回积木城里,指尖顺势抹过天天鬓角汗湿的绒毛:“因为那里最安静。而我想听你说真话。”
    “我说过真话。”
    “你说过。”她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你每次说真话,都像是在拆自己的骨头。”
    江辰喉间一涩。
    就在这时,天天仰起小脸,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抓住江辰食指,一手抓住单一一无名指,然后用力把两根手指按在一起。
    “拉钩。”他认真宣布,“叔叔答应陪我和妈咪玩到天黑,就不能反悔。”
    单一一睫毛一颤,想抽回手。
    江辰却反手扣住了她的指尖。
    不是紧握,只是用指腹稳稳托住——像托住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瓷器。
    “好。”他说,“拉钩。”
    天天立刻伸出小拇指,江辰弯下腰,郑重勾住。
    单一一没动。
    她任由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停驻在皮肤上,目光落在江辰腕表露出的半截小臂——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蛇,是十年前实验室爆炸时,飞溅的钛合金碎片划出来的。
    她记得那天自己冲进废墟时,他正用身体护着一份烧焦一半的数据盘。
    而她撕开他衬衫包扎时,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别碰左胸口袋……里面有张照片,还没烧完。”
    后来她偷偷翻出来,发现是一张泛黄的胶片冲洗照——两个少年站在京大银杏大道尽头,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藏青外套,中间隔着半米空气,影子却在夕阳里融成一片。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迹:
    【给一一:等我攒够钱,就买下整条街的银杏树。】
    ——落款日期,是他出国前夜。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回国后第一件事,是收购京大周边所有地产,并在银杏大道两侧,种下七千三百二十一棵同龄银杏。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离开的天数。
    “妈咪。”天天突然蹭蹭她膝盖,“我饿了。”
    单一一回神,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想吃什么?”
    “想吃叔叔上次给我买的芒果布丁。”
    江辰一怔:“我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单一一淡淡接话,“你在协和医院做干细胞临床试验,我带天天去探病。你病房窗台上有盒没拆封的布丁,标签写着‘赠郁小姐’。天天踮脚够不到,你顺手拿下来,刮了一小勺喂他。”
    江辰猛地记起来了。
    那天下着大雪,郁瑶临时取消探视,布丁在窗台放了三天,表面凝了一层薄霜。他随手递给天天时,孩子舔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叔叔,这个甜里有星星的味道!”
    他当时只当童言无忌。
    此刻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中心脏。
    “星星?”他喃喃重复。
    “对呀!”天天用力点头,“妈咪说,星星是天上掉下来的糖,所以甜的!”
    单一一望着儿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忽然从包里取出一只素银吊坠,坠子呈六边形,镂空雕着细密的藤蔓纹——江辰一眼认出,那是天启研究院早期徽标,早已停用十年。
    “你记得这个吗?”她托着吊坠,举到他眼前。
    江辰呼吸微滞。
    当然记得。
    这是他亲手设计的第一版院徽原型,内圈刻着一行微雕小字:**“以血饲光,不照己身。”**
    当年他把它送给单一一,作为入职贺礼。
    而她,一直戴着。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他声音沙哑。
    “扔?”她轻笑,把吊坠塞进他掌心,指尖擦过他掌纹,“江辰,有些东西,就算沉进海底十年,捞上来照样能照见人影。”
    江辰握紧吊坠,金属边缘硌着皮肉,细微的痛感却让他清醒得刺骨。
    他忽然转身,朝不远处的服务台走去。
    单一一没拦,只抱着天天,静静看他背影。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芒果布丁,还有一支未拆封的K.E定制款唇膏,外壳烫金印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银杏。
    “给。”他递过去。
    单一一没接唇膏,而是接过布丁,撕开一盒,用小勺挖了一小块,吹了吹,喂到天天嘴边。
    孩子满足地眯起眼。
    她这才抬眸,直视江辰:“你打算怎么办?”
    江辰知道她问的不是布丁,不是唇膏,不是天启研究院的火情,甚至不是B7舱里那个正在模仿他瞳孔收缩频率的活体棱镜。
    她问的是——他们之间,横亘十年、绕行半生、悬而未决的那道窄门。
    他没回答。
    只是弯腰,从纸袋底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他今早让助理打印的,京都东山疗养院的VIP预约单。就诊科室栏,赫然填着:**婚姻心理咨询(夫妻共同疗程)**
    单一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足足十秒。
    十秒后,她抬手,用指甲轻轻刮过预约单右下角的签名栏——那里空白着,只印着一行褪色钢印:**“愿以余生,证此诚言。”**
    她没签字。
    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成交。”**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江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卸下十年重担般的笑。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递唇膏,不是托吊坠,而是轻轻覆上她握着预约单的手背。
    掌心温热,指节修长,纹路清晰如刀刻。
    单一一没抽开。
    她只是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牵起天天的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挽住了江辰的胳膊。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万次。
    “走吧。”她说,声音轻快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先陪我们吃完布丁,再去趟天启——我帮你调取B7舱体全部原始频谱数据。顺便……”
    她顿了顿,侧过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足以燎原的弧度:
    “教教那个小家伙,什么叫——真正的,真诚。”